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骨梳子

李莊

秋柿

北方高大的柿樹

掛滿果實的燈籠

秋風緊催

趕走為它鼓掌的葉子

太陽溫存

如外祖母的臉

白晝短了

大地也不再起伏

草叢枯黃

野兔隱身其中

它只把星星點點的糞便

撒在灰白的小徑上

霜降。柿子更紅、更軟

時光在果實內醞釀

像一個人已不再生澀的詩章

秋柿遠遠地亮在山崗

警告

不要一個人在初冬的林蔭道散步

一片落葉將找到你

它是一只隔世的手，溫柔地

撫上你的肩頭

不要回頭，去街角那家已拆遷的

小酒館吧，記住，零點前回家

過錦繡川時請在橋上將那片落葉

投入尚未結冰的流水

哦，它會出現在你下一首詩里

在門口的地毯上跺跺腳吧

不要將雪帶進溫暖的室內

睡吧睡吧，蓋上白床單做個好夢

一場大雪將在你的夢中突然而至

再次覆蓋你的童年，少年，青春……

魚骨梳子

它是一段象牙

被誰的手雕成一副

完整的魚骨

潔白、溫潤

從光陰之河游來

在我母親的黑發間穿梭

將姐妹的黑發挑起浪花

后來，母親去世

后來，姐妹出嫁

后來，新婚的妻子

坐在鏡前用它梳理

羞澀的青絲

直到她生出幾根白發

直到最后它溫熱在

她病逝的手中

呵，這副魚骨

已經發黃

是誰造的呢

精巧地剔除了

魚肉、魚皮

這是一雙怎樣的手

我將梳子放入抽屜

后來，它不見了

后來，我發現

它的尾部

還留在我的眼角

顧盼之間

我微笑著用它

梳理人世的黑

直到這黑漸漸變白

直到魚尾

游入光陰之河

訪南東莊

獨自一人去過青海

也曾在閩西的山中迷路

但從未孤單

在這樣的暮晚

遙望養育了母親的村莊

燈火亮起來——一盞、兩盞、三盞

哪一盞燈下也沒有我的母親

一步步走近

早已喉頭哽咽

如果這時有人操著鄉音

問一句：誰呀

我會號啕大哭

虛無

我看見過虛無

它在一攤嘔吐物上閃亮

——一排假牙

失主——醉酒酣睡的老頭兒

不見了

那排假牙還在

晾衣繩掛著父親的大衣

它向我揮著右邊的袖子

我趕過去一摸

里面沒有父親的手臂

我放下，它繼續

揮動

母親終于可以和父親合葬了

我姐說：給媽翻翻身吧

我打開她的骨灰盒

翻動骨灰

隔著一層棉布，仍感覺它

和十七年前剛火化完時一樣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