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夫·克里克
如果記憶可以選擇,很多事都會變得更加復雜。
通訊器嗡嗡作響,喚醒了沉睡中的達西婭。她從被子下面伸出手去接電話,只開了聲音。“喂?”她咕噥道。
“我是納法西警探,斯塔克警官。很抱歉在星期六早上打擾你。”
達西婭坐起來。“出什么事了?跟地球聯盟的混蛋們有關嗎?”
“不,警官,幸好不是。不過也夠糟了。十五樓,二十四號公寓。一個叫瑞秋·康塔拉的女人。她是月球實驗室的材料研究員。”
“我猜她死了。”
“傳感器是這么說的。算是吧。”
達西婭把雙腳放在地上,在月球的重力下慢慢站起來。“‘算是是什么意思?”她一邊問,一邊開始穿衣服。
“意思就是她已經失蹤好幾個小時了,除了在她自己的房間門口有殘留物存在的跡象,整座城市都沒有她的蹤跡。”
“殘留物?你是說她被分解了嗎?”
“就是這樣,警官。”
“所以你們還沒強行破門對吧。”
“沒有。”納法西警探說。
“那就破門吧,我授權給你們。如果她的尸體在那里,就先驗尸;如果她還活著,就把她送進醫院。”
“要是她不在呢?”
“什么都別碰。”
“遵命,警官。不過……有些事你應該知道。”
“什么?”
“死者是格雷森·惠特福德部長的未婚妻。”
哦,該死。這是達西婭第一個念頭。這位部長是唯一一個能夠迫使那些“維和者”離開月球的人,而他會不可避免地成為這場謀殺案的頭號嫌疑犯。“我馬上就到。”她說。
達西婭穿戴整齊,很快就已經以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在緊急車道上騎行,這樣她可以避開其他交通工具,還有那些步行者。當她騎車經過阿姆斯特朗公園那處地球式的景觀時,另一群騎車人正在鋪整的小徑間疾馳而過,旁邊有一家人在青草覆蓋的緩坡上散步。頭頂上,駕駛飛行器的運動愛好者們展開他們的人造羽翼在空中自由翱翔,有好些都是從覆蓋這座城市的巨型穹頂最高處躍進空中的。
每當她不得不經過檢查站,接近那些地球聯盟的維和軍人的時候,她都會出示一下掛在脖子上的警員證。讓她感到寬慰的是,雖然那些維和者連絕無可能暴力反抗的無辜家庭也會攔下來檢查,但每次他們都會揮手讓她過去。維和部隊是來自故土地球最后一絲陰魂不散的侮辱,就是因為布魯塞爾和月球寧靜城之間的緊張談判還在持續,所以他們才會現身于此。
而這次談判之中,代表月球方的正這位格雷森·惠特福德。
當繞過鬧市區的時候,她見到了那場由月球居民發起的、主張推翻地球聯盟統治的暴動殘留下來的跡象——商店的窗戶都在修理,墻壁上仍有最近縱火留下的痕跡。
而她還記得自己不得不拘留那些和自己同屬月球的人時,胸中的那種義憤難當。
只花了不到十分鐘,達西婭就來到了十五樓,她把自行車放在了走廊盡頭的一個小儲藏間里,步行前往主要居住區。
十五樓是一排典型的居民區,可以俯瞰阿姆斯特朗公園。納法西警探站在二十四號瑞秋·康塔拉的公寓門前,在場的還有一位犯罪現場技術人員和他的兩名副手。他們已經打開了公寓的門,但還是站在外面。這說明瑞秋已經死了,達西婭想。希望破滅了。
令她不快的是,一個地球聯盟的人正穿著盔甲,肩上扛著脈沖步槍,站在不遠處。他離得夠遠,不會闖進現場,但又離得夠近,可以看到發生了什么事。
先別管他了,達西婭想。她走向納法西,和他握了握手,又朝在場的其他幾個人點了點頭。“這里什么情況?”
納法西指著公寓內部。這是寧靜城一所典型的住宅,主要的生活空間正好可以容納一張沙發床、幾把椅子和一張桌子,后面是小廚房和浴室。
公寓里沒有人。
納法西說:“傳感器的數據顯示,這里殘留著受害者的遺傳物質。”
“瑞秋·康塔拉的殘留物。”
“是的。我們還檢測到了大概是兇器的殘留物,很明顯這把武器設置過載然后自毀了。”
達西婭問:“所以我們不知道武器本身的確切構成?”
“沒錯。”
“有跡象表明最近有其他人來過這里嗎?”
“格雷森·惠特福德。不過他是死者的未婚夫——”
“意料之中的事。我明白。知道他最后一次來這里時停留了時間多長嗎?”
納法西搖了搖頭,“考慮到尸體破壞和武器自毀都發生在這樣一個小空間內,讀取時間的儀器應該都被毀了。”
“問過惠特福德本人嗎?”
“我還沒有通知他。”
所以這個擔子就落到我肩上了,達西婭想。好吧。
“還有一件事,”納法西說,“門沒有被強行闖入的跡象。”
“所以兇手可能是她認識的人,她讓對方進門了。”
“看起來是這樣。”納法西說。
“查過監控記錄嗎?”
“公寓大門的全息監控證實:她昨天下午按平常的時間出門去月球實驗室上班。不過這一居住層的入口處還沒有安裝監控攝像頭。”
“有沒有目擊者提供線索?”
“還在朝這方面努力。她母親是第一個擔心她安危的人,今天早上是她報的警。我們還沒通知她這里的情況。”
達西婭問:“你帶著審訊設備嗎?”
納法西警探拍了拍他身側的一個小袋子,“在這兒呢。”
“那我們就去找惠特福德吧。”
達西婭和納法西取回了他們的自行車。達西婭利用職務之便,請求查找了惠特福德目前所處的地點。我該料到的,當資料返回來的時候她想。惠特福德不在家,在大使館。
又一次飛快的自行車騎行,達西婭和納法西繞過了阿姆斯特朗公園,直接前往塞爾南廣場。路上,達西婭安排了一位警官和一位牧師去寧靜城的另一邊看望瑞秋·康塔拉的母親,將這個不幸的消息告知她。
來到廣場上,達西婭和納法西把自行車放在了一個公共停放處,輕松一躍就跳上了使館街那棟宏偉建筑的寬闊樓梯,到樓梯頂部才停住了腳步。正門的一側站著兩個地球聯盟的維和軍人,肩上扛著步槍。另一側是兩個月球當局的警衛。他們沒有盔甲,唯一的武器就是槍套里的脈沖手槍。
即使達西婭出示了警員證,她也知道這個證件發揮不了什么魔力,沒辦法讓她順利通行。一個月球警衛開口道:“里面正在進行重要談判——”他仔細看了一眼證件,“——斯塔克警官。請勿打擾。”
達西婭深吸了一口氣,對那警衛說:“我有一個緊急的私人消息要通知惠特福德部長。”
“尤其是他應該免受打擾。”
“我正在調查一起兇殺案。”在大多數對話中,這句話都是一張王牌,但這次警衛聽了只是揚揚眉。“我會進去通報你的事,”他看向那兩個聯盟的維和軍人,“如果這樣可以的話。”
其中一個維和軍人轉過頭來看著他們,慢慢點了一下頭。月球警衛走進了大樓,達西婭只能強壓住自己想嘆氣的沖動。
納法西問:“所以,你覺得這個可能性有多大?”
“我們被放進去的可能性嗎?”
“對啊。”
“那還挺大的。不過能用上你那套審訊工具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一個聲音從她背后傳來,“斯塔克警官。”她轉身,那個月球警衛揮手讓他們進去。
當達西婭和納法西警探被帶到格雷森·惠特福德的辦公室時,這個人給她的第一印象是非常的冷靜自制。惠特福德坐在一張整潔的辦公桌前,等著他們到來,看似輕松又平易近人。他伸出一只手,迅速和他們兩人握了握,臉上帶著專業外交官式的微笑。但達西婭還是注意到了他嘴角和雙眼周圍的線條,那是為了維持禮貌才有的一種“我跟尋常人沒什么兩樣”的偽裝,她想看透這些經過練習的層層偽裝之下的真情實感。“斯塔克警官和納法西警探,對嗎?”他問,“我聽說你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通知我。”
“是個很不幸的消息。您的未婚妻瑞秋·康塔拉已經過世了。”
惠特福德的笑容消失了,但他的眼睛卻沒有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什么?怎么回事?”
納法西說:“我們相信她是在昨晚回家之后遭到了謀殺。她被分解了,兇器也自毀了。”
惠特福德緊緊閉上雙眼,蹣跚退后幾步,靠在辦公桌上,用雙手支撐住自己,“兇手是誰?”
達西婭說:“這就是我們正在調查的。”
惠特福德恢復了一些冷靜,他看向達西婭,“我是頭號嫌疑犯,我明白。因為我是她未婚夫。”
“要是我跟你說不是,那才是對你的侮辱。”
“那就先調查我吧,排除我之后你們就能去找殺死瑞秋的真正兇手了。”
“你的談判怎么辦?”
“我只能暫停談判了,至少先暫停一段時間吧。我得先解決謀殺罪名指控的問題。”
“我們還沒對你提出指控呢。”
惠特福德擠出一絲冷笑,“‘還沒不就是你的潛臺詞嗎?再說了,斯塔克警官,我覺得花上一兩天來處理喪妻之痛也是人之常情的吧。”他的聲音發抖,用手遮住了臉。
“那當然了。”達西婭說。然而她并不打算給惠特福德任何喘息的機會。如果我的猜測有錯,我會奉上我最誠摯的歉意,她想。但我不覺得我猜錯了。她向納法西示意,納法西拿出了他的審訊工具。她又轉向惠特福德,“另外,你有權聘請律師。”
“我自己就是個律師,”他簡單地做了一個打斷的手勢,“我覺得自己專業水平還可以,就不找其他傻瓜了。而且我也沒什么可隱瞞的。”
“那你也不會介意納法西警探用這套測謊設備了。”
“當然不。”
達西婭向納法西點了點頭,后者啟動了審訊工具。這套設備的傳感器不需要接觸到惠特福德就可以監測和記錄他的各種反應,從脈搏和呼吸到腦電波的變化,還可以對他回答問題的過程進行錄像和錄音。“我們先來做一些基本的測試。”達西婭對惠特福德說,“你的姓名?”
“勞倫斯·格雷森·惠特福德。”
“你的職業?”
“月球政府的首席談判官。”
“說個謊。你的出生地?”
“呃——舊金山。”
達西婭轉過頭,納法西點頭示意她可以開始真正的質詢。“我們還是直奔主題吧。你明白以你現在的身份,其實根本沒必要回答我們的問題,完全可以現在就終止質詢,對嗎?”
“我明白,警官。你可以省去所有這些法律細節,并使用你們的標準審訊技巧。我已經身處一個舒適的環境中,我也知道你來這里不是為了慰問我、同情我,而是為了還我公正。”
“那好吧。請問你是否殺害了你的未婚妻瑞秋·康塔拉,或者設計安排了她的死亡?”
“沒有。”
“昨晚你是否見過她,或者與她交談過?”
“沒有。”
“為什么沒有?大多數男人一有機會就會迫不及待地去見他們的未婚妻。”
“都是談判的壓力使然。”惠特福德說,“她明白……她生前明白……這一點。”
“你昨晚參與談判了嗎?”
“沒有。談判昨天下午晚些時候結束了。”
“但你還是沒去看康塔拉小姐,也沒跟她說過話。”
“我的談判關系到月球政府的未來。現在這種關鍵時刻,不管哪一方都有采取暴力行動的可能性。就算我沒有真的出席會談,也必須為談判做好準備。”
達西婭問:“所以你昨晚是在為今天的會談做準備?”
“是。”
“有其他人幫你忙嗎?”
“沒有。”
“你還做了別的什么事可以讓我們找到記錄的嗎?比如用通訊器給別人打過電話,或者訂過餐?”
“沒有。”
達西婭瞥了納法西一眼,后者微微歪了歪頭,她知道這意味著惠特福德沒有說謊。但納法西那一雙微微抬起的眉毛又意味著還有別的什么問題。達西婭把注意力轉回到惠特福德身上,她說:“我想暫時就問到這里吧。鑒于你目前的情況,我相信不用我說,你這段時間也會一直留在這里的。”
“我哪兒也不會去的,警官。我能問問這個案子你們還找到了什么別的線索嗎?”
“當然可以問了,惠特福德先生。不過我目前還沒有任何別的線索。”
“我理解。你們的調查還在繼續,還有那么多事要忙。不好意思,我得打個電話給瑞秋的媽媽。這消息會讓她心碎的,她們母女倆很親近。”
“節哀順變。希望你可以盡早繼續你的談判。我們所有月球人都要指望你了。”
達西婭一直等到離開了使館街的大樓,沿著寬闊的臺階往回走時,才問納法西警探:“我看到你揚眉毛了。如果惠特福德說的都是實話,那還有什么問題呢?”
“他是沒說謊——至少他能記起的就是這樣。”
“‘他能記起的就這樣是什么意思?”
“就是說,”納法西說,“他剪除過一段記憶。”
考慮到地球聯盟的監視,達西婭擔心她的掌上電腦不安全,所以她和納法西騎行的下一站就是她的辦公室。她在辦公室里登入了主電腦,找到了寧靜城所有情緒塑造商和記憶剪除商的姓名和位置,還有他們的員工背景——尤其是那些可能扯上了法律糾紛的。
“看這里,”她對納法西說,“四千人中只有三個人是做這門生意的。”
“我們這些月球上出生的人沒有這種需求,”納法西說,“會去做這門生意的大多都是地球上來的人,他們閑著沒事,又背負了太多愧疚。”
“行了,行了——嘴巴別那么毒。不過惠特福德去剪除記憶就是希望他的愧疚能瞞過我們的眼睛。從根本上講,這樣一來他的謊言就能滴水不漏。”
“這個人挺有意思的,”納法西指著他們面前的全息記錄說,“海伍德·麥卡琴——今天離開寧靜城去了地球,很明顯是再也不會回來了。所有欠債都已還清,店鋪也關門大吉,他搭上最近的一班飛船就走了。想想目前的局勢,這有點不對勁。”
“要是惠特福德真不記得這樁罪行,那想要起訴他就更難了。陪審團會覺得他是一個清白無辜的人,只不過被當局陷害了,尤其是在我們還缺乏物證的情況下。”
納法西說:“我們喜歡月球上自由的氛圍,也喜歡政府不干涉商業,不入侵我們的隱私。不過我們來這兒不是為了讓謀殺變得更容易。”
“沒準兒我們可以得到一些外交上的幫助。”達西婭說,“使館街那邊能找到有秘密渠道的人。我覺得可能會有線索。”
達西婭在月球上最神圣的地方見到了地球大使卡辛達·奧博特。1969年7月20日,尼爾·阿姆斯特朗與奧爾德林曾花了兩個半小時在月球上行走,寧靜城的地基就在這些腳印旁邊,它們被封存起來再也不許其他人踏足。高聳的夾層玻璃墻圍住了整個區域,以確保它不被破壞。
宇航服里的達西婭連自己的呼吸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她一直擔心著僅隔幾層聚合物、金屬和布料之外的命運——肺部破裂、血液蒸發。我猜我大概生來就不適合來到穹頂之外吧,她想。
“這處遺址仍然會讓我心潮澎湃。”達西婭說。
蜘蛛狀登月艙的下降梯還坐落在奧爾德林所說的那片“荒涼的勝景”上。他和阿姆斯特朗在這里遺留了上百件物品,從測量地月距離所用的激光實驗裝置到靴子,還有一臺攝像機,一把錘子,以及一個裝滿了人類排泄物的袋子。所有這些都已經原封不動地保存了107年,就連被登月艙上升艙升空時的氣流吹翻在地的美國國旗也還在那里。是應該將它扶起以示尊重,還是應該繼續保持原樣,這個爭議一直都沒有停歇過。
奧博特大使說:“能在變成旅游景點之前看到它是件好事。”
“是一個地球公司想把它開發成旅游景點?”
“沒錯。不過現在這家公司正在商議把開發權出售給一家月球公司——當然了,結果還是要取決于當前的形勢。”
“不管誰獲得了開發權,我都不想看到這里變成旅游景點。”
“警官啊,我猜你把我帶到這樣一個算是中立的地方是為了談談惠特福德部長有可能會面臨的指控,而不是為了別的什么吧。”
達西婭花了一點兒時間才找回她的聲音。她聽著宇航服生命維持系統的嗡嗡聲,感覺到不斷拂過臉頰的空氣循環。“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們惠特福德部長確實是個有本事的對手,比我更擅長辯論,也更善于團結群眾。而我唯一的優勢就是消息更靈通。所以開門見山吧,警官。”
“地球公民海伍德·麥卡琴對我的調查至關重要。”
“我不會引渡他。我已經告訴過他這一點了。”
“我在——”
“‘調查一起兇殺案。是,我知道你要說這句。”
“這句話最近似乎都不起作用了。”
奧博特大使說:“我同情那些為康塔拉小姐心碎神傷的人。對于有地球公民牽扯進這樣的罪行之中,我也感到十分震驚。”
“但還沒震驚到會幫我的地步。”
“我認為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警官。當然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在這場人類同室操戈的爭斗之中,不管是寧靜城還是別的地方,已經有不少人死去了。我為死者而悲痛,但我更在意的是生者。”
“所以你會和一個殺人犯談判。而且你覺得我會遲疑著不來找你,因為害怕會干擾談判。”
“你現在還無法證明這件案子與惠特福德部長有關,至少在外人眼里是這樣的。不過恐怕我這里有些東西是你迫不及待想弄到手的。”
“什么東西?”
“我跟麥卡琴先生談過,他告訴過我他幫惠特福德部長剪除——這個詞也太可怕了——記憶的時候,他錄下了一些備份。”
“那就是我需要用來指證他的證據!”
“你會得到這些記錄的——等到地月談判結束之后。”
“你看過這些記錄了嗎?”
“還沒有。我也沒打算看。我們在這里是為了避免一場可能爆發的戰爭。月球雖然人口不多,但即便是一個小國,高科技也能給它巨大的潛力。”
達西婭笑了笑,問道:“你就這么怕我們嗎?”
大使的臉上露出了嚴峻的表情,“我怕的是核戰爭會降臨到我們一度視作朋友的人頭上。‘大屠殺可不是什么好聽的詞。”
達西婭無言以對。宇航服里的氣流掠過她手臂上的毛發,拂過她的后頸,帶來一陣令人不安的寒意。
奧博特大使繼續說道:“與此同時,我會著手對付這個惠特福德。他很強硬,也很耐心,很冷靜。”
“聽起來不像是會犯謀殺罪的那種人。”
“那就是你要去解決的困難了,警官。同樣,我和惠特福德部長也還有個更大的困難要解決。”
奧博特大使返回了最近的氣閘室,只剩達西婭站在那里,凝視著歷史陳跡,傾聽自己的呼吸。
“你腦子到底出什么問題了?”惠特福德問道。達西婭辦公室里的視頻電話顯示出他在一條不起眼的走廊里,可能是在使館街某處。“我正在努力推動談判達成某種結果,而你卻跑去告訴奧博特我是個謀殺嫌疑犯?”
達西婭不動聲色,“你本來就是個謀殺嫌疑犯,惠特福德部長。再說他早就知道了。”
“那你就知道我要面對的是什么情況了。我比不上他消息靈通——他是個訓練有素的外交官。我在獲取訊息方面不如他們,這就害我落于下風了。”
“那不是我的問題。”
“我要和奧博特談判,要處理亞洲不結盟國家的問題,要跟火星大使打交道,以求得到他們的支持。還要面對一群讓我簽署亂七八糟文件的月球抗議者,他們想把那些地球聯盟維和者趕出我們的世界。”
“你可以繼續你的工作,惠特福德部長。我也會繼續我的。”
“我需要擺脫這個罪名,警官。我不能讓自己這樣分心。”
“我同意。畢竟一個謀殺嫌疑犯在談判中能有多少可信度?奧博特大使告訴我,他可以配合你,希望我能把調查推遲到談判結束之后。”
“那個混蛋。這是他的陷阱。他想以此要挾我達成協議,然后——”
“然后,”達西婭說,“他會毀掉你的信譽,就在片刻之間。”
“他怎么能?”
“也許你該問問他那份從麥卡琴先生那里得來的記憶記錄。”
“這人又是誰?”
“要是你真不知道的話,”達西婭說,“那就別猶豫了,去問問吧。”
一天后,達西婭來到了惠特福德的辦公室里,又一次站在他整潔的辦公桌旁邊。惠特福德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電子芯片,身邊還站著地球大使卡辛達·奧博特。“奧博特大使出于好意,把海伍德·麥卡琴的記錄交給我了。”
奧博特說:“是你軟磨硬泡、威逼利誘,我才肯給你的。”
達西婭盯著惠特福德,又看向奧博特,然后轉回惠特福德。他們這兩個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呢?惠特福德真的以為這份記錄會讓他脫罪嗎?奧博特真的相信他還能跟一個被揭穿的殺人犯談判嗎?還是說這就是奧博特想要的?惠特福德真的一腳踩進了陷阱里?
惠特福德舉起另一只手,又拿出了另外兩個芯片,“我復制了兩份。我認為我們應該一起來看看這份記憶記錄。”
“不,”達西婭說,“我不想這樣做,我覺得這個東西不應該拿來這里分享。”
“你有什么好怕的?怕證明你是錯的嗎?”
“說實在的,”奧博特說,“這整件事都很不尋常。”
惠特福德說:“這整件事本來就很不尋常。月球正努力想成為一個主權國家,而我們的母星卻想鎮壓我們——”
“現在不是搞演講的時候,格雷森!”
“也不是猶豫不決的時候。對我的指控純屬子虛烏有,我深知自己絕無可能殺了她。我現在就想在這里澄清此事,這樣我才能集中精力應對談判,警官也才能去找真正的兇手。”
“那就來吧。”達西婭說,“這個要怎么用?”
惠特福德把一個芯片貼在太陽穴上,“放在這里——然后按一下。”
達西婭放好芯片,按了一下:
感官印象像一陣旋風般襲來——瑞秋房間外的走廊寒意逼人,眼前景象模糊,耳中一片寂靜,這就是記憶與現實之間的區別。
而其中最強烈的一種感覺,就是惠特福德對于未婚妻把他叫來的擔憂。
達西婭依然有些不習慣,她隔了一會兒才在這些感官印象中找回自己的意識,發現自己現在非常困惑——原來是瑞秋把惠特福德叫過去的?而且為什么他占主導地位的情緒是擔憂,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其他一些容易起殺意的情緒?
記憶中的惠特福德在瑞秋門前說了些什么,感官印象也逐漸穩定下來,不管是門堅硬的表面,走廊上的人工照明,還是十五樓樓下廣場泳池里孩子們的歡叫聲都可以感覺到了。
達西婭意識到惠特福德并沒有帶武器。
瑞秋打開了門,惠特福德情緒翻涌,因為瑞秋正一邊用手推著惠特福德的胸膛,一邊朝他吼道:“你知道自己有多忽視我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就像是從濾聲器里傳來的,或者傳輸信號不太好。
“別這樣,親愛的,你先冷靜點。”惠特福德說,他表現得既像一個充滿愛意的未婚夫,又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外交官。
瑞秋才是拿著槍的那個人;她用槍指著惠特福德的頭,對他說:“你根本沒時間陪我。如果我以后都必須過這種生活的話,要我嫁給你還不如讓我開槍打死你算了。”
因為情緒激動,之后發生的一切在惠特福德的腦海中留下的記憶顯得有些混亂了。他試圖把外交協議和政治現實解釋給她聽,但瑞秋根本聽不進去,只是不停地告訴他,她父親在她蹣跚學步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她媽媽也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她愛過她,而現在,連惠特福德都不肯抽時間來陪她了。
惠特福德反駁說他們之前已經反復討論過這個問題了,而且這次談判的走向又取決于他,這不僅僅關系到月球社會的未來,也關系到他們以后的孩子。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都下地獄吧。”瑞秋說道,她把槍調到了過載模式。而在槍自毀之前,她用槍管抵住了自己的頭,然后開了火。
瑞秋慢慢分崩離析了,她在惠特福德面前化為灰燼的時候,痛苦的尖叫聲也消弭無蹤。
達西婭伸手把芯片從她太陽穴上撕下來。她已經淚流滿面,汗流浹背,連腰也直不起來了,整個人的呼吸急促得就像剛剛跑完一場地球重力下的馬拉松。
她旁邊的奧博特大使也取下了芯片,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邊。“你這人也太冷酷了。”達西婭說。
奧博特說:“警官啊,我曾在持著刀劍互相殘殺的部落之間斡旋過,也曾在伏爾加格勒遭到微型核彈襲擊之后直奔現場過。我不否認剛才所見所感的確擾人心神,但我還處理過更糟的情況。”
惠特福德取下芯片后,跌跌撞撞地后退幾步,抓住了辦公桌的邊緣才不至于摔倒。他臉上浮現出從未有過的神情,達西婭懷疑他眼里的愁緒可能會永遠揮之不去。“我……我真的很愛她。”他說。
達西婭說:“我們知道。你現在記起所有事了嗎?”
“只記起了剛剛看到的。但我能猜出接下來發生的事——如果我當時的感覺和現在一樣的話。我無法接受她在我面前……自殺的這一幕。我知道在極度悲痛的情況下繼續談判已經夠艱難了,要是那一幕還時不時浮現在我眼前,我真的會崩潰的。”
“那麥卡琴為什么要逃回地球?”
“就算他看過這一段記錄,也不可能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對他來說,我就只是一個想隱瞞某些東西的政客吧。”
奧博特大使說:“我覺得他屬于那種察覺到一丁點兒風險就想要逃開的人。”他走向惠特福德,抓住他的肩膀,“什么時候你準備好了,我們再繼續談判吧。實際上,我會建議撤掉地球聯盟在月球上設置的檢查站,也會讓我們地球上的部隊解除戒備。”
“謝謝你。”惠特福德說。
奧博特找借口離開了。惠特福德說:“我太愚蠢,又太自私了。我讓瑞秋失望了。”
“瑞秋當時心情不好,”達西婭說,“而你又肩負著更重的責任。”
“等到月球獲得自由之后,我就會卸下這個責任,不再做外交官了。”
“那你會做什么?”
“我會做我當初本該做的事。重拾這段記憶,勿忘瑞秋。”
【責任編輯:吳玲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