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杰弗里·阿徹

那日是英格蘭與澳大利亞間第二場對抗賽的第一天,當時,我正在勞德板球場觀看比賽,艾倫·彭福爾德在我身邊坐下并介紹了他自己。
“有多少人告訴過你他們身上有故事?”他問。
回答之前,我仔細看了他一眼。他五十歲上下,身材修長,皮膚黝黑,看起來很健康,顯然,他在盛年之后還堅持做自己喜愛的運動。寫這個故事時,我還記得他與我握手時格外有力。
“一周兩人,有時三人。”我告訴他。
“那有多少故事能被你寫進書里呢?”
“如果我幸運的話,二十分之一,不過更有可能三十分之一。”
“好吧,那聽聽我的故事有沒有勝算吧。”球員離場喝水時,彭福爾德說。
“在我從事的行業里,”他開始說道,“你永遠不會忘記你的第一件案子。”
艾倫·彭福爾德輕輕地將聽筒掛回原位,希望沒有吵醒他的妻子。
他不想開燈,只好躡手躡腳地下床,套上昨天的衣服,那時她動了動。
“早上這個點兒你打算去哪兒?”她問。
“羅姆福德。”他回道。
安妮努力看清她那側的數字時鐘。
“在周日早上8點10分?”她嘟囔道。
艾倫彎下身子,親了親她的額頭。“繼續睡吧,午飯時,我再告訴你是怎么回事。”在她繼續追問前,他迅速離開了房間。
他算了下,即使是周日早上,也要花一小時左右才能到羅姆福德。這段時間里,他至少能仔細想想剛才那通電話,那是消防隊長打來的。
取得定損員從業資格后不久,艾倫便加入了雷德芬泰斯赫斯特公司,成為一名實習精算師。公司的幾個股東行事保守,盡管艾倫進公司已兩年有余,但他們才第一次允許他在沒有主管科林·克羅夫茨在場的情況下單獨接案子。
過去兩年里,科林教會了他很多。當他開上通往羅姆福德的A12公路時,科林常重復的一句話不斷在他腦海中涌現。
“你永遠不會忘記你的第一件案子。”
消防隊長在電話中說的都是些基本情況。夜里,羅姆福德的一家倉庫著火了。當地消防隊趕到時,只能滅掉零星的火點,除此之外,便沒什么可做的了。消防隊長實事求是地說:“那樣的老建筑無疑是易燃物,經常著火。”
投保人洛馬克斯鞋業(進出口)有限公司有兩份保單,一份為大樓投保,另一份為倉庫里的東西投保,保額各約200萬英鎊。消防隊長認為這件案子并不復雜,這也可能是他讓艾倫在沒有上司參與的情況下單獨負責此案的原因。
趕到羅姆福德前,艾倫就已經能夠看到火場的方位。這家有百年歷史的公司化為了灰燼,上空回旋著一股黑煙。他把車子停在小巷里,脫下鞋子,換上了一雙惠靈頓長筒靴,隨后便向洛馬克斯鞋業(進出口)有限公司那陰燃著的廢墟走去。黑煙開始散去,風把黑煙吹向東海岸。艾倫走得很慢,因為第一印象至關重要,那是科林教他的。
當他到火場時,一名消防員正在整理東西,準備返回消防隊總部,此外沒有其他活動痕跡。艾倫朝消防車走去,盡量避開落滿煙灰的水坑。他向消防隊長介紹了自己。
“那么,科林在哪兒呢?”消防隊長問道。
“他在度假。”艾倫回道。
“這就說得通了,我不記得上次在周日上午看到他是什么時候了。而且他通常會等我的報告出來之后才參觀火場。”
“我知道,”艾倫說,“但這是我的第一件案子,我希望能在科林度假回來前處理好。”
“你永遠不會忘記你的第一件案子。”消防隊長邊說邊爬上了駕駛室。“聽著,除了《羅姆福德周報》,這件案子不大可能上頭條。我自然也不推薦警方展開調查。”
“沒有縱火跡象嗎?”艾倫問道。
“沒有,沒有明顯跡象表明這是縱火。”消防隊長說,“我打賭這場火災是電線接錯引起的。說實話,好幾年前就該更換整棟大樓的電力系統了。”他停頓了一下,回看了一眼火場余燼。“這是一棟獨立的大樓,也是半夜著的火,對我們而言是件幸事。”
“當時附近有人嗎?”
“沒有,大約一年前,洛馬克斯解雇了夜間看門人。看門人只是經濟衰退的另一個受害者。這些都會在我的報告里的。”
“謝謝。”艾倫說,“我猜你還沒見到保險公司代理人吧?”他在消防隊長關上車門時問道。
“如果我沒猜錯,比爾·哈德曼正在最近的酒吧辦公呢。去內皮爾路上的國王的紋章找找看吧。”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艾倫在積了水的火場四周徘徊,想找到能證明消防隊長判斷錯誤的線索。他找不到任何線索,但又總覺得這一切有些不妥。第一個不妥之處便是洛馬克斯在哪兒呢?他的生意可剛在濃煙中化為烏有啊。
而且怎么不見保險公司代理人呢?他的公司馬上要賠400萬英鎊呢。事情不合情理時,科林總是說:“你真正看見的并不重要,看不見的才重要。”
又過了半個小時,他還是想不出什么是他看不見的。艾倫決定聽從消防隊長的建議,去最近的酒吧看看。
他走進國王的紋章時,才剛剛11點,吧臺邊只有兩位顧客,其中一個人正滔滔不絕。
“早上好,小伙子,”比爾·哈德曼說,“過來,加入我們吧。順便說一句,這是德·洛馬克斯。我正努力幫他緩解悲痛。”
“現在喝酒有點早了,”艾倫在與他們握手后說,“不過我還沒吃早飯,就來杯橙汁吧。”
“你的公司這么早就派人來現場,不太常見啊。”
“科林在度假,這是我的第一件案子。”
“你永遠不會忘記你的第一件案子,”哈德曼嘆息道,“但恐怕這件案子不足以讓你的孫輩們激動起來。我的公司自1892年成立起,便一直為洛馬克斯家族提供保險服務。這些年來,洛馬克斯家族提出的幾次索賠要求也沒驚動總公司。關于其他某些客戶,我可不能這么說。”
“洛馬克斯先生,”艾倫說,“我們不得不在如此痛苦的情形下見面,請允許我表達我的歉意。”這是科林一貫的開場白。艾倫繼續說道:“歷經多年風雨的家族企業付之一炬,一定讓您十分痛心。”他仔細看著洛馬克斯,想看看他如何回應。
“我需要學會忍受這一切,不是嗎?”洛馬克斯說,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傷心。事實上,作為一個剛剛丟了生計的人,他顯得格外放松,甚至那天早上還有時間刮了胡子。
“你沒必要待在這兒,老兄,”哈德曼說,“周三之前我會把報告放到你桌上,最晚周四,然后就能開始商議賠償金的問題。”
“我不懂還有什么商議的必要,”洛馬克斯厲聲說道,“我付了足額的保費,而現在全世界都能看到,我失去了一切。”
“總保額高達400萬英鎊,這可不是件小事。”艾倫喝光橙汁后說。當他把空杯子放在吧臺上時,洛馬克斯和哈德曼都沒說話。再次與他們握手后,他默默離開了。
“有點不對勁!”艾倫慢慢走回火場時,大聲叫道。更糟的是,他覺得,換作科林,現在肯定已經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了。他想去一趟當地警察局,但如果連消防隊長和保險代理人都毫不關心的話,警方肯定不會公開調查。艾倫甚至能聽到首席檢察官說:“我有很多真正的罪案要辦,而不是必須追查你那‘有點不對勁的預感。”
回到車里,坐上駕駛座后,艾倫又說了一遍:“有點不對勁。”
回到富勒姆時,剛好是午飯時間。
安妮似乎對他周日上午做了什么不太感興趣,直到他提到鞋子的時候。
然后,她問了很多問題,其中一個問題啟發了他。
第二天早上9點,艾倫站在了理賠經理辦公室門外。“不,我還沒讀你的報告。”艾倫還沒坐下,羅伊·克斯萊克就說出了這句話。
“那可能是因為我還沒寫,”艾倫微微一笑地說道,“不過,我不指望這周能拿到火災報告和保險評估報告。”
“那你為什么還在浪費我的時間?”克斯萊克問,他沒有從一英尺高的文件后面探出頭來。
“我懷疑洛馬克斯案沒有現場所有人想得那么簡單。”
“除了直覺,你有什么具體證據嗎?”
“不要忘了我有豐富的經驗。”艾倫說。
“那你指望我怎么做?”克斯萊克問,不顧其中的諷刺。
“書面報告出現在我桌上前,我能做的不多,但我想自己做一點調查。”
“我感覺你在問我要錢。”克斯萊克說,他終于抬起了頭。“在我考慮送掉一分錢之前,你要說明它的正當性。”
艾倫將他的所思所想詳細地告訴了克斯萊克,最后,理賠經理放下了筆。
“下次你來見我時,如果除了直覺外想不出其他任何東西,我是不會預支一分錢的。出去吧,讓我繼續工作……順便問一句,”艾倫開門時聽到他說了這番話,“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你第一次單飛?”
“是的。”艾倫說,但還沒聽到克斯萊克的回應,門已經關上了。
“好吧,這就說得通了。”
那天早上,艾倫驅車返回羅姆福德,希望再訪火場能給他一點新思路,卻依然只能看到那一度輝煌的公司變成了一堆焦黑的余燼。他緩緩穿過廢棄的火場,尋找著最細微的線索,即使空手而歸也很知足。
下午1點時,他返回國王的紋章,希望德·洛馬克斯和比爾·哈德曼不在那兒照顧著酒吧的生意,因為他想找一兩個當地人聊聊,了解一下遍布的謠言。
他沉沉地坐在酒吧中央的凳子上,點了一品脫(約為560毫升。—譯注)酒和一份農夫午餐(常見的英式冷餐,含面包、奶酪和洋蔥等。—譯注)。不一會兒,他就能分辨出誰是這兒的常客,誰和他一樣只是路過。他注意到有位常客正在當地報紙上讀有關這起火災的報道。
“火災場面一定很壯觀。”艾倫指著照片中燃燒著的倉庫說。那張照片占據了《羅姆福德周報》頭版的一大部分。
“這我可不知道,”那個人喝光杯中的酒后說,“那時我正在被窩里,做自己的事呢。”
“很可惜啊,”艾倫說,“古老的家族企業就毀于一場大火了。”
“德·洛馬克斯可不這么傷心,”那人瞥了一眼空杯子說,“他口袋里有400萬,神氣得很,和新交的女朋友度假瀟灑去了。我打賭他以后再也不會出現在這附近了。”
“我相信你是對的。”艾倫說。他輕敲著自己的杯子,對酒保說:“請再來一品脫。”然后,轉身問那位常客:“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你真有禮貌。”那個人邊笑邊說。這是他第一次笑。
一小時后,艾倫離開了國王的紋章。除了給新朋友又點了一品脫,給酒保點了一品脫,他沒有繼續點酒。
洛馬克斯似乎與新交的烏克蘭女友一起飛去了科孚島(希臘西部的島嶼,是著名的旅游勝地。—譯注),把妻子留在了羅姆福德。艾倫確信,比起酒吧里的陌生人,洛馬克斯太太能告訴他更多信息,但他也知道,這樣做,他就無法逃避懲罰。如果公司發現他拜訪過投保人的妻子,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會成為他的最后一份工作。火災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廢墟還陰燃著,洛馬克斯就出現在酒吧,隨后又與女友一道飛去科孚島,縱使這些事讓他憂心,他還是放棄了拜訪洛馬克斯太太的想法。
回到辦公室后,艾倫決定給比爾·哈德曼打個電話,問問是不是有什么值得跟進的線索。
“這里是特里比那保險。”這是總機的聲音。
“我是雷德芬泰斯赫斯特公司的艾倫·彭福爾德。可以請您幫我轉接哈德曼先生嗎?”
“哈德曼先生正在度假,下周一回來。”
“希望他去了個好地方。”艾倫試探地說。
“我記得他說過要去科孚島。”
艾倫側過身子,輕撫著妻子的背,想知道她是不是醒著。
“如果你想著做愛的話,還是算了吧。”安妮說這話時沒有轉身。
“不,我想和你聊聊鞋子。”
安妮轉過身來。“鞋子?”她嘀咕道。
“是的,把你知道的關于莫羅·伯拉尼克、普拉達和羅杰·維維亞這三個品牌的所有東西都告訴我。”
安妮坐了起來,頓時清醒了。“你為什么想知道?”她滿懷希望地問道。
“首先,你穿多大的鞋子?”
“38碼。”
“38英寸、厘米還是……”
“別鬧了,艾倫。那是公認的歐碼,所有主流制鞋公司都認可。”
“有什么與眾不同的嗎?關于……”
艾倫又問了他妻子一連串問題,而她似乎都知道答案。
第二天一上午,艾倫都在哈羅德百貨二樓閑逛。通常只有折扣季的時候,他才會光顧這里。他盡力記住安妮告訴他的每件事,還花了相當多的時間研究這個專為鞋子,或更準確地說,專為女人設立的部門。
他查看了洛馬克斯公司貨單上的所有品牌,臨近中午時,才將查找范圍縮小至莫羅·伯拉尼克和羅杰·維維亞這兩個品牌。幾個小時后,艾倫離開了百貨店,手里只拿了些小冊子。他意識到,如果不問克斯萊克要錢,就無法繼續他的推理。
那天下午,回到辦公室后,艾倫再次核對了洛馬克斯公司的存貨單。火災中燒掉的鞋子里,有2 300雙莫羅·伯拉尼克牌的和400多雙羅杰·維維亞牌的。
“你想要多少錢?”羅伊·克斯萊克問道。現在他面前有兩摞文件。
“1 000英鎊。”艾倫說。說著便將另一份文件放在克斯萊克的桌上。
“讀完報告之后,我會告訴你我的決定。”克斯萊克說。
“我的報告怎么才能移到最上面呢?”艾倫問。
“你必須向我證明,公司能從這筆開支中得到好處。”
“為客戶省了200萬英鎊算是好處嗎?”艾倫故作天真地問道。
克斯萊克從一摞文件的底部抽出了艾倫的文件,翻開讀了起來。“一小時之內告訴你我的決定。”
當天晚上,艾倫和妻子又聊了一番。第二天,艾倫回到哈羅德百貨。他乘電梯到二樓,一直走到了羅杰·維維亞的展示柜,挑了幾雙鞋,拿去柜臺,問銷售助理一共多少錢。銷售助理細看了印著編碼的標簽。
“先生,它們是限量款,而且這是最后一雙。”
“多少錢呢?”艾倫問。
“220英鎊。”
艾倫盡量掩飾他的詫異。他意識到,如果是那個價錢,他就無法買到足夠的鞋子來做實驗。
“你們賣次品嗎?”他滿懷期待地問。
“羅杰·維維亞不銷售次品,先生。”回答時,銷售助理甜甜地笑了笑。
“好吧,這樣的話,哪雙鞋子最便宜?”
“我們有些120英鎊的芭蕾舞鞋和幾雙90英鎊的樂福鞋。”
“就要它們了。”艾倫說。
“多大碼?”
“無所謂。”艾倫說。
這下輪到銷售助理目瞪口呆了。
她隔著柜臺探過身來,輕聲說:“店里有5雙38碼的,可以給你打個折,但恐怕它們是上個季度的。”
“我不在乎是哪個季度的。”艾倫說。他買了5雙38碼的羅杰·維維亞鞋,滿心歡喜地付了錢,隨后便穿過過道向莫羅·伯拉尼克的柜臺走去。
他問銷售助理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們有上個季度的38碼鞋嗎?”
“等我查查,先生。”女孩說完便走向了倉庫。“沒有,先生。38碼的鞋全都賣光了,”她回來后說,“去年剩下的最后兩雙分別是37和35碼。”
“如果兩雙都要的話,要多少錢?”
“看都不看一眼嗎?”
“我只在乎它們是莫羅·伯拉尼克牌的。”艾倫說。銷售助理很驚訝。
艾倫離開了哈羅德百貨,提著兩個沉甸甸的綠色購物袋,里面裝了七雙鞋。
一回到辦公室,他就把發票交給了羅伊·克斯萊克。他看到艾倫的花銷后,從兩摞文件后探出了頭。
“我希望你妻子不穿38碼的鞋。”說這話時,他咧嘴一笑。艾倫根本沒想到這回事兒。
周六早上,安妮外出購物時,艾倫在花園盡頭生起了一個小火堆。
然后他走進了車庫,從后備廂里拿出了購物袋里的鞋和備用汽油罐。
在安妮購物回來前,他早早地結束了自己的小實驗。他已經把莫羅·伯拉尼克牌的鞋子從結論中排除了,但決定先不告訴妻子,因為盡管多了一雙鞋,可它卻不是安妮的尺碼。他鎖上后備廂,不想讓她發現4雙38碼的羅杰·維維亞牌的鞋。
周一早上,艾倫致電德·洛馬克斯的秘書,想預約洛馬克斯度假回來后的會面。“我只想把事情做個了結。”他解釋道。
“當然,彭福爾德先生,”秘書說,“他下周三回辦公室。請問您什么時間合適?”
“11點方便嗎?”
“我確定11點可以的,”她回答道,“地點約在國王的紋章嗎?”
“不,我更想和他在火場見。”
周三早上,艾倫醒得很早,穿上衣服時也沒吵醒妻子。她已經把他需要的所有信息都告訴他了。早餐過后,他便動身前往羅姆福德,他給這段路程預留了足夠的時間。一路上,他只在當地的汽車修理廠停了一次,以便把備用汽油罐裝滿。
開到羅姆福德時,艾倫直接去了火場,把車停在了唯一可用的停車計時器旁。他斷定一個小時綽綽有余。他打開后備廂,拿出哈羅德百貨的購物袋和汽油罐,走向火場中央,耐心地等待洛馬克斯鞋業(進出口)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出現。
二十分鐘后,洛馬克斯開車來了,把他嶄新的紅色奔馳E級豪華轎車停在了雙黃線上。對于一個在科孚島待了十天的人而言,洛馬克斯下車時,臉色顯得格外蒼白。這是艾倫的第一印象。
洛馬克斯慢慢走向艾倫,沒有因遲到而道歉。艾倫沒有與主動伸手的洛馬克斯握手,只是平平地說:“早上好,洛馬克斯先生。我覺得是時候討論一下你的理賠金了。”
“沒什么好討論的,”洛馬克斯說,“保額是400萬,我從未少交過一次保費,我希望我的索賠金也能被足額支付,而且迅速支付。”
“那還要看我的建議。”
“我才不管你的狗屁建議,哥們,”洛馬克斯邊說邊點了一根煙,“400萬是我有權享有的,也是我必得的。
“如果你他媽的不快點給錢,就等著下次法庭上見吧,這或許不是個好的職業生涯轉折點,記住這是你的第一件案子。”
“你或許是對的,洛馬克斯先生,”艾倫說,“但我會建議保險公司只支付200萬的理賠金。”
“200萬?”洛馬克斯說,“你什么時候想到了這么一個蹩腳的數字?”
“當我發現過去十天你不在科孚島的時候。”
“你最好有證據,哥們,”洛馬克斯厲聲說,“因為我有酒店發票、飛機票,甚至還有租車合同。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走這條路的。拒不支付理賠金已經違背了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合同,除非你想在收到的傳票上再加一條誹謗罪。”
“其實,我承認我沒有證據證明你不在科孚島,”艾倫說,“但我還是建議你以200萬了結此事。”
“如果沒有任何證據的話,”洛馬克斯提高了嗓門說,“那你在耍什么花招?”
“洛馬克斯先生,我們正在討論的是你的花招,”艾倫冷靜地說,“或許我無法證明過去十天里你處理了6 000多雙鞋子,但我能證明你縱火時,那些鞋子不在倉庫里。”
“別威脅我,哥們。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跟誰打交道。”
“我太了解自己在跟誰打交道了。”說這話時,艾倫彎下腰去,從哈羅德百貨的購物袋里取出了四個羅杰·維維亞的鞋盒,整齊地擺在了洛馬克斯腳邊。
洛馬克斯盯著這一小排整齊的鞋盒。“去買禮物了,是嗎?”
“不。是為你那見不得人的勾當收集證據。”
洛馬克斯握緊了拳頭。“你想挨揍是嗎?”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走這條路的,”艾倫說,“除非你想在縱火罪之外加一條襲擊罪。”
洛馬克斯松開了拳頭。艾倫擰開了汽油罐的蓋子,把汽油倒在鞋盒上。“你已經收到了消防隊長的報告,報告確定沒有縱火跡象,”洛馬克斯說,“所以你覺得這點焰火表演能證明什么呢?”
“你很快就會發現。”艾倫說。他忽然開始罵自己忘記帶盒火柴了。
“容我加一句,”洛馬克斯邊說邊挑釁地把煙蒂扔到鞋盒上,“保險公司已經接受了消防隊長的意見。”
“是的,我很清楚,”艾倫說,“兩份報告我都讀過了。”
“正如我所想,”洛馬克斯說,“你在虛張聲勢。”
艾倫一句話也沒說。火焰躥到了空中,逼得二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幾分鐘內,包裝紙、硬紙盒,最后連鞋子也化為灰燼了,只剩一縷黑煙旋旋上升。黑煙散盡后,兩人盯著灰堆—灰堆里有八個大大的金屬扣。
“往往不是你看見的,而是你看不見的。”艾倫不加解釋地說。他抬頭看了一眼洛馬克斯。“是我妻子,”艾倫繼續說,“告訴我凱瑟琳·德納芙在電影《白日美人》中出演高級妓女時,讓羅杰·維維亞鞋子上的金屬扣聲名遠揚。那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是你自己放火燒了倉庫。洛馬克斯先生,因為貨單顯示,如果你沒有縱火的話,火場應該散落著好幾千個金屬扣。”
洛馬克斯沉默了許久,然后說:“我想你依然只有50%的可能證明這件事。”
“你很可能是對的,洛馬克斯先生,”艾倫說,“但是,我想你也有50%的可能一分錢的賠償金都拿不到,甚至更糟,以長期坐牢告終。所以正如我說的,我會建議我的客戶只賠付200萬。不過,最后的決定權就在你手上了,哥們。”
“所以你覺得呢?”彭福爾德問這句話時,哨聲響起了,球員們慢慢地走回了球場上。
“毫無疑問,你的勝算很大,”我回道,“雖然我在等一個略微不一樣的結局。”
“那么你會如何結束這個故事呢?”他問。
“我會留下一雙羅杰·維維亞鞋。”我告訴他。
“為什么?”
“給我妻子。畢竟,這是她的第一雙羅杰·維維亞鞋。”
(景一飛:上海外國語大學,郵編:201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