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聰
摘要:朱鴻的長安文化散文視野宏闊,思考深邃,以敏銳的感受力捕捉和描繪關中大地的風土人情和人生世相,梳理貫通發生在長安歷史上的重要人物和重要事件,藝術地表現了長安文化豐富復雜的精神內涵。本文從文學傳統詩境下的藝術性、長安的空間與器物的意義生成、“非虛構寫作”的有效傳播等三個方面,論述朱鴻長安文化散文獨特的文學價值及其傳播效果。
關鍵詞:朱鴻;文化散文;長安;藝術性;非虛構
朱鴻是當代具有重要影響的散文家。自1980年代末以來,他創作出版了《關中踏夢》《夾縫中的歷史》《西部心情》等一系列描寫關中地域的文化散文,以“長安”命名的散文集就有十幾部。他的長安文化散文格局宏大,視域開闊,對關中的山川、關隘、陵墓、佛寺、宮殿,以及西安的古玩、器皿、飲食等,皆有所涉獵;以深刻的洞察力和敏銳的感受力,描繪關中大地的歷史文化傳統與人生世相,在“心憂天下”的傳統人文情愫表達中,彰顯出獨立自由的現代精神。
一? 充滿詩性的贊美與反思
麥克盧漢曾將傳播媒介分為“熱媒介”和“冷媒介”兩種,“熱媒介”指的是“具有高清晰度”的媒介,它提供充分的信息,沒有留下多少空白需要受眾自己參與、填補或完成;而“冷媒介”是“低清晰度的”媒介,它涉及人類感官范圍較廣,留下思想的空白較多,許多空白需要受眾自己去填補,故受眾的參與程度較高。朱鴻的長安文化散文屬于“冷媒介”,因為它的興趣不在于對寫作對象做詳細的推廣介紹,而是以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的眼光,探究古都西安的文化根脈,透過歷史的時間隧道,表達對現實的關懷。
20世紀90年代以來,文化散文逐漸成為散文創作的主流。它的鮮明開闊的歷史意識,厚重大氣的文學品格,豐富了當代散文的寫作風格。但也有一個普遍的不足,即作為寫作對象的史料常常會喧賓奪主,成為散文的主體,影響和限制了作家的想象力和自由心性的抒發,削弱了散文的“藝術性”。
那么,如何使文化散文超越歷史史料的限制,恢復其“藝術性”品格?散文的詩性精神的強化是保證其藝術性生成的第一要素,朱鴻對此有著深刻的認知?!霸娦跃袷且环N與人的存在即本原相關的思維活動,是超越現實而想象彼岸世界以及回歸永恒自然神性的生命沖動,是以更高的更理想的超驗的世界重新設定并期望改造現實世界的詩意向往。”①在朱鴻的散文創作實踐中,詩性精神體現為對長安文化清醒透徹的認識與深刻生動的表現。
朱鴻的長安文化散文對長安文化精神活力做出了充分的肯定和頌揚。現代知識分子的文化視野并沒有對作家精神中的中國傳統文化人格形成遮蔽,事實上,長安文化深厚的人文滋養和傳統人格精神的潛在傳承,在朱鴻先生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跡,對他的自我意識和精神走向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在《愧對司馬遷》中,作者感懷司馬遷剛正不阿的人格;在《詩人多難》中,他贊嘆陳子昂、杜甫憂國憂民的情懷,傾慕陶潛、李白高尚的精神氣節。朱鴻試圖從傳統文化中尋找可資繼承的精神源頭。當前,重新認識和評價中國傳統文化成為迫切的需要。朱鴻的長安文化散文將現代知識分子人文精神的抒發與民族文化自信源頭的探尋相結合,古都西安歷史文化內涵的呈現與國家意識形態的傳播相關聯,在開闊的視野中,發掘長安文化的時代價值做出了獨特的貢獻。
沒有批判的贊美是空洞的。朱鴻具有清醒的批判意識。他站在現代人文價值觀的立場上,穿透歷史的塵封,對以長安文化為代表的傳統文化進行了“魯迅”式的批判。《韓信之忍》是一篇以著名的歷史人物韓信為描寫對象的散文。韓信忍受胯下之辱,奮發圖強,最終成為漢帝國戰功赫赫的開國元勛,歷來歷史典籍莫不將韓信的這種能屈能伸、忍辱負重的行為定義為一種智慧品格,認為是值得人們贊頌和效仿的。朱鴻信奉“士可殺而不可辱”的理念,強調尊嚴比生命更為重要:“人之所以確立,主要是人在肉體之上還有靈魂,它是人在文明過程中逐步形成的,其核心便是尊嚴”②在作者看來,韓信為了功利去接受侮辱,他的靈魂是十分可怕的,甚至有一種流氓的氣息,他這樣寫道:“韓信的墓在渭河北岸,很多人看過它……然而我卻一直沒有看過,我對它沒有興趣”③。作者不滿的不僅是韓信的功利,更是建立在中國古老的鄉土文化觀念中的功利意識。
《在馬嵬透視玄宗貴妃之關系》也對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愛情悲劇做出新的評價和解讀。白居易的《長恨歌》,將李楊二人的愛情描繪得纏綿悱惻、宛轉動人,然而,作者卻對此持懷疑態度,尖銳地揭穿了這個天長地久的愛情故事的虛偽性。他通過對歷史的詳細考證和深刻的心理分析,闡釋了唐玄宗對楊貴妃的迷戀,乃是源于“消除自己的焦慮”,“實際上貴妃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出于她對玄宗的愛,她完全是依靠本能和為了生存”④。玄宗是出于欲望,貴妃是為了生存,僅此而已。馬嵬坡兵變之時,禁軍首領陳玄禮逼迫玄宗賜死貴妃,以安軍心,玄宗照辦了,“他已經沒有能量追求使他陶醉的刺激。生命力的衰弱,緩解了他的焦慮感,他變得能不靠貴妃而消除它”⑤。同樣,陳玄禮對楊貴妃毫不留情、非殺不可的態度,也源于他本人的欲望,“那個白皙多情的女人,年復一年地給一個老人施展風流,他會怎么想?誰能知道他窩了多少嫉妒之火?”⑥得不到,便毀滅,種種人性的卑劣和自私,才是“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的真實原因,作者從人性角度切入審視唐玄宗和陳玄禮的內心,進而深刻地揭示出封建文化秩序的殘酷性。
建立在父權文化基礎上的統治秩序,維持著數千年兩性關系的文化現實,女性在這一邏輯中被視為客體,成為空洞的能指。“從此君王不早朝”,歷來被認為是楊玉環狐媚的緣故;馬嵬坡兵變,“六軍不發”也是楊玉環禍國帶來的后果,一切罪責皆須由楊玉環承擔,她的形象在歷史的長河中日漸曖昧、模糊,最終給人們留下禍水、蕩婦的“刻板印象”,而李隆基卻只因“懷念”和“憑吊”就足以使他成為“情種”。“以女性作為敵手與異己而建立的一整套防范系統乃是父系秩序大廈的隱秘精髓”⑦,作者在這里描繪了一種司空見慣的民眾心理或集體無意識,卻深刻地揭示了一種嚴酷的人性本質和社會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