患癌六年

◎ 張偉剛

自從六年前患癌癥以來，我總會接到一些朋友、老同學和老同事的電話。最初大部分都是安慰的話，大意是讓我樂觀一些，醫學發展很快，一定會創造奇跡的。還有的朋友讓我去旅游，或給我介紹偏遠山區的“名醫”等。雖然我明白這些朋友說的話只是出于情感的安慰，但我從內心里感激大家。

半年以后再接到朋友們的電話，他們的語氣就不一樣了：“你是某某嗎？”有的年輕人會說：“您是張老師嗎？”我回答：“是我呀！”對方說：“怎么聽聲音不像是您呀，身體沒什么問題吧？”他們大部分都帶著懷疑的口氣。是呀，半年過去了，得了癌癥，按照人們正常的邏輯思維，到另一個世界也屬于正常。

不久前一個經常聯系的老同學打來電話，我故意拿著腔調逗他：“你找誰？”他在電話那端仿佛怔了一下，說：“是張先生家嗎？”我說：“是呀。”他又說：“你是他兒子吧，你父親——”我大笑著說：“他兒子上班去了，我就是他父親。”他在電話里大笑起來：“我怕——哈哈，怎么樣，感覺還好吧？”我知道他說的“怕”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他說的“感覺”是什么。

六年過去了，多數人遇見我都會說：“你是誤診了吧？否則——”我接過對方的“否則”，笑著回答：“怎么還活著呀！早就該和大家訣別了吧。”

這就是觀念。面對癌癥，人們頭腦中唯一的答案是：絕癥，死亡！否則就是誤診了。可對于人們常見的糖尿病、高血壓以及心血管病，人們的頭腦中為什么就沒有形成絕癥的觀念呢？

頭腦中觀念的形成完全是后天造就的。每每我們在電視或報刊上看到表彰先進人物，有許多都是患癌癥后還堅持在工作崗位上——這似乎成為他們該得這份榮譽的有力證明。而患有高血壓或糖尿病的先進人物也有很多，但說服力似乎就差那么一點，于是索性不提了。

其實，每個人從生到死，最終的結果都是公平的。去年春天，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退休十幾年來從未聯系過的老同事打來的。他在電話里支支吾吾地說：“你身體還好吧？多年沒聯系了……你看……不知……”我連忙說：“你別客氣，有什么事需要我，你就說。”對方說：“我也得癌癥了，是肺癌，有八個多月了。我做了六次化療，但病情反復不定。聽說你通過治療，已經過去六年多了，我想請給你治療的醫生給我看看，請你幫我聯系一下可以嗎？”我說：“當然可以。”

幾天后，他拿著他所有的病歷資料和CT照片給醫生看。醫生很認真并且很直率地告訴他：“癌癥在兩至三年內對你不會造成嚴重的后果，你不必過分關注癌癥病情，而是要隨時注意你的血壓、血糖和心血管病情，防止并發癥的發生。否則，后果難以想象。”醫生還說：“其實癌癥也是一種慢性病，不必談癌色變。”

他對醫生的話持有懷疑態度。他說：“你說的那幾種病在我身上存在好多年了，在任何人身上發生也都是有可能的，而癌癥才是應該治療的重點。”對于他的看法，我無力反駁，因為我不懂醫學，但我自身的經歷告訴我：快樂的心情、對生活樂觀的態度、尊重科學、和大家一樣享受陽光雨露對癌癥患者的生活質量和存活時間相當重要。

兩個多月后，我接到他溘然長逝的消息。后來我才知道，他為了消滅肺部的腫瘤，又跑了多家醫院，而最終的結果是因并發癥而去世，并非癌癥。他曾經和我說，他活到80歲就滿足了。他去世的年齡是77歲。他為什么那么固執地抱著舊的觀念不放呢？否則，他的夢想真有可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