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華
基礎教育課程改革之后,“對話”的理念成為所有學科教學的基本理念,對于語文教學而言尤其如此。《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實驗稿)》《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實驗)》反復強調的是“對話”:“語文教學應在師生平等對話的過程中進行”,“閱讀教學是學生、教師、教科書編者、文本之間的多重對話,是思想碰撞和心靈交流的動態過程”。這要求語文課堂教學必須將知識和能力融合在交際中。
一、直觀感受與總體認知兩種基本關聯
我們先看一個語文教學的例子:
生2:我覺得你把對母親思念的感情讀出來了,我想你以后可以讀得更好。
師:既然你說他“可以讀得更好”,加個“更”字,說明還有余地呀。(眾笑)你還有什么別的見解?同桌要說話了。好,你說!
生3:我也覺得你讀得有感情,但是你有的地方并沒有把他的脾氣暴怒無常讀出來,像“望著望著天上北歸的雁陣,我突然把前面的玻璃砸碎”。他就是——(很平淡的語氣讀),沒有讀出動作的暴怒。這就是一點不好的地方。(該生“暴怒”地讀了起來,眾鼓掌)
師:怎么樣?人家對你的評價,你怎么看?
生1:我覺得你說得很正確。謝謝!
這是小學語文特級教師竇桂梅執教《秋天的懷念》的教學實錄,課上邊交流邊學習的氣氛非常濃厚。
為了讓大家印象深刻地認識到課堂教學言語的交際性,我們再舉一個數學教學的案例:
著名數學特級教師蔣菊蓮講授“科學計數法”一課時,在黑板上寫下54、540、54000、5400000、54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考慮到學生的差異性,蔣老師依次讓三個成績較差的學生讀前三個數,而后由大家公認的優秀學生來讀最后兩個數。結果是三個“差生”輕易地讀出前三個數,后一個優秀學生艱難地讀后兩個數,尤其是最后一個數,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下面的同學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蔣老師趕緊說:“最后一個數字是太長了,有點難為這名同學,不過最后他還是準確地讀出來,這不也值得鼓掌嗎?”
這個課例對“差生”的關照非常突出,為了讓他們能夠重拾自信,蔣老師甚至不惜小小地“打擊”一下優秀學生,可謂用心良苦。
這就是課堂教學言語關聯的實情:既有知識指向的關聯,又有交際指向的關聯。所以木下百合子說:“所有的學科教學都是一種有組織的社會性溝通現象,都是語言教學。”也就是說,所有教學不只是教知識,還是社會性交流溝通。
認知語言學說得更加清楚明白:“在認知語義學中,意義被視為與語言表達式相關的概念化。……概念盡管體現為一種心理現象,但植根于物理現實中:它發端于大腦的活動中,而大腦是身體的有機組成部分,身體本身又構成了世界的有機組成部分。語言意義同樣植根于社會互動中,源自會話雙方彼此的知識、想法及意向所作的協商。”認知既是一種心理現象,是一個心智發展過程,也是一種社會互動,是一種交際現象。不用說,課堂教學既是一種認知過程,也是一個交際過程。
斯珀波和威爾遜合寫了一本專著《關聯:交際和認知》,將認知和交際的關聯推向極致。“我們認為,人的認知過程傾向于盡可能以最小的心力來獲得最大的認知效果。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人就必須關注對自己最為關聯的既有信息。交際就是要引人注意:因而交際就意味著所傳遞的信息具有關聯性。”這就是語用學和認知語言學著名的關聯理論。
由上面課例和論述,我們不難得出兩個基本認識:其一,任何學科的課堂教學,教師教學言語必須具有兩種基本的關聯——認知關聯和交際關聯。認知關聯指向課堂教學的知識聯系,包括舊知與新知的聯系、知識之間的邏輯聯系、知識與生活體驗之間的聯系。交際關聯指向教師與學生、學生與學生的交流溝通和互動。語文教學尤其重視這兩種關聯,因為語文本身就與交際、生活體驗緊密相關。其二,任何學科的課堂教學,教師教學言語必須把認知關聯與交際關聯融合在一起,力爭在認知關聯與交際關聯中建立一種最大關聯,以獲得最好的語境效果。其中的道理是不言而喻的。簡單說來,因為言語是認知和交際的基礎,認知得出的定識要靠言語表達,認知過程是一個言語過程,交際本質上是言語交際。在言語中,認知和交際本就交織在一起。
二、兩種關聯的認知與實踐現狀
對于認知關聯,我們認識得比較充分,并且一直在努力實踐。長期以來,我們在新知與舊知之間、新知知識內容之間的聯系方面,付出了巨大努力,并且總結出大量實踐經驗。基礎教育課程改革以來,我們在知識與生活體驗之間的聯系方面也作了大量的嘗試,知識與生活內容之間的聯系也明顯加強。相對而言,我們對于交際關聯的認識與實踐比較薄弱。在一個相對長的時期內,我們追求的是教師知識豐富、功底深厚,上課時把知識講準確、講明白、講透徹。直到基礎教育課程改革之后,我們才意識到交際關聯的重要性,在所有課程的三維目標中提出了“過程”這個明顯的交際維度和“情感態度價值觀”這個隱含交際維度的目標,在師生關系中明確了學生的主體地位,在課堂教學中增加了師生互動,語文課程標準中明確提出“對話”理念、“對話”要求。
然而,我們對“情感態度價值觀”和“對話教學”在教學言語上的落實,認識尚未到位。我們趨向于把“情感態度價值觀”目標理解和實踐為課程的一個內在目標,把“對話教學”視為一種主體標志和活動方針,沒有具體落實到教學言語的交際關聯上。在課堂教學實踐中,我們對教學言語的交際關聯現象與作用的認識存在兩個極端:
一是認識不到交際關聯的存在和作用,或者輕看、錯看交際關聯的作用。由于高考、中考的制約,教師在教學中實際上一心想著的還是知識,尤其是高考、中考常考的重點知識,所以,目前哪怕是走在課改前列的不少改革,包括學案或導學案、自主學習等,實際瞄準的都是一個純粹的知識案,展示和對話的也只是知識,沒有深入到交際關聯在教學中的重要作用,沒有充分利用課堂上的交際關聯。于是,我們常常把指向交際關聯的教學言語錯劃為沒有價值的“廢話”,不分青紅皂白地把口頭語“啊”“請看”“是不是”“對不對”看作必須去掉的不良口頭禪,把一些簡單提問看作教學“弱智”表現,殊不知,課堂教學上有意識地說“請看”“是不是”“對不對”,具有明顯的交際作用;簡單提問對于基礎較差的學生而言,其交際作用不可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