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葉集》中秋季冬季的節日文化與審美闡釋

《萬葉集》是日本現存最早的一部和歌集，享有“日本之《詩經》”的美譽。收錄了從仁德朝至淳仁朝約四百五十年間上自天皇王孫下至底層民眾的和歌，約四百五十余首，分編為二十卷，由著名歌人大伴家持編成于奈良時代（710-794）大約759年以后。該作品集主要分為三大類：其一是相聞歌，寫男女情愛、長幼相親等，數量最多，約占全集的五分之二；其二是挽歌，寫祭吊傷亡、臨終追悼等，數量最少；其三是雜歌，行旅、狩獵、行幸、筵宴、交往、游覽、風物、感慨等皆入此類，數量約占三分之一。

《萬葉集》不僅是一部重要的古代和歌集、文學發展史，也是一部記述著古代日本在發達的唐文化影響下迅速發展的社會文化史，其中包括宗教史、民俗史及文字史等。是日本社會從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建成了天皇專制統治國家的社會生活的寫照。

本文以《萬葉集》中與秋季冬季的節日文化相關的和歌為例，通過分類、分析的方法，探討其中所表現出的節日文化并進行審美闡釋。

一、秋季的祭祀與節日

本部分將從以下幾個方面考察《萬葉集》秋季的歲時節日習俗。一是秋季的祭日與祭祀；二是七夕；三是相撲；四是初穗祭。

（一）秋季的祭日與祭祀。7-9月是秋季，7月7日是七夕，7月15日是盂蘭盆節，各寺院用百味飲食與眾僧供養父母和祖先之靈。在676年首次出現放生會，即在池川山林放生，697年8月17日條中記載“每年令諸國（縣）放生”，可見是全國規模的慣例節日。恰值早稻收獲時期，出仕朝廷的貴族前往領地的田莊，迎來繁忙期。

9月9日在中國叫作重陽節、菊花節，非常重視，在萬葉時代，又因為天武天皇駕崩于9月9日，所以沒有將其定為節日。

（二）七夕（7月7日）。七夕的節日，起源于牽牛、織女二星一年一度相會的故事。7月7日的夜晚，即是七夕，傳說織女星渡過天河與牽牛星相會，此夜，婦女在庭院祭奠織女星向其乞求智巧，即是乞巧節。

在日本，夏秋交替之際，于水邊搭屋，屋內棚架上織布的織女等待稀客或神的來訪。此習俗與來自中國的七夕、乞巧節相結合，傳承下來。

《萬葉集》的題詞中明確記載七夕的歌有123首。自天武、持統朝開始在宴席創作七夕歌，在天平時期天皇甚至命令文人創作七夕詩。

“聽得銀河水，聞聲慰聲此心，牛郎搖快艇，船浪起騷音。”①（第10 卷第2047首）可見日本的七夕歌反映了日本訪妻婚的生活習俗。大部分和歌中都是牽牛星渡過天河的。

另外，7月7日舉行七夕之宴，援引七夕傳說之歌甚多（第8卷第1518首至1529首、第10卷第1996至2093首）。

（三）相撲（七月七日）。天皇于宮廷御覽相撲，大宴群臣。相撲并非單純指體育節日，本來是具有濃厚祭神表演的一面。《日本書紀》垂仁天皇七年七月七日條中，記錄了大和國人當摩蹶速與出云之國人相撲（角力）的故事。他們抬腳互踩，野見宿袮踩碎了當摩蹶速的肋骨致其死亡。

相撲就是比力氣，除了對打、對踢之外，似乎也包括拽手、比頸力。原本是精靈之角力，也含有占年之意。固定于七月七日也是受到于中國的影響。（第5卷第863首、886首的題詞）。

天皇在宮廷觀看相撲大宴群臣。在古墳中發現力士陶俑和壁畫，其由來是神和精靈通過比力氣占卜秋季收獲。現在愛媛縣的大三島町的大山祗神社6月5日的插秧節，進行單獨相撲，即是人與看不見的精靈相撲。

在朝廷，根據圣旨將相撲部領使派往諸國（縣），令其進獻力士。《萬葉集》中記錄了悼念相撲使某的侍從在上京途中因急病而死的大伴熊凝的和歌。到了平安朝，相撲在七月末進行，犢鼻裈（兜襠布）上面，套穿狩衣、烏帽子，在上相撲場時，頭的左方插葵的人造花，右方插瓠子的人造花。

（四）初穗祭。739年秋九月大伴坂上大娘和大伴家持有如下的對歌。

“我把秋田穗，編成插發冠，見之吾念汝，莫作等閑看。”（第8卷第1624首）

“妹把秋田穗，編成插發冠，看之看不足，愈看愈辛酸。”（第8卷第1625首）

在大伴家管理的竹田莊將早稻的初穗供神，進行感謝收獲的祭祀。祭神者頭戴的蔓草環由坂上大娘送到大伴家持家。《令義解》中記載“九月為早，十一月為晚”。秋9月早稻成熟，冬11月成熟的是晚稻。

“葛飾真間地，美人手古名，竟然能愛我，真間手兒名。”（第14卷第3386首）這是早稻初穗祭之夜的歌。《常陸國風土記》所傳富士和筑波的故事記載，這一天家人齋戒避諱外出。

“相看多早稻，割稻女郎來，割稻同時節，萩花也正開。”（第10 卷2117首）由此可見，人們似乎特別在意并慶祝當年最初的收獲。在伊勢神宮，神衣祭的次日，9月15-16日開始在外宮、內宮舉行神嘗祭，向供奉于伊勢神宮的皇祖神（天皇家的祖先神）奉上新谷，感謝收獲。

二、冬季的祭祀與節日

本文將從以下幾個方面考察《萬葉集》中冬季的歲時節日習俗。一是冬季的節日與祭祀；二是新嘗與大嘗。

（一）冬季的節日與祭祀。從11月到12月是冬季。農作物的收獲結束，農活告一段落，是“貓冬”的季節。

“十月逢時雨，風吹紅葉飛，風吹紅葉散，飄泊究安歸。”（第8卷第1590首）就像由于秋雨而變色的樹葉零落一樣，萬物寂靜。

在山階寺（興福寺），從10月10日開始到藤原氏之祖鐮足的忌日（16日），舉辦維摩會（講讀維摩經的法會）。

“時雨蒙蒙雨，無勞落不停，香紅山上葉，可惜太飄零。”（第8卷第1594首）這是739年光明皇后之宮的維摩會的歌。

11月，特定的諸神社舉辦從朝廷分配幣帛的相嘗或新嘗祭， 11月末日是田租納入的期限。12月在伊勢神或天皇祖先的御陵舉辦感謝收獲的祭祀，屆時會有荷前使獻上初穗。除夕的追儺，驅除一年的邪氣，一年結束，迎接新年。

“我是東方人，年年來納貢，物繩捆物箱，我捆妹心痛。”（第2卷第100首）

（二）新嘗與大嘗。晚稻收獲結束后，將新谷進獻于諸神，飽含感謝之念，共同享用的冬祭稱為“新嘗祭”。新帝即位時，將新谷進獻于皇祖及天神地祗，將新帝與神共嘗當年新谷的儀式稱為“大嘗祭”。在律令中，作為仲冬的祭祀叫做“下之卯，大嘗祭”，即是指每年舉行的新嘗祭（神祗令），天皇這一天在皇宮的神嘉殿將神饌供于神，共同享用。穿著叫作“天之羽衣”的湯帷子（浴衣）沐浴，進行臥于設在神座上的御衾（寢具）之儀。

《萬葉集》中有很多新嘗會的應詔歌。例如“天地共榮久，大宮創建勤，宮中能奉仕，高貴且歡欣。”（第19 卷第4273首）；“宮頂如天上，綱繩四面幸，萬年長治久，千萬綱繩延。”（第19 卷第4274首）；“天地共長久，萬年奉仕勤，釀成黑白酒，永世獻吾君。”（第19 卷第4275首）；“島山紅照遍，橘樹萬千株，采橘插頭上，諸卿眾大夫。”（第19 卷第4276首）；“袖寬游樂甚，忽見落梅花，吾苑梅枝上，黃鶯跳樹椏。”（第19 卷第4277首）；“山下日陰里，滿頭插縵斜，吾人游樂甚，何必插梅花。”（第19 卷第4278首）

又如“誰來推我戶，此戶久持齋，為赴新嘗祭，我夫去未回。”（第14卷第3460首）這是一首民間的東歌，由此歌可以得知，祭祀活動是非常嚴肅的事情。男子被排除在外，家中只留女子進行祭祀。

新帝即位，初次將新谷供于皇祖及天神地祗，與神共同享用，稱為“大嘗祭”。與每年舉行的新嘗祭不同，從全國卜定的悠紀、主基兩國進獻的稻穗做成神饌，天皇通過與祖靈共同享用，將日本國土的國靈（地靈）集于自己身上進而統治。

大嘗祭與《古事記》《日本書紀》傳說的天孫降臨神話有密切的關系，即位的天皇，為受命于天照大神降臨的番能邇蕓命的統治與風穰之靈鎮魂，作為日之皇子誕生的祭禮。《萬葉集》的宮廷贊歌到第二期的柿本人麻呂，歌詠天皇的贊辭“大王如天日，皇子亦神明（后略）”（第1卷第45首），與大嘗祭的祭禮存在關聯。

“新嘗會”見于（第19卷第4273首題詞），乃天皇親自以新谷祭神之節日，在農耕社會中，是與祈年祭并重的祭祀活動。謝惠連（407-433年，南朝宋文學家）的《雪賦》中詠道：“盈尺則呈瑞于豐年”。

可見，每家與村落共同體均在進行祭祀活動，把新谷奉獻給神，共同享用，感謝當年的收獲。

三、結語

《萬葉集》中所反映的春季夏季的節日文化，或是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祈盼，或是對幸福愛情的追求，或是對大自然恩賜的感謝，或是節日文化的傳承，總之表達了人們對美好愿望的追求，表現了萬葉時代日本人的審美心理。其中有些節日接受了來自中國的文化，與日本本國的節日相結合，形成了日本獨特的節日文化，例如“相撲”“初穗祭”“新嘗祭”“大嘗祭”，其中有很多節日（例如“相撲”“七夕”）一直延續至今，千百年來一直滋養日本人的審美心理，展示了文化傳播、接受、融合、創新、傳承的力量。

注釋：

①本稿和歌譯文均選自楊烈譯.《萬葉集》（第一版）[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下同。

參考文獻：

[1]中山太郎.萬葉集の民俗學的研究（第1版）[M].日本東京：校倉書房，1962.

[2]宗懔.荊楚歲時記（第1版）[M].守屋美都雄譯注.日本東京：平凡社，昭和53年（1978）.

[3]楊烈譯.萬葉集（第1版）[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

[4]桜井満.萬葉集の民俗學的研究（第1版）[M].日本東京：桜楓社，平成7年（1995）.

[5]北京日本學研究中心文學研究室著.日本古典文學大辭典（第1版）[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6]李濯凡.萬葉詩情—日本《萬葉集》和歌及其歌人（第1版）[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14.

作者簡介：曹嘉偉（1996-），男，山西省靈石人，東北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日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