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建偉 /文
畢竟花開誰作主。記取。大都花屬惜花人。
——辛棄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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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李新和我都還記得1992年夏天那個下午,她隨最高人民檢察院派出的車來西土城路25號中國政法大學研究生院一號樓門前。那時她是研究室的年輕干部,從華東政法學院畢業后來到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受研究室時任副主任雷鷹的委派前來接我。行李、書籍搬上車后,我結束了中國政法大學三年的碩士生學習生活,檢察生涯就此開始。派一個年輕漂亮的人來接,真是職業生涯的美妙起點,多年后我都這么想。路上,她談起在檢察機關的感受,我聽她講的時候,內心有著一份興奮與期待。
那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正在蓋新樓,最高人民檢察院機關暫時搬到小南莊辦公。我到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源自導師嚴端教授向時任副檢察長梁國慶的推薦。最高人民檢察院研究室正需要人,于是政治部很快與我取得聯系,到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的事就這么定了。那時沒有面試,更沒有筆試,一份簡歷就夠了,簡簡單單,不像現在求職,需要過五關斬六將。我到小南莊求職時,正遇到國家檢察官學院負責人事工作的領導,他熱情地勸我去學院工作。雷鷹副主任知道這事,說:“你跟政治部表態時,到研究室來的態度要堅決。”
到最高人民檢察院報到后,與北京大學畢業的王利民一起到國家檢察官學院接受崗前培訓。隨后幾天,各主要部門都派人給我們介紹各自的情況。培訓后,按照中組部的要求,新入職的干部都要去基層鍛煉。最初的要求是鍛煉三年,后來減為兩年,到我們入職的時候,已經改為一年。我和王利民一起去了山西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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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運城是關公故里。《三國演義》第一回“宴桃園豪杰三結義,斬黃巾英雄首立功”中描寫關羽出場:“正飲間,見一大漢,推著一輛車子,到店門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喚酒保:‘快斟酒來吃,我待趕入城去投軍。’玄德看其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涂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玄德就邀他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關名羽,字長生,后改云長,河東解良人也。’”這里說的“河東”就是運城。運城曾是河東郡,與西安隔一條黃河,此地人杰地靈,古時名人甚多,柳宗元就是運城人,其號“柳河東”,文集為《柳河東集》。司馬光墓、蔡倫墓都在此地。“解良”又稱“解州”,那里有關帝廟和關公家廟。解州的關帝廟里是蟠龍石柱,這種雕龍的柱子,在曲阜孔廟也見得到,關羽因其忠義而死后封帝,才有此蟠龍柱。運城另一名勝是鹽湖,產硝,奇強洗衣粉就是借助它而淵源不斷生產出來。
運城的夏天很熱,這里是山西的小麥產地,是著名的糧倉。每年五月麥熟季節,法院、檢察院等政府部門都有人請假回鄉割麥,回來都曬得黢黑。這里有很多有名的面食,最著名的是“刀削面”“貓耳朵”“撥魚兒”等也很好吃。我第一次吃羊肉泡饃,不知道要把面饃掰碎放進羊肉湯里,一邊兒吃饃一邊兒喝湯,看到別人的吃法,才恍然大悟。在運城,吃到的最好吃的羊肉泡饃是在一個村里一家店,鍋里煮著羊蝎子,湯很美味。要不是隨著運城市公安局刑警隊一起到那里辦案,還無緣吃到那么好吃的泡饃。
運城市人民檢察院是基層檢察院,其上級院是山西省人民檢察院運城分院,那時運城是“地區”建制,幾年后改為“運城市”,山西省人民檢察院運城分院改為“運城市人民檢察院”,原來的“運城市人民檢察院”改為“鹽湖區人民檢察院”。
1992年的運城市人民檢察院有幾十個檢察人員,時任檢察長是荊雪燕,時任副檢察長是從省院下來掛職后扎根下來的鄭立新。運城市檢察院的內設機構,分政工科、公訴科、批捕科、經濟科、法紀科、監所科等,與運城市人民法院共用一座小樓。檢察院、法院共用的這座樓臨街,正門進來,穿過樓出來后門是一個院子,院里有一個大的法庭,運城市司法局的樓也在院子里。院子里有簡陋的浴室,還有幾家共用的廁所,便坑里夏天爬滿了蛆。
我在批捕科和公訴科各工作半年,實際上,在批捕科工作的時間更長一些。批捕科的馬復山科長業務能力很強,在檢察院業務水平數一數二,他愿意讓我在批捕科多待上一段時間。批捕科有四名檢察官,兩男兩女,案件分下來后各自審查,審查后在科里討論,由科長把關,定下來之后向檢察長匯報,還要由檢委會最后決定。
有一次辦理一起傷害致死的案件,某男子到一家鬧事,與那家的男人發生肢體沖突,被其用刀捅死。提審犯罪嫌疑人時,見其戴著腳鐐,面露疑懼神色,顯然公安機關覺得案情重大,他自己也覺得前景兇險。經過審查,案件事實顯示,這家男人的行為具有防衛性質,可以不必批準逮捕。但是,這家需要給死者家屬一定賠償,平復其怨氣,檢察機關才好作出不批準逮捕的決定。跟犯罪嫌疑人的家人商量之后,其家人送過來兩萬元錢,犯罪嫌疑人得以取保候審。死者的妻子來領錢,錢包在報紙里,她收下錢,并沒有說什么,轉身離開時,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那一聲嘆息,讓我一直難忘。檢察官辦理案件,無論對于哪一方來說,都需要給予公道。案情有時如花月朦朧,我們的決定是否完全正確,有時并無十足把握,當事人親屬的一聲嘆息,讓我思考一個很難準確回答的問題——此案的處理是否有負于公道。對于一位檢察官來說,要知道,司法不只是一個決定和幾頁文書,透過這一決定和幾頁文書,可以看得到當事人特殊的人生際遇,正義與不正義都是很具體的。一想到這里,心里難免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感覺。
那時各地經濟發展中存在“三角債”問題,檢察機關有時出面幫助企業或者個人討回債務。在辦理經濟領域中的案件時,檢察人員感到困擾的是不易區分罪與非罪的界限。即使過來許多年,到現在,這種犯罪性質判斷上的難題,也還沒有得到徹底解決。
批捕之前提審犯罪嫌疑人是必經環節,我多次去看守所提審。公安局預審科就設在看守所大院里辦公,幾個預審干部與我們批捕科干部很熟。檢察官有自己專用的訊問室,那時律師不能在偵查階段介入訴訟,所以看守所大墻里幾個訊問室都是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使用的。我曾經隨監所檢察室的人員到看守所內監倉進行巡視,每到一個監倉,里面在押的人立即集合立正,看守所管理井井有條。不過,有時也會發現問題,批捕科一位姓薛的檢察官在提審一名嫌疑人時,發現他面色蒼白,身體虛弱,立即向看守所提出送醫檢查,檢查結果出來,果然是因營養不良而貧血。檢察官的精察,對于改善在押人員的待遇,避免可能的死亡事件,真是不可或缺。
我曾同批捕科劉四平檢察官到洪洞縣辦案,順便到“蘇三監獄”參觀,這是古代衙門附設的監獄,原來的監獄早就毀掉了,現在的是后來復建的。入得門來是白色的蘇三塑像。經過衙役住的房間再往右走,最里面有一個低矮的小門,門口是古時關押的人要拜的獄神。進到門里,是一個院落,里面有一些囚室。院里有一口汲水的井,井口很小,是為了防止在押的人投井自殺而設計的。在運城鍛煉,有機會參觀古時的監獄,也是一種學習,機會也屬難得。
我在起訴科辦理的案件不多,接手的第一起案件特別細致認真。找偵查人員核實情況時聽對方說,“其實不用那么細致的”。第一次出庭,才意識到需要叫上書記員一起去。那次陪我一起出庭的書記員雷曉琪,如今已是運城中級人民法院的院長。
初為公訴人,感覺到出庭的心理壓力,不知道辯護人會如何辯護,擔心自己應對得是否足夠有力。這種壓力,自然是在批捕科感受不到的。多出幾次庭,這種心理壓力就得到了緩解。法庭上應對失措的情況,并不常見。又一次,運城市人民檢察院舉行一個觀摩庭,剛從夏縣調來的一名女檢察官擔任公訴人,庭審中辯護人針對控方提出的鑒定書提出異議,公訴人對于相關專業性問題不了解,那時既想不到也來不及請鑒定人出庭說明,觀摩庭上公訴人便如此回應辯方意見:“鑒定書是根據科學依據形成的結論,你不能質疑科學,因為科學不可質疑。”真難為她了。
在運城檢察院鍛煉的后幾個月,我看到媒體報道:一些地方法院進行試點工作,改變庭審方式,增加控辯雙方的對抗性,那時試點中的庭審方式成為“抗辯式”,實際上是從英美對抗制訴訟中借鑒而來的。這種庭審方式,我稱之為“反包青天式庭審方式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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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在研究室上班,才知道最高人民檢察院對于這一庭審方式改革持有異議,反對的主要原因,是擔心法院不再主動依職權調查取證,加大了檢察機關的公訴難度,讓公訴人難以負荷。私下里,大家擔心改革后法官成了“老板”,檢察官變成“馬仔”。
我寫了一篇文章,題為《無米安能為炊》討論庭審方式改革,認為引入對抗制訴訟模式的條件并不成熟。此文在《檢察日報》登出后,雷鷹副主任見到我表示贊賞。不料沒過幾天,在一次會議上,一位院領導就此文批評了《檢察日報》時任負責人劉佑生,表達對于庭審方式改革堅決反對的態度,說“有米就可以為炊嗎”,劉佑生不明所以,向雷鷹副主任求證。這是我在系統內報刊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出師不利,現在想起來有點戲劇性。
在那段時間里,審判機關與檢察機關就法官入庭時檢察官起立問題一度發生摩擦,1997年時任成都軍區成都軍事檢察院檢察長的龍宗智寫過論文討論這一問題,題為《檢察官該不該起立——對庭審儀式的一種思考》,有學者模仿梁啟超《異哉所謂國體問題》的題目寫了一篇《異哉所謂檢察官起立問題者——與龍宗智先生商榷》予以反駁。這種“異哉文”,在2018年又見“異哉所謂捕訴合一者”。兩篇“異哉文”都出自北大,都針對檢察機關而來。
在研究室、辦公室、一處工作一段時間后,我被安排在二處即法案研究處工作,很快就知道這樣安排的原因,《刑事訴訟法》即將修改,最高人民檢察院研究室二處具體承擔此法修改的研究工作。這是自1979年該法制定以來時隔17年第一次修改,這部法律涉及公檢法三機關的職權配置和程序設計,以及辯護方的地位、權利的提升與擴張,干系重大。最高人民檢察院十分重視,最高人民法院的重視程度也不遑多讓。檢察機關對于三項制度的改革定向持有反對態度,一是限縮檢察機關的偵查權范圍;二是取消檢察機關的免予起訴制度;三是庭審方式改革。檢察機關試圖守住這三道防線,但是刑事訴訟法修改的結果卻未能如愿:檢察機關辦理的稅務等經濟犯罪案件的偵查權轉到公安機關,理由是檢察機關是法律監督機關,監督者應當超然,具體訴訟職能不應負擔過多;免予起訴制度被取消,擴大了不起訴范圍,形成法定不起訴、裁量不起訴和證據不足不起訴的格局;庭審方式改革得以落實,其口號是增強庭審實質化,這一口號在近年來推動“以審判為中心”的庭審方式改革中又得到復見。那時檢察機關的主張沒有得到學界的有力支持,有一種“獨釣寒江雪”之感。
這次修改刑事訴訟法,最高人民檢察院研究室二處由時任處長陳國慶牽頭,王守安、王振勇、李新和我共同承擔研究工作。我們分專題收集、整理資料,通過修法研究,增進了不少知識。遺憾的是,我們基于指揮偵查權的研究擬定的條文,并沒有能夠走出北河沿大街147號,該條文后來改成了刑事訴訟法中一個綿軟的條款“人民檢察院可以要求公安機關提供法庭審判所必需的證據”,檢察機關因自己放棄努力而與指揮偵查權交臂失之。
刑事訴訟法修改中,時任副檢察長梁國慶提出,修法后最高人民檢察院要制定《人民檢察院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實施細則》,1996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后,研究室二處立即著手起草這部“實施細則”,我負責起草的是“審查起訴”和“出席第一審法庭”部分,王守安負責起草的是最難寫的“訴訟監督”部分。那時我們注意到,刑事訴訟法雖然沒有規定撤回、變更、追加起訴,但是采行變更原則是檢察制度發展的方向,于是我們規定了人民檢察院可以變更、追加和撤回起訴。在“實施細則”起草過程中,張穹就任副檢察長,分管研究室工作,我們轉而在張穹副檢察長領導下修改已經成稿的“實施細則”并征求業務廳和下級檢察院業務部門意見。有一次在內部討論中,我提出題目“實施細則”更像是行政機關或者企事業單位的規章制度的名稱,檢察機關作為司法機關,帶有司法解釋性質的工作規程不妨稱為“規則”,即更名為《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既簡潔又能凸現司法屬性,張穹副檢察長聽罷,立即采納了這一意見,從此檢察機關推出《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一直沿用至今。
在《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起草之后,我們沒有廣泛征求學者的意見,只邀請了中國政法大學的嚴端教授、周士敏教授為我們把關提出意見,他們逐條審閱后給我們提出不少中肯的意見和建議。嚴端教授、周士敏教授對檢察機關素有善意,這些學者是檢察機關寶貴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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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5年,后來去中國政法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師從陳光中教授,就此結束了檢察生涯。2000年博士畢業后留校工作三年,隨后調到清華大學法學院工作,雖然不再從事檢察工作,但是正如美國法諺所言“一日為檢察官,終身為檢察官”,在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的幾年,為我現在從事學術研究和教學提供了寶貴的體制內工作經驗,也在我心中深深植下了檢察情結。前年到最高人民檢察院原瀆職侵權檢察廳掛職副廳長,再次回到熟悉的北河沿大街147號,感受到我與檢察機關感情上的牽引,如今在個人檢察史中朝花夕拾,不禁感嘆紙短情長,難以去盡其意,其它一些舊事,且待以后再補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