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耶秦簡（壹）》釋地（四則）*

何有祖

（武漢大學歷史學院簡帛研究中心）

本文寫作得到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云夢睡虎地77號西漢墓出土簡牘整理與研究”（16ZDA115）、武漢大學人文社科青年學者學術團隊“史前至秦漢漢水流域人類文化的跨學科研究”項目的資助。

2012年出版的《里耶秦簡（壹）》[1]，是研究秦代社會歷史的重要資料。小文對《里耶秦簡（壹）》所含的幾處地名重新做了考釋，不妥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一

“庚戌”下一字，原釋文作“輸”，再下一字，原釋文作曹，《里耶秦簡牘校釋（第一卷）》疑讀為“漕”[2]。《史記·蕭相國世家》：“關中事計戶口轉漕給軍，漢王數失軍遁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索隱：“漕，水運也?！薄稘h書·趙充國傳》：“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萬余枚，皆在水次……冰解漕下?！鳖佔ⅲ骸颁钕?，以水運木而下也。”今按：此二字見上表左列，與右列相對應的字例比較可知，當釋作“臨晉”，縣名，《二年律令》443號簡“臨晉”整理者注：“臨晉，屬左馮翊，漢初屬內史。”

“河”下一字，《校釋》疑是“徒”，今存疑。

二

丗五年三月庚寅朔丁酉，貳春鄉茲敢言之：佐詘自言：士五，居泥陽Ⅰ益固里[3]。故廢戍，署女陰。今

前書畏其不 Ⅳ8-1459+8-1293+8-1466[4]

四月壬戌日入，戍卒寄以來。瞫發。詘手。8-1459背+8-1293背+8-1466背廢，原釋文作“履”，《校釋》訓作“踐行”。陳偉改釋作“廢”。廢戍，廢職戍邊[5]。按：“廢戍”也見于里耶8-178號簡，陳偉改釋可從。

女陰，原釋文作“履囗”，陳偉改釋作“女陰”，為秦縣或秦郡[6]。 “女陰”下原釋文作四個未釋字，前兩字還可辨識，第一個未釋字應是墨鉤，為標識符號。第二個未釋字疑是“今”。簡文“居泥陽益固里。故廢戍，署女陰。今……”，類似文例也見于：

廿八年七月戊戌朔癸卯，尉守竊敢之：洞庭尉遣巫居貸公卒Ⅰ安成徐署遷陵。今徐以壬寅事，謁令倉貣食，移尉以展約日。敢言之。Ⅱ8-1563

佐州里煩故為公田吏，徙屬。事荅不備，分Ⅰ負各十五石少半斗，直錢三百一十四。煩冗佐署遷陵。今上責校券二，謁告遷陵Ⅱ令官計者定，以錢三百一十四受旬陽左公田錢計，問可（何）計付，署計年為報。敢言之。Ⅲ8-63

下8-178號簡，其釋文作：

“君子”前一字，《校釋》指出似是“以”?？蓮?。

“廢”下一字，原釋文未釋?！缎ａ尅丰屪鳌笆?，可從。

“上”下一字，原釋文未釋，是“欣”，同牘有“欣”字可證。欣，人名。

“欣”下一字，原釋文未釋，疑是“卒”。

“遷陵”下二字，原釋文未釋，《校釋》釋作“毋囗”，簡文作：

當是“女陰”，二字也見于8-1459+8-1293+8-1466。陳偉曾對里耶簡中出現的“女陰”作過較好的分析歸納[7]：

女陰，見于《漢書·地理志》，為汝南郡屬縣。秦封泥有“女陰丞印”，可知女陰于秦已設縣。需要注意的是，秦人說戍署某地，或指縣，或指郡。上揭岳麓秦簡《癸、瑣相移謀購》云“戍衡山郡”。岳麓秦簡0706云：“綰請許而令郡有罪罰當戍者，泰原署四川郡，東郡、叁川、穎川署江胡郡，南陽、河內署九江郡?！崩镆睾?-1云：“毋死戍洞庭郡，不智（知）何縣署?！?-2說：“不 戍洞庭郡，不智（知）何縣署。”屬于后一種情形。8-63云：“煩冗佐署遷陵?！?-429云：“罰戍士五（伍）資中宕登爽署遷陵書?！?-1563云：“洞庭尉遣巫居貸公卒安成徐署遷陵?！睂儆谇耙环N情形。8-1459+8-1293+8-1466所記如果是前一種情形，則女陰為秦縣，增加了一條資料。如果是后一種情形，則當考慮秦置女陰郡的存在。

上揭引文中前一種情形所舉各例可證確是秦縣，后一種情形中所舉例子為9-1“毋死戍洞庭郡，不智（知）何縣署”、9-2“不 戍洞庭郡，不智（知）何縣署”，“戍”后接郡名，署則與縣相連。這二條材料似支持前一種情形。至于岳麓秦簡0706：“綰請許而令郡有罪罰當戍者，泰原署四川郡，東郡、三川、穎川署江胡郡，南陽、河內署九江郡。”大意是原是內地的某郡的“有罪罰當戍者”戍邊遠的新得郡。恐怕不好直接作為“署某地”中某地是縣或郡一級地名的證據。從里耶簡現有“署+地名”的文例，如：

“署”后所接為縣名。8-1459+8-1293+8-1466“署女陰”中的“女陰”很可能屬于前一種情形，即為縣名。再來看8-178“署遷陵女陰已上欣卒”中“女陰”，當與遷陵斷開作“……署遷陵。女陰已上欣卒……”。

“報署”屬下讀，可參看8-965“當受錢

門淺，原釋文未釋。從下表字形比較的結果來看，此二字當是“門淺”。

8-66+8-208號簡《校釋》指出：

“門淺”當是秦縣名?！吧佟毕乱蛔衷屛淖鳌把浴?，簡文作：

參考下列“妾”字：

似是“妾”字殘筆。包山簡171、181、183等簡也有“少妾”，陳偉認為“用于未婚少女”[10]。里耶簡所見“少妾”由于所在材料殘缺，具體性質尚待考。

四

丗年五月戊午朔辛巳，司空守敞敢言之：

冗戍士五（伍）□Ⅰ歸高成免衣用當傳。謁遣吏傳。謁報。Ⅱ敢言之。Ⅲ8-666+8-2006

“士五（伍）”下一字原釋文未釋。歸，原釋文作“過”，《校釋》疑讀為“遺”，送交?！对姟め亠L·鴟鸮序》：“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為詩以遺王?！笨资瑁骸斑z者，流傳致達之稱?！备叱?，地名?！稘h書·地理志》南郡、渤?？倏h皆有高成，治所分別在今湖北松滋縣南和河北鹽山縣東南。

今按：與“冗戍士五（伍）□歸高成免”文例相近的簡文有：

更戍士五城父陽翟執、更戍士五城父西中痤8-110背+8-669背

更戍士五（伍）城父陽鄭得8-850

更戍士五（伍）城父中里簡1000

對比上揭文例可知“□歸”與“城父”地位相當，應是縣名。而高成與“西中”、“陽鄭”、“中里”地位相當?，F在再看“歸”上一字的殘存筆劃與下列8-1516“啟陵乘城卒秭歸□里士五（伍）順”的“秭”字上部形近[11]。秭歸，縣名，《漢書·地理志》屬南郡，治所在今湖北秭歸縣。免，人名。“冗戍士五（伍）秭歸高成免衣用當傳”大意是來自秭歸縣高成的冗戍士伍免的衣用錢當用傳來送達。

“隸臣”下一字原釋文作“殷”，簡文作：

字左上從戶，左下從口，右從攵，即“啟”字。下表列里耶秦簡所見啟、殷、段三字：

可以參看。我們注意到里耶簡有“少內殷”，也有“少內段”，二字寫法略有別。不過施謝捷曾指出，“段”、“殷”在漢時有混用的情況存在（如秦漢印中，復姓“段干”有作“殷干”的印例，人名“殷周”有作“段周”的印例[12]。里耶簡所見“少內殷”以及“少內段”由于各自所在語境過于簡略，似還不能完全排除為同一人的可能性。

“啟”在里耶簡中用作人名有8-133“酉陽具獄獄史啟”、8-1560“令史朝走啟”。本簡所見“啟”，身份為隸臣，曾在秦始皇丗年五月為司空行書。

[1]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里耶秦簡（壹）[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2.

[2]陳偉主編，何有祖、魯家亮、凡國棟撰著.里耶秦簡牘校釋（第一卷）[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2.（以下簡稱《校釋》）.

[3]泥字參看高一致.讀秦簡雜記[C]//簡帛(9).2014年）.姚磊指出，益固里，里名。（姚磊.里耶秦簡牘綴合札記（一則）[EB/OL].“簡帛”網站(http：// www.bsm.org.cn/)，2015-5-29.

[4]參看陳偉.“廢戍”與“女陰” [EB/OL].“簡帛”網站(http：//www.bsm.org.cn/)，2015-5-30.

[5]同[3].

[6]同[3].

[7]同[3].

[8]原注：陳松長.湖南古代璽印[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4：60.

[9]原注：何旭紅.對長沙谷山被盜漢墓漆器銘文的初步認識[C]//湖南省博物館館刊(6).長沙：岳麓書社，2009.

[10]陳偉.包山楚簡初探[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6：114.

[11]8-1516“秭歸□里”中的未釋字疑從倉從邑.

[12]蘇建洲.戰國文字“殷”字補釋[EB/OL].“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http：// www.gwz.fudan.edu.cn），2011-6-30.評論部分第2樓，llaogui（施謝捷）的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