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令野
【摘 要】京劇《曹操與楊修》表現了曹操與楊修二人豐富的人格特點和矛盾心理,他們的互相需要和互相傷害既體現著掌權者與知識分子間不可調和的矛盾所帶來的悲劇,也體現了黑格爾對宏觀層面的人生悲劇性的思考。
【關鍵詞】京劇;悲劇性;知識分子
中圖分類號:J82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9)10-0032-01
在陳亞先先生編劇、馬科導演的京劇《曹操與楊修》中,曹操作為大魏集團的統(tǒng)治者,四處求賢以期完成統(tǒng)一中國的宏圖大業(yè),作為知識分子的楊修一來到曹操帳下,就與好友孔聞岱為曹操立下汗馬功勞。然而曹操生性多疑,誅殺了功臣孔聞岱。而楊修恃才傲物,得知真相后終其一生對曹操抱有極大成見。該劇展現的就是一個恃才傲物的知識分子與一個生性多疑手段殘酷的領導者之間如何互相需要同時又互相遠離,繼而導致一方死亡而另一方招賢納士的計劃落空,一統(tǒng)天下的志向無法實現的過程。這部劇表現了曹操與楊修二人豐富的人格特點和矛盾心理,他們的互相需要和互相傷害也體現了掌權者與知識分子間不可調和的矛盾所帶來的悲劇,也體現了黑格爾對宏觀層面的人生悲劇性的思考。
舞臺上,尚長榮先生細膩地演繹了曹操的復雜性格。在曹操得知自己錯殺孔聞岱的那一刻,尚長榮先生身體一歪,稍微一踉蹌,觀眾看到這個馳騁戰(zhàn)場、殺人如麻的奸雄曹操也有驚慌失措的時候;當倩娘在孔聞岱靈前安慰曹操,尚長榮先生一言不發(fā),不斷踱步,從舞臺左邊踱到中間,又從中間踱到舞臺右邊,繼而沉默不語。這一表演既不在于體現曹操殺妻前的兇悍,也不在于表演曹操的狡詐,觀眾感受到的是曹操內心的矛盾和不安,因此在倩娘刎頸自殺后,觀眾看到聲嘶力竭去奪劍的曹操,心中除了對其狠辣性格的批判外,也會對這一人物給予一定同情。由此可見,尚長榮先生在《曹操與楊修》一劇中演出了曹操性格的復雜,還原了歷史人物的人性。
東漢末年的中國分崩離析,每個諸侯集團都想在亂世爭得一席之地,在亂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傳統(tǒng)士大夫理想早被棄之不理,生存下來只有靠謀略和詭詐,于是,“多疑”就成了曹操生存的一個必備要素。同時,曹操出身宦官之家,因此他從小被袁紹等名門望族子弟看不起,這造成了曹操的自卑心理。《曹操傳》中,曹操曾自嘆說:“既無三徒教,不聞過庭語。”[1]由此可見,曹操是一個從小缺少正常家庭氛圍的人,這必然造成了他日后的冷漠和自私。此外,成長于亂世,一個胸懷大志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到民生疾苦和社會不公的百相。這也是曹操此后求賢若渴,想要一統(tǒng)天下,呼喚太平盛世的原因。
作為曹操對立面的楊修,亦是作為權力對立面的獨立知識分子的代表。在楊修身上,我們也能看到他與曹操對立的根源。楊修作為士大夫階層的一員,一向堅持“士志于道”。余英時在《士與中國文化》[2]中提到,東漢末年的士子開始真正意義上的自覺,存在著“群體自覺”和“個體自覺”兩方面的特征。“群體自覺”是指東漢末年的黨錮之禍中,士大夫階層與外戚宦官勢力激烈斗爭,以天下為己任,維系漢氏一統(tǒng)局面的共同理想,士的群體自覺意識也隨之日趨明顯。而“個體自覺”即士大夫“自覺為具有獨立精神之個體,而不與其他個體相同,并處處表現其一己獨特之所在,以期為人所認識之義。東漢士風競以名行相高,故獨行之士輩出,各絕智盡慮以顯一己之超卓。雖虛偽矯情,或時所不免,而個體自覺,亦大著于茲。”
楊修家族勢力龐大,其祖上一共出過四個太尉,《后漢書·楊彪傳》記載,曹操的兒子曹丕在稱帝之后,為了籠絡中原地區(qū)龐大的門閥士大夫勢力,便封楊修的父親,也是士大夫的代表人物楊彪作太尉,曹丕稱帝就是皇權與門閥士大夫勢力進行的交易。
一個是求賢若渴,擁有極大軍事權力和地位的丞相,一個是想要治國平天下的士大夫階層的知識分子,兩人都在為人生的宏圖大志做不懈奮斗,他們出發(fā)點都是正義的,但結果是悲劇的。在曹操與楊修的悲劇中,我們可以看到黑格爾對人類生存悲劇性本質的闡釋。黑格爾認為,人生中基本的悲劇性就在于,沖突中的對立雙方都各有為他那一方面辯護的理由,而往往他們只能把同樣有辯護理由的對方否定掉或破壞掉。因此雙方雖然都處在維護倫理和理想之中,但悲哀的是,也恰恰在這種對倫理理想的維護中犯下罪過。曹操和楊修就是堅守自己的原則和處事態(tài)度維護自我或維護理想,在這個過程中,曹操從容忍到忍無可忍,楊修則是不斷挑釁直至惹來殺身之禍。于是,作為對立面的雙方互相否定,直到以一方的徹底消失而告終。這是曹操與楊修的悲劇,也是性格相左的當權者與一個獨立知識分子的必然悲劇。
在《曹操與楊修》中我們可以看到,權力與才智相左、當權者與知識分子相隔的矛盾,這種來自封建社會的痼疾直到近現代社會也在影響著中國人的生活。歷史的暗涌從舞臺上流淌到現實社會中,它向我們警示:無論古今還是中外,當權者與知識分子之間的矛盾常常無法避免。那么,現代知識分子的責任就在于,既要堅守心中的真理,默默前行,也不該曲高和寡、脫離現實。而掌權者既要廣納言路,又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只有這樣,知識分子與掌權者的關系才能健康向前,而《曹操與楊修》中的悲劇也不會再次重演。
參考文獻:
[1]張作耀.曹操傳[M].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2](美)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