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巍巍
在中華5000年文明的發展傳承中,西周是一個重要的歷史階段。在西周存續的兩個多世紀里,中國傳統的統治方式、治國策略以及一些基本政治制度都已初步形成,作為傳統文化基石的哲學思想、倫理道德觀念等思想文化也已發軔,而“周公制禮”更使西周進入了中國早期法制的鼎盛時期。
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姬昌的第四子,周武王姬發的弟弟。因其采邑在周,爵為上公,故稱周公。周公一生功勛卓著,助武王滅商,武王死后又輔佐成王,是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教育家,被尊為“元圣”和儒學先驅。在其眾多的成就中,最為后世推崇的就是“周公制禮”。
所謂“禮”,是中國古代社會長期存在的、旨在維護宗法血緣關系和宗法等級制度的一系列精神原則和言行規范的總稱。周公制禮并非指“禮”由周公創始,“禮”作為一種言行規范,在周公之前就已存在了。其最早源于氏族時代的祭祀風俗,后來適用范圍越來越大,逐漸演變為一種具有社會約束力的行為規則。周公所制定的“禮”,是在前人之“禮”的基礎上,充分借鑒了夏、商兩代滅亡的教訓,制定的維護統治者等級制度的政治準則、道德規范和各項典章制度的總稱,涵蓋了周代社會的各個方面。后世許多文獻典籍都有對周禮作用的高度評價。《禮記》說,“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辯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官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祭祀鬼神,非禮不誠不莊”,“夫禮始于冠,本于婚,重于喪祭,尊于朝聘,和于鄉射,此禮之大體也”。《左傳》亦云:“禮,所以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可見,西周時期,在國家的行政、司法、軍事、宗教、教育,乃至倫理道德、家庭生活等各個方面,都有“禮”的調節和規范。
《禮記》一書中說:“先王之立禮也,有本有文。”所謂“本”,指的是禮的精神原則;所謂“文”,則是指禮的儀節形式。所以“禮”也可以分為抽象的精神原則和具體的禮儀形式兩個大的方面。作為抽象的精神原則,諸如“忠”“孝”“節”“義”“仁”“恕”等,都是“禮”的基本內容。從精神原則方面看,“禮”在于強調等級名分、等級差別。從具體的禮儀形式方面看,“禮”通常有“五禮”“六禮”和“九禮”之說。“五禮”包括吉、嘉、賓、軍、兇等五個方面的禮儀。其中吉禮是指祭祀之禮,嘉禮是指冠婚之禮,賓禮是指迎賓之禮,軍禮是指行軍作戰之禮,兇禮是指喪葬之禮。“六禮”一般是指冠、婚、喪、祭、鄉飲酒、相見等六個方面的禮儀,其中“冠”是指成年之禮,“鄉飲酒”是指序長幼、睦鄰里之禮。“九禮”則包括冠、婚、朝、聘、喪、祭、賓主、鄉飲酒、軍旅等禮儀。其中“朝”是指諸侯朝覲之禮,“聘”是諸侯之間聘享之禮。“親親”“尊尊”等一系列“禮”的精神原則,正是寓于這些具體的禮儀形式之中。
“禮”的核心在于“親親”和“尊尊”。所謂“親親”是指在宗族范圍內,人人都要親愛自己的親屬,按照自己的身份行事,做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妻柔、姑慈婦聽;所謂“尊尊”,是要求在社會范圍內,人人都要尊敬應該尊敬的人,人人都要恪守自己的本分。簡單來說,“親親”“尊尊”就是要親近應該親近的人,尊重應該尊重的人。“親親”的核心是孝,“尊尊”的核心是忠;“親親”維護的是家庭倫理關系,“尊尊”維護的是社會秩序。“親親”“尊尊”是西周立法和司法的根本原則和指導思想。

陜西岐山周公廟內的周公雕像
周公制禮,充分吸取了夏、商滅亡的教訓,提出了“敬天保民”“以德配天”“明德慎罰”等一系列思想。為了維持周代的統治,周公把以周代商稱為天命,但他又認為,“皇天無親,唯德是輔”。天命不是固定不變的,只有那些有德行的領導者,才能得到上天的保佑和庇護。天命的前提是“保民”,也就是統治者一定要以民為本,施行德政,得到人民的擁護,這才是順應天命,同時又強調“惟命不于常”,不能聽命是從。統治階級首先要養成與其地位相匹配的良好品德,“以德配天”,不能夠貪圖享樂。“德”的要求包括三個方面:敬天、敬宗、保民,也就是要統治者恭行天命,尊崇祖宗教誨,約束自己的欲望和行為,愛護天下的百姓,做有德、有道之君。“以德配天”理論的提出,是中國政治理論的一個巨大進步,標志著西周時期對統治者已經提出了“德”的要求。
在“以德配天”的基本政治理論之下,西周統治者還進一步提出了“明德慎罰”的法律主張,并將此作為國家處理立法、司法事務的指導理論。所謂“明德”,就是主張崇尚德治,提倡德教,以道德規范教化百姓,使大家都能自覺遵守社會道德準則。而對不遵守道德與法律的人,要施以刑罰,但要“慎刑”,就是在適用法律、實施刑罰時應該審慎、寬緩,而不應該一味用嚴刑峻法來迫使民眾服從。
在西周,“禮”與“刑”都是維護社會秩序、調整社會關系的重要社會法則。兩者相輔相成,互為表里,共同構成了西周社會完整的法律體系。其中,“禮”是積極、主動的規范,是禁惡于未然的預防;“刑”是消極的處罰,是懲惡已然的制裁。
毋庸置疑,周公是一個真正的智者。他從前朝統治的興衰充分認識到,統治者不能只維護自己的利益,治國要以民為本;管理民眾不能只依靠國家機器,要德治與法治并舉。周公認為,只有施行仁政,才能得到民眾的擁護,政權才能穩定。由于“禮”的推行,西周初年,國家空前和諧穩定,形成了成康之治,四十年不用刑罰。
周公首次把法治和德治結合起來治理國家,在當時乃至現代社會都具有十分重要的進步意義。法治以其權威性和強制手段規范社會成員的行為,德治以其說服力和勸導力提高社會成員的思想認識和道德覺悟。作為法治表象的法律和作為德治表象的道德同為上層建筑的組成部分,都是規范人們思想和行為的重要手段,它們互相聯系、互相補充。法律是準繩,任何時候都必須遵循;道德是基石,任何時候都不可忽視。對一個國家的治理來說,法治和德治,從來都是相輔相成、互相促進的。兩者缺一不可,不可偏廢。法治屬政治建設,屬于政治文明;德治屬思想建設,屬于精神文明。兩者范疇不同,但其地位和功能都非常重要,都是社會進步、社會文明的重要標志。習近平總書記深刻指出,法律的有效實施有賴于道德支持,道德踐行也離不開法律約束。法律難以規范的領域,道德可以發揮作用;而道德無力約束的行為,法律則可以懲戒。
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我們要把依法治國、依法執政落實好,必須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使法治和德治在國家治理中相互補充、相互促進、相得益彰,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在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過程中,要堅持不懈地加強社會主義法治建設,依法治國;同時也要堅持不懈地加強社會主義道德建設,以德治國。這是新時代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必然要求。
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緊密結合的治國方略,是我們黨借鑒中國歷代治國之道、吸取國外國家事務管理的經驗教訓得出的結論,是對周公制禮的繼承和發展,是對人類政治文明成果的吸收和創造,對社會大轉型時期的中國國家和社會事務管理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