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瀅



近幾年,不少制造業工廠面臨的“用工荒”令人矚目,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寧愿選擇送外賣也不進工廠。對他們而言,傳統的工廠與流水線,意味著工作時間長、強度大,但風吹日曬的外賣工作也未必輕松。相比外賣工作不確定的業務量,工廠的工作環境與穩定性,其實更勝一籌。成長在互聯網時代下的新一代農民工,不愿再像父輩們那樣在工廠埋頭苦干,是他們人生觀、價值觀的改變?還是市場經濟環境下多變的就業趨勢所致?
月薪萬元,還是招不到人
今年,企業招工難在制造業密集的珠三角、長三角地區再一次涌現。春節過后,工廠陸續開工,工人遲遲不到位,嚴重影響企業的經營。工廠里的一線工人流動性大,大型工廠幾乎全年在招聘,但往往是“招八百走一千”,制造業面臨的“用工荒”愈演愈烈。
廣州市海珠區大塘村有一個約兩百米的小型招工市場,一位招工人員表示,這里勤快些的制衣工人,每月能掙到1萬至1.2萬元,但眼下日薪開到600元了,應征者還是寥寥無幾。廣州海珠區的康隆大街,招工的老板站在街頭,高舉招工牌,招工隊伍長達500米,現場的招聘人員與應聘人員比例竟然達到了10∶1。
另外,官方公布的信息也顯示出今年制造業招工的嚴峻形勢。東莞市人社局公布,2019年東莞市800多家用工企業年初空缺崗位近10萬個。
“招工太難了!”這是很多制造業老板和招工負責人的心聲。
然而,一面是企業招工難,另一面應聘者要找到一份好工作也并不容易。
一位應聘者表示,“現在是找工作好找,但是找好廠不是很好找。另外,不愿在這里工作,主要是熬夜時間太長,壓力太大”。
廣州制衣業的一位老工人這樣抱怨:“每月近一萬的工資都是用時間堆出來的,不是每月都有這么多錢,沒有任何額外補貼,更沒有五險一金。每天都要在灰塵堆積的環境里拼命干活,吃飯都是在崗位上吃而且飯后無休。這個行業真的很辛苦,那些在格子間坐慣了的年輕人誰能忍受這些苦啊!這一行確實很迷茫、無奈……”
另外,許多知情人員也表示所謂的月薪7000、1萬只是理想的數字,實際上不可能拿到那么多。
年輕人到底去了哪里?
制造業對于年輕人的吸引力已經越來越弱,年輕人都去了哪里呢?答案是新興服務業。
信息化時代,“懶人經濟”加速了外賣市場的發展,外賣O2O不只限于餐飲行業,還廣泛面向新興服務業。美團2018年發布的《2018年外賣騎手群體研究報告》(以下簡稱報告)顯示,80、90后為騎手群體的中堅力量,占比高達82%。值得注意的是,31%的騎手上一份工作正好是產業工人。
上班時間靈活、收入有保障、時間自由是他們選擇做外賣騎手最重要的原因,這也正是制造業工廠不能提供的。報告顯示,自營騎手的收入最為可觀,多在6000~8000元;眾包騎手多采用靈活就業方式,收入多在4千元以內,和從事其他工作收入基本相當。
當然,最好的工作是“錢多、事少、離家近”。外賣騎手的工作為四五線城市的年輕人提供了新的就業機會,不少年輕人也因此不再外出務工。
另外,新興服務業不只外賣騎手,還包括網約車司機、快遞員等。《2018快遞員群體洞察報告》顯示,中國快遞員數量已經達到300萬,平均工資在6200元左右。從年齡來看,80后是快遞員大軍的主力,90后緊隨其后且占比提升顯著,總體呈現年輕化的趨勢。
國家統計發布的2017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顯示,省內流動農民工占比增高,從事制造業的農民工比重為29.9%,比上年下降0.6個百分點,第三產業的農民工比重為48%,比上年提高1.3個百分點。
年輕人擇業背后的邏輯
“送外賣還是進工廠?”—— 這一熱門之問是80、90后新一代農民工面臨的共同的職業選擇題。對社會來說,這顯然是值得欣喜的進步,因為這些年輕人進城就業時有了比他們父輩更多元的選擇。而當下大多數年輕人選擇不進工廠,客觀上反映了兩方面的變化:
除了基本的溫飽與物質需求,他們更追求“馬斯洛需求理論”中“自我實現”層面的精神需求,渴求愉悅的工作環境,珍視工作中是否能享受到自由和新鮮感。相較工廠流水線讓人倍感壓抑、束縛的刻板工作氛圍,外賣行業的工作時間更加靈活,勞動強度也可以自己掌控,足夠努力的話,還能獲得較為豐厚的報酬。
2013年中國第三產業首次超過第二產業,此后比重逐年上升。2017年第三產業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的51.6%,第三產業就業人員占全國就業人員的44.9%,比第二產業高出16.8個百分點。“互聯網+服務業”的興起、共享經濟的風口等,創造出許多新職業,外賣僅其中之一。這些新職業不僅為年輕農民工提供了更多謀生的選擇,也正好契合了他們內在的需求。于是,人隨產業走。
中國的人口撫養比正在從9∶5變成5∶9,意味著中國人口正在從9億人養活5億人,變成5億人養活9億人。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中國人口數據顯示,2018年全年出生人口1523萬人。而據世界銀行關于中國凈增人口世界占比顯示,中國的凈增人口僅占全世界的不到 10%。
多年以來,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很大程度上受益于我國巨大的勞動人口優勢。而現在,勞動力人口、年輕人越來越少的趨勢明顯,高效率的互聯網快遞、物流行業的用工需求激增,年輕人有更多的選擇權,成為掌握稀缺資源優勢的一方。因此,年輕人也就自然而然地趨于從低工資、低附加值的工種向高工資、高附加值的工種轉變。
年輕人成了資源優勢方,有了選擇權,談判籌碼自然升高。商業的進步總是朝著一個方向:更高的效率。而所謂“低效率”行業,是這個行業要靠每個人工來創造價值,如工作時間長、強度大的富士康流水線等制造業。互聯網則是“高效率”行業,靠智能算法,靠機器報價,所提供的服務也更精準。
當下,快遞、外賣所處的互聯網行業明顯比傳統制造業創造了更高的效率優勢,也意味著可以給員工提供更好的薪資待遇,因為互聯網在其他方面能夠創造出更大的效率優勢。因此,年輕人紛紛涌向了外賣等互聯網行業。
“用工荒”倒逼傳統制造業升級迭代
目前,勞動力向現代服務業的流動已成明顯趨勢,傳統制造業與其抱怨,不如積極地將其視作對傳統制造業轉型升級的倒逼。我國正處于制造業轉型與升級的關鍵時期,大量年富力強的農民工不選擇進工廠,勢必會造成工廠勞動力嚴重短缺。如何促進年輕勞動力在制造業與現代服務業間的流動回歸到平衡點,是當下亟需解決的問題。
首先要反思制造業不受年輕人青睞的原因,在企業管理上做出調整,改變待遇低、強度高、保障少的現狀,讓工人有足夠的獲得感,把目前從事的工作當成事業,而非暫時謀生的手段。
其次,制造業工廠應尤其注重工人技能水平和職業素養的提升,為他們提供多樣化的學習、交流、研討平臺及機會,使其充分感受到職業成就感和自我效能感,同時,創設有效拓寬進修及提升渠道,讓員工對個人的發展和未來的職業前景充滿信心。
另外,應明確的一點是,像父輩那樣別無他求的勞動力已經被新生力量迭代,年輕人除了工作,還追求豐富的精神生活。制造業應盡力轉變工人“工廠、食堂、宿舍”三點式的機械工作模式,注重企業文化建設,創設符合年輕人需求的社交、文娛活動。
更重要的是,面對第三產業興起對勞動力不可阻擋的吸附作用,傳統制造業首先要考量的是如何通過新技術升級自身,改變過去過分依靠勞動力發展的傳統理念和路徑,減少對勞動力的過分依賴。比如,改進生產技藝,用機器取代工人從事機械、重復的工作,讓工人來操作、管理機器,培養更多安裝、調試、維護機器工作站的技能人才等。這些新工種對工人技術和素質的要求更高,同時他們也將獲得更理想的薪酬。
在市場經濟環境中,作為重要生產要素的勞動力資源的流動,釋放出的信號值得我們深思。傳統制造業遭遇的“用工荒”,并非外賣等新興行業對傳統制造業的傷害,反而是其轉型的時機,不管是智能化發展,還是與服務業進行深度融合,傳統制造業都必須在激烈的市場經濟角逐中升級迭代。制造業作為我國傳統的優勢產業,并不需要所謂的“保護”,而是要適應變化,革新升級。或許,這才是這場“用工荒”背后的最優解,也是解決當前制造業“招工難”的根本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