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模樣

衡德宏

韓正剛和妻子艾梅磕磕絆絆的好長時間了，說起來兩人都沒有實質性的問題，可往往一言不合便吵起來。韓正剛工作壓力大，下班回家往往一屁股就癱坐在沙發上，半天不想動。艾梅見他這樣便有氣，嚷道：“我下班回來顧不上喘一口氣就燒飯拖地，還要檢查兒子學習，你就不能幫下手嗎？”

韓正剛一聽更來氣，大叫道：“上吊還得喘口氣哩，我都累死了，你就不能讓我消停會？”

艾梅毫不相讓：“想消停，掙大錢啊！你要是有本事，就養著我不上班，我天天洗衣漿裳地伺候你，保證家里油瓶倒了都不要你扶。”

韓正剛聽艾梅這么一說心里更加騰騰冒火，男人最反感的就是女人嫌他掙不到錢。這么著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關系越來越僵。

就在這時媽打來電話。媽是位老教師，退休后不肯進城，和爸住在鄉下老家，看書種菜頤養天年。媽在電話里說，她要和正剛爸外出旅游幾天，要正剛一家三口回老家住幾天。因為老家院子里養著雞和一大一小兩只狗，需要有人喂養，屋后長著蔬菜，需要有人澆水鋤草。

韓正剛一聽就答應了。因為現在是暑假，兒子在家正悶得難受，就板著臉對艾梅說：“爸媽要我們去鄉下老家住幾天，幫著照應一下雞狗蔬菜，順便讓兒子換換環境，你去不去？”

艾梅一聽沒好氣地說：“去，當然去！到目前為止我還是你韓家媳婦，你去得，我就去得。”

在一家三口驅車直奔老家的路上，才上小學的兒子興奮得又蹦又跳的，說：“我馬上可以下河游泳嘍，我馬上可以挖蚯蚓釣魚嘍！”

看著兒子的興奮樣，韓正剛不禁有點內疚。好長時間了，自個和艾梅沒個好臉色，連帶著兒子也悶悶的，唉，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以后可不能把工作上的壞情緒帶回家來。他心里這么想著，忍不住看了艾梅一看，正看到艾梅的目光也看過來，那目光內竟有著和自個一樣的意思。

到了老家已是黃昏，這時爸媽已外出旅游了，三個人立即分頭行動：兒子在院子內負責瘋，直攆得雞飛狗跳；正剛打掃衛生；艾梅負責晚飯。

一種久違的快樂氣息彌漫開來，艾梅心情大好，便進了廚房找食材。正要打開冰箱，發現冰箱門上粘著一張紙條，是媽的筆跡。媽是位老教師，寫得一手好字，寫的是：晚飯簡單點，就包餃子吃吧，肉糊和餃子皮都是新鮮的。

艾梅心說包餃子當然好了。打開冰箱一看，果然有一玻璃碗肉糊和厚厚一疊餃子皮，可其余什么也沒有，餃子就肉餡一種未兔太單調了。

等艾梅拿出肉糊和餃子皮，發現碗底還粘著一張紙條，還是媽的筆跡：艾梅，媽要告訴你一句話，幸福的模樣，就是為他做一樣他最愛的飯菜。

艾梅一見撇撇嘴，心說：媽，您說的很對，可我憑什么做菜給那個死硬死硬的家伙吃？

轉念一想：媽如此煞費苦心，臨出門旅游還惦著她和正剛。為了媽、爸，也為了兒子，兒子好容易才快樂一回，嗯，聽媽的！

那正剛最喜愛什么樣的餡呢？還用說嗎，西芹餡，正剛以前總是說西芹做餃子餡，最香、最脆、最有口感。

嗨，有多長時間沒為他包一頓西芹餡的餃子了？自個這妻子做的。

艾梅當即來到后院。嘿，巧了，大大的五彩繽紛的菜園子內恰好有西芹。不對，不是巧合，西芹肯定是媽特意種的。

艾梅正要過去拔，忽然尖叫一聲，人直往后退，地面上出現一條蛇！

聽到尖叫的正剛和兒子連忙跑過來，見艾梅嚇得花容失色，正剛忙說：“怎么了怎么了？哦，是蛇，我來我來！”

正剛說著找來一根樹枝，上前把蛇一挑，隨即笑了起來，原來是條塑料蛇。

艾梅嘟囔道：“這是誰啊瞎扔東西？”

正剛說話了：“看樣子是我媽。她是故意放的，好引起我們注意。看，蛇身上粘著東西。”

艾梅一聽好奇地上前一看，果然如此，塑料蛇身上用膠帶粘著一張照片，不，是半張，照片上的人是媽。照片上還用回形針夾著一張紙條，寫的是：幸福的模樣，就是讓她感受到你的關愛。

照片上的媽還很年輕，一臉幸福地笑著，可奇怪的是，媽的姿勢很怪：身體大幅度后仰著，如果不是倚靠著什么，人就跌倒了。可是倚靠的東西不知道，因為另半張給撕掉了。

艾梅沒好氣地說：“老頑童，這么大年紀了還惡作劇，嚇死個人了！”

正剛卻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低聲沉吟道：“幸福的模樣、幸福的模樣……這張照片我怎么沒見過？媽一向足智多謀，這回想告訴我們什么呢？另半張照片在哪？看樣子謎底就在撕掉的半張照片上。”

正剛又說：“艾梅，你進菜園干什么？”

艾梅眼睛不看他，嘴里說：“拔西芹，我想包一頓西芹餡的餃子。”

正剛不吱聲，過了片刻，他也埋頭拔起西芹來。

兩人雖不吱聲，但分明感到心中的冰凍在慢慢融化。正剛心想：媽剛才說，幸福的模樣，就是讓她感受到你的關愛。艾梅能為我包西芹餡的餃子，那我也得關愛她一下吧？做什么呢？

他想了想，便發了一則微信給媽：媽，我們回家了，艾梅為我包西芹餡的餃子，我是不是也得表示一下？

媽很快回了微信：你爬上樹摘朵玉蘭花給艾梅。艾梅以前跟我說過，她最愛玉蘭花。

正剛抬頭一看，院子里的玉蘭花正在盛放，每一朵都有荷花那么大，在綠意逼人的枝葉間更顯得潔白。

正剛當即找來梯子搭在樹身上，艾梅一見驚問道：“干什么？”

正剛說：“摘朵玉蘭花……送給你！”

正剛說著爬了上去，艾梅忙跑過來，雙手用力扶著梯子，囑咐道：“小心點，別摔了。”

正剛嗯了一聲，心里燙燙的，然后艾梅聽到正剛驚叫了一聲。抬頭一看，正剛摘下了一朵最大最艷的玉蘭花，花瓣上用回形針還別著一樣東西，又是半張照片，上面是年輕的爸爸，爸爸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齒，開心地笑著。跟那半張照片相同的是，爸也大幅度后仰著。

當兩人心有靈犀地把兩個半張照片合到一起時，一切都明白了：爸媽倚靠的不是別個，是對方，所以兩人才不會跌倒。

照片上同樣夾著一張紙條——又是一張紙條，不用說還是童心未泯的媽媽的杰作，寫的是：正剛、艾梅，這就是幸福的模樣。

正剛和艾梅正心潮起伏，這時兩人的手機一起響了，是媽媽發來的微信，寫的是：孩子，這張照片是我和你爸拍過的最美的照片，照片上的我們多年輕啊，對未來更是充滿了憧憬。可是有一次我們爭吵時什么也不顧了，一氣之下竟把這張照片撕成了兩半。撕掉后我們就后悔了，因為我們這輩子再也不能拍出這樣的照片了。

從此后這兩個半張照片就成了我們最珍貴的記憶、最寶貴的收藏。它使我們知道：幸福的模樣，就是互相倚靠，少了誰，都會跌倒。

院子那邊兒子還在和雞狗打成一團，雞們不知所措地咯咯，狗們假模假樣地朝小主人汪汪。正剛和艾梅左一遍右一遍看著微信，然后正剛把艾梅摟在懷里，艾梅卻紅著眼圈推開他，背朝向他，正剛會心一笑，也把背靠了上去。

溫暖的夕陽下，一家子如此快樂，這就是幸福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