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春雷

▲ 2016年7月14日,國投羅鉀公司黨委書記、總經理李守江同志被中宣部授予“時代楷模”稱號
秋風涂金,五彩斑斕。
車出哈密城區,進入S235公路之后,景色陡變,絢麗多彩變成了灰褐一片。越向前行,色彩越單調。公路兩側,全是一望無際的灰褐色鹽堿地,上面籠罩著一層硬梆梆、皺巴巴的鹽殼,像是老農脊背上被烈日烤出的堿花。
一路疾馳四百多公里,汽車停歇在羅布泊深處。
突然發現,車窗之外,矗立著一片浩浩蕩蕩的現代化工廠。
“海市蜃樓?”我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走下車來,定睛細看,才確定這是真實的存在。
放眼望去,高層建筑拔地而起,現代化廠房錯落有致,采鹵渠在陽光下熠熠閃耀,采鹽船在銀藍色的鹵湖上悄然來往……
這里,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國投新疆羅布泊鉀鹽公司!
位于塔克拉瑪干沙漠東緣的羅布泊,面積約三千多平方公里,歷史上曾經是碧流清澈、綠樹成蔭、繁華輝煌之地。其中聞名中外的樓蘭古城,更是“絲綢之路”的咽喉。
20世紀中葉以來,由于氣候變化和諸多人為因素,致使羅布泊徹底干涸,只留下一片浩瀚無垠、隨風起伏的“波浪”。只是,這些波浪,都是石化的凝滯,都是鋼渣鐵塊般的鹽堿殼,一片死寂。
死亡之海!
鉀是農作物生長所必需的營養元素之一。沒有鉀,莊稼就會身患“軟骨病”,變成害蟲的甜食,甚至顆粒無收。
然而,我國缺鉀的耕地,達百分之五十六,有近十億畝。
上世紀末之前,我國探明的鉀礦儲量僅占世界總量的百分之一,鉀肥百分之七十以上需要進口。
加拿大、美國等跨國巨頭壟斷鉀肥市場,一直維持對我國出口高價。
缺少鉀肥,嚴重威脅著我國的糧食安全。
找到鉀礦,擴大鉀肥產量,成為中國科學界和企業界最為急迫的任務之一!
可是,到哪里去尋找“鉀”呢?
科學家尋尋覓覓,踏破鐵鞋。
20世紀50年代以來,我國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財力,勘探鉀礦。然而,除了在柴達木盆地取得一些突破外,其他地區 “尋鉀”成果甚微,以至于出現了“中國無鉀論”。
能否再找到大型鉀鹽礦床,一直為中國高層和地質科學家們所關切。
尋找,再尋找……
科學的目光,掃瞄全國大地后,聚焦羅布泊。
經過幾代科學家的努力,1995年,終于在羅布泊東北部凹地—“羅北凹地”,發現了特大鉀鹽礦:礦床分布一千三百多平方公里,資源量約二億五千萬噸,竟然為世界之最。
荒涼的羅布泊,頓時成為富“鉀”一方的“聚寶盆”!
然而,找到鉀鹽礦,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距離生產出合格的鉀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難關需要攻克!
美國專家就曾斷定:羅布泊沒有淡水,中國沒有能力開采。
開發“羅北凹地”,生產出鉀肥來,歷史在呼喚。
胸懷報國之志的建設者們,心向羅布泊,走向羅布泊。
李守江,就是其中的一個先行者!
李守江,山東濟南市人,1966年5月出生。1987年,他在武漢工業大學選礦工程專業畢業后,面臨著人生最重要的選擇。
20世紀80年代,大學生都是“香餑餑”。李守江選擇去經濟發展先進、生活條件優越的內地大城市就業,順理成章。但他卻選擇了地理位置偏遠、生活條件極為艱苦的新疆。
這,讓身邊的很多人感到意外和不解。
“當時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李守江多次面對這樣的提問。
他沒什么豪言壯語,總是微微一笑,說:“這是自己的向往和喜歡吧。”
他向往天涯?他喜歡艱苦?還是心中有一份遙遠的追求?
2016年11月10日,李守江在回到母校與師弟師妹們分享建功大西北的經歷時,一再鼓勵他們畢業后要“立志卓越,獻身西北,創造無愧時代與青春的事業”。
從中,可以窺見當初他選擇新疆的心跡。
1987年9月,李守江腳穿一雙膠鞋,肩背簡單行囊,來到了位于新疆最西部的布侖口銅礦。
這里大山聳立,溝壑縱橫,環境極為艱苦。
他從普通技術員做起,憑著頑強的意志和出色的能力,幾年之內便脫穎而出,升任選礦車間副主任;后來,成為高級工程師;再后來,擔任新疆三維礦業公司投資部經理。
彼時,李守江已經結婚生子,在烏魯木齊安了家。他,既是“高工”,又是“高管”,本可以安逸地工作和生活下去。可是,李守江卻再次做出了一個令人意外和不解的選擇:到羅布泊去!
為什么要去這個荒涼之地?
李守江回憶說:“上世紀90年代末,地質工作者在羅布泊發現了世界上最大的硫酸鹽型含鉀鹵水礦床。聽到這個消息,對于我們這些長期從事資源開發的選礦人來說,感到非常興奮,覺得這是一次干一番事業、實現自己人生價值的好機會。”
為了開發羅布泊鉀鹽礦,相關方面聯合組建了新疆三維羅布泊鉀鹽有限責任公司,李守江是領導成員之一。
當時,兒子李博遠才六歲,上幼兒園,每天需要接送、做飯、輔導學習。妻子徐佳上班,工作十分繁忙。李守江這一走,生活的重擔就全壓在了妻子身上。
家雖小,事很多,難題一大堆,怎么辦?
徐佳深愛丈夫,永遠支持他。她說:“你只管走,家里有我。”
說走就走。1999年8月,李守江作為開發羅布泊鉀鹽項目負責人,帶領幾位同事毅然走向羅布泊深處。
車到哈密之后,前往羅布泊已沒有道路可走,只有一望無際的茫茫鹽堿戈壁。
李守江們要闖的第一關,就是要在哈密與羅布泊之間“劈”出一條路來。
我曾經想象:在平坦無垠的戈壁灘上,汽車加足馬力使勁兒地開就是了,這有什么難的?
事實上,絕非如此。
羅布泊地表是一層翻翹皺褶的鹽堿殼,極其堅硬粗礪。汽車行駛在上面,它會像鱷魚的利齒一樣,把輪胎的橡膠一塊塊咬碎,直到爆胎。
為在戈壁灘上“劈”出一條通道,李守江他們在車輪碾過的地方,要不斷地插上“標記”。
然而,就是簡單地插“標記”也不容易:茫茫戈壁,寸草不生,千處一面,沒有參照物,沒有方向感,本已走過去很遠很遠,回頭一看,似乎還在原地;剛剛做好的“標記”,被狂風用它的“橡皮”輕輕一擦,瞬間消失得了無蹤跡。
迷路、斷油、車輛故障、陷進軟沙、車毀人亡,這些危險隨時都會發生。
八月的羅布泊,已是“早穿皮襖午穿紗,圍著火爐吃西瓜”的季節,李守江和同事們坐著溫度的“過山車”前進。渴了,喝幾口礦泉水;餓了,啃幾口馕餅;夜里,把棉大衣鋪在鹽堿殼上,倒頭就睡;半夜,被凍醒了,原地跑步取暖。
李守江們猶如匍匐前行的朝圣者,用磨出鮮血的雙手和雙腳,用生命的刻刀,歷盡千辛萬苦,硬是在戈壁灘上“劈”出了一條通向羅布泊深處的通道。
終于,他們在羅布泊腹地的一個點上停了下來:東經90.86度,北緯40.47度。
他們在這個坐標點上插下一根千年不朽的胡楊木樁,為“羅鉀”進行了最莊嚴的奠基。
這個坐標點方圓三百多公里內,沒有人,沒有路,沒有水,沒有電,天上不見飛鳥,地上不長寸草。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來到羅布泊的感覺,就像到了月球一樣,不論向哪個方向看,地平線都是弧形的,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李守江回憶說。
自從李守江和他的伙伴們在羅布泊大戈壁搭起第一頂帳篷,這里就成了羅鉀人的“家”,這片死寂之地就有了生命和希望。
腳跟還未站穩,他們就遭遇了特大沙暴。
狂風像一個惡魔,卷起密集的砂礫向這幾位不速之客憤怒地射擊。
李守江和同事們趕緊躲到汽車后面,狂沙散霰彈般掃射在車身上,瞬間就把車漆全部打掉,露出白花花的鐵皮,像是揭去皮肉的白骨。
死亡的恐懼,頓時在他們心里彌漫開來……
羅布泊拒絕生命。別說在這里建廠創業,能生存下來就是奇跡。
但是,李守江他們就像胡楊種子,在羅布泊落地生根,向死而生,展現出頑強的生命力。
1999年冬天,李守江在帳篷外面豎起了一面五星紅旗。
帳篷是家,紅旗是國;家國擁圍中,心頭涌起暖流,眼里閃著淚光。
李守江提議:咱在國旗桿上安裝一個燈吧!
伙伴們擊掌雀躍!
當柴油發電機歡歌響起,國旗桿上的燈光就耀眼地亮了,照亮了羅布泊的黑夜,也點亮了李守江他們的希望。
2000年國慶節時,李守江和同事們又做了一面紅旗,上面繡了兩行金色大字:“學昔日大慶精神,創今朝羅鉀輝煌。”
羅布泊一年四季全是土褐色,能看到一點綠色就成為眼睛最大的奢望。
吃飯時,如果碗里有一片綠菜葉,男人們就會興奮地用筷子挑起來,當做禮物獻給女工。
一位女工回家時,行到哈密郊區,突然讓司機停車,隨即撲到路邊,緊緊摟住一棵綠樹,“嗚嗚”大哭……
李守江知道這件事后,眼圈發紅,堅定地說:“一定要讓羅布泊長出綠色!”
他從遙遠的地方挖來幾株紅柳苗,種在了廠區邊上,用唇邊節省下來的水澆灌著,直到紅柳伸展出嫩綠的葉芽。
后來,李守江又帶領大家在鹽堿地上挖出一米深的樹坑,鋪上防滲塑料布,填上從哈密拉來的黃土,種上一叢叢紅柳、沙棘、沙冬青等抗鹽堿植物,建成了羅布泊的“綠地公園”。
“家”安好了,“鉀鹽礦點在哪里?”
李守江和同伴們像一隊堅忍的駱駝,開始用腳步叩問硬梆梆的鹽堿殼,苦苦尋覓著鹽鹵水的蹤跡。
一個星期過去了,沒有嗅到一絲鉀的氣息。
李守江為此痛苦焦慮:找不到鹽鹵水,一切都無從談起。
向前,向左,向右,找一程,再找一程……
就在李守江將要陷入絕望時,一處鉀鹽礦點突然出現了,驚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們決心大干一場,盡快生產出鉀肥來。

公司黨委書記、總經理李守江帶隊遠赴阿瓦提縣看望慰問了駐村老黨員,積極為群眾排憂解難 ▲
為了彌補技術上的不足,他們請來了一位德國鉀肥專家。
專家在了解情況后說:“你們這里鹵水的成分,鉀與硫的比例嚴重失衡,無法直接生產硫酸鉀。若要生產,既要購買昂貴的輔料,更要使用大量淡水。”
李守江一陣心驚。不說購買輔料多么昂貴,僅就大量淡水一項,就無法解決。
當時在羅布泊,所有的飲用水,都要從四百多公里之外的哈密運來,一立方水成本高達四百元。
德國專家的話,等于把這個項目判了“死刑”。
羅布泊是核試驗基地,很多地域已被劃為“軍事禁區”。
李守江他們選定的“羅鉀”建廠地點,正在“軍事禁區”范圍之內。要在這里建廠,必須得到特別許可。
這是一道巨大的難關!
李守江向哈密打報告,向庫爾勒打報告,向烏魯木齊打報告,但得到的回答都是:“這事不歸我們管,要找軍方。”
李守江心急如焚。他調動自己廣泛的人脈,千方百計前往軍方,反復介紹鉀肥對中國農業的極端重要性。雖然極力懇求,但接連碰了幾個釘子。
他明白,要獲得特別許可,必須向國務院和中央軍委陳情。
于是,李守江住在北京,開始八方奔走,向政府部門、科學專家和新聞媒體呼吁。
為了節省時間,提高辦事效率,他前一天晚上對著北京地圖設計最佳行進路線:易堵路段下車,進胡同、換地鐵;半道堵車,小跑一段、改坐公交車……
深冬的上午,李守江應約去見一位專家。距目的地還有五站遠,前方嚴重堵車,李守江急得抓耳撓腮。
“赴約不能遲到!”李守江跳下車就奔跑起來,引來路人注目。
當他滿頭大汗跑到專家辦公室,卻被告知專家臨時有急事,一個小時后才能回來。
他待在樓道里,熱汗很快就變得冰冷,凍得渾身發抖,噴嚏連連。
當天夜里,李守江高燒超過39度,但他還是熬夜又寫了一份報告。他知道,多遞交一份報告,就多一分盼頭。
那段時間,他成了國家發改委、中國科學院等單位的常客。早上,他一次次興致勃勃地出發;晚上,又一次次心事重重地回來。閉門羹,冷板凳,都是家常便飯。
曾經為了與一位權威領導面談,他連續十七次登門求見……
李守江在北京跑項目,一直向往天安門的兒子在暑假時懇求爸爸讓他到北京看看,李守江“破例”答應了。
然而,兒子在北京待了七天,因發高燒輸了三天液,還“留守”看了四天大門。李守江天天進一些大樓去辦“急事”,就讓兒子在門口等。
兒子要回烏魯木齊了,李守江下決心帶兒子去逛逛十三陵。不料車行半路,突然來了電話:去國家環保局有事!李守江立刻掉頭返回……
回到家里,兒子淚眼汪汪地對媽媽說:“再也不跟爸爸出門了!”
一天中午,李守江接到電話。一位專家告訴他:好幾位高層領導有了一致意見,近日就召開專題會議研究,看來“羅鉀”上馬的可能性很大。
李守江興奮得淚光閃閃,馬上打電話向公司匯報。
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就在李守江翹首以待“好消息”時,卻等來了“大麻煩”—一位美籍華人給中央領導寫信,把將要上馬的“羅鉀”公司告了一狀!
原來,這位美籍華人非常關心羅布泊的野生動物保護,曾向國家野駱駝保護中心捐贈了80萬美金。當聽說羅布泊即將進行鉀鹽開發的消息后,覺得這樣會破壞野駱駝生存環境。于是在信中提出,必須禁止開發羅布泊。
李守江說:“這位美籍華人也是好意。但羅布泊地區太大太大了,而野駱駝是活動在羅布泊南緣阿爾金山麓一帶,那里距‘羅鉀’廠址有好幾百公里之遙呢。”
事實雖是這樣,但這封“告狀信”對“羅鉀”項目還是非常不利。
如果不能獲批,“羅鉀”將胎死腹中,那將是一個巨大的悲劇。
在決定“羅鉀”命運的緊要關頭,經過李守江持久的陳情呼吁,終于有人挺身而出了:六位院士聯名向國務院上書,請求盡快批準“羅鉀”上馬!
一位新華社記者也秉筆直書,把一篇為“羅鉀”呼吁的文章登在了內參上,引起了中央領導的高度重視。
在這些“正能量”的全力推動下,“羅鉀”項目終于獲得特別許可!
如今憶及那時情景,李守江深情地說:“六院士的上書信和記者的呼吁文章,為‘羅鉀’獲得許可起了關鍵性作用。我們‘羅鉀’人都深深地感謝,深深地感恩!”
李守江還需要感謝妻子徐佳。
在李守江堅守羅布泊的十幾年里,兒子從小學、初中到高中,一直都是徐佳又當媽又當爸。
有一段時間,兒子要練摔跤,徐佳就充當起爸爸的角色:“來,媽媽陪你摔!”
星期天外出,別的孩子都是爸爸媽媽陪著,只有徐佳單獨領著兒子。
十幾年里,影集裝了好幾冊,但全是徐佳和兒子的合影,竟然找不到“全家福”。
學校老師疑惑:“李博遠不會是單親家庭吧?從沒見過他爸爸來開家長會呀!”
有鄰居問徐佳的父母:“這多年沒見女婿上過門,你家姑娘是不是離婚了?”
有同學問李博遠:“每次去你家,怎么從來沒見過你爸爸?”
有一次,得知丈夫要回來,徐佳上班前把鑰匙放在了門衛室。李守江來拿鑰匙,保安不給他,說:“我從來沒見過你,你說是徐佳丈夫,我就信啊?讓徐佳打電話吧!”
但徐佳不言艱辛,反而心存感恩:“遇到難事的時候,鄰居、領導、同事、老師、同學、學生家長,他們都幫過我很多很多……身邊有這么多好人,生活不是很美好嗎?”
“羅鉀”項目獲準之后,如何用羅布泊特殊的鹽鹵水生產鉀肥,又成了一道難關。
到國外去考察,外方拒絕參觀工藝設備;請國內專家來“會診”,也都提不出有效的解決方案。
怎么辦?
李守江決定:招賢納士,組建自己的團隊,攻克技術難關。
偏遠荒寂的羅布泊,誰愿意來啊?
那段時間里,李守江走訪了很多科研院所、大專院校和相關企業。他每個月都要出差15天以上,磨破了嘴皮,跑細了雙腿。
一次,李守江得知長沙有幾名鉀鹽開發專家,立刻星夜奔赴。
李守江首先盯上了時任化工部長沙設計研究院常務副院長李浩。他拿出了 “三顧茅廬”和“月下追韓信”的誠心與執著,終于將李浩“挖”到了手。
精誠所至,騏驥齊來。
此后,化工部長沙設計研究院的唐中凡、尹新斌、雷光元來了,青海教授級高工譚昌晶來了,國營石油公司的老總郭興壽來了,剛剛從海外學成回國的高級教師張麟來了,朝氣蓬勃的大學畢業生姚莫白來了……
李守江指著羅布泊戈壁灘對大家說:“在這里,我們要建造世界上最大的硫酸鉀航母!”
在羅布泊鹽堿殼上搭起簡易板房,他們開始百折不撓地技術攻關。
沒有操作臺,他們就用鐵板自己焊,然后在上面鋪上膠墊,權以使用。
簡易板房里,冬天像冰窖,夏天似蒸籠。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他們每天要做十幾個小時的實驗。
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
李守江團隊終于找到了解決羅布泊鹵水鉀、硫比例嚴重失衡的方法,不僅回收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而且每噸硫酸鉀用水量僅為國外的三分之一。
歷經一千多個日夜奮戰,他們成功產出了兩萬噸優質硫酸鉀肥。
“羅鉀”人僅用三年時間,就走完了美國大鹽湖15年、國內同行30年走過的建設歷程,創造了世界鉀鹽開發史上的奇跡。
李守江團隊并未止步。
他們清楚,兩萬噸硫酸鉀還不到全國總需求量的百分之一,鉀肥的進口定價權仍然掌握在外國人手里。要滿足我國農業需求,并打破外國的壟斷,必須盡最大努力擴大產量。
不料,由于特殊原因,2004年“羅鉀”的資金瀕臨斷絕。
“羅鉀”又到了生死存亡的關口。
當務之急,就是融資。
李守江把自己關在屋里,挖空心思撰寫融資報告。他要求自己:必須讓每句話都有理有據,并且打動人心。
困了,冷水洗臉;累了,濃茶提神。晝夜不停,幾易其稿。
融資報告裝訂好了,他發動相關人員,天女散花般地把希望播撒出去。
半年時間里,李守江和他的團隊先后接觸了30多家企業,但一無所獲。
李守江堅信,“中國經濟在發展,企業家在成長,總會遇到‘知音’的。”
“羅鉀”團隊下定決心,在困難的痛擊下,即使頭破血流,也絕不言棄。
終于,國家開發投資公司將戰略目光聚焦在了羅布泊,毅然注入兩千萬元資金,幫助“羅鉀”度過了難關。
談起此事,李守江至今感慨萬千:“說句實話,那時候兩千萬對公司來說比現在的兩個億、二十個億還重要。”
隨后,“國投”注資三億四千萬元,成為“羅鉀”第一大股東。公司名稱,也變更為“國投新疆羅布泊鉀鹽有限責任公司”。
2006年4月,“羅鉀航母”—年產一百二十萬噸硫酸鉀項目正式開工建造。這是世界上最大的硫酸鉀生產裝置。
項目宏大,技術復雜,從工藝、設備到電力供應都有很大難度。
施工期在酷暑季節,尤其是李守江負責的電廠,室溫高達50度以上,成了誰都不愿進的地方,甚至施工單位的工人直接就走人不干了。
但電力供應是整個項目的“心臟”,不能有絲毫閃失。
為了確保工期,李守江每天都經受著高溫的蒸煮。一年下來,他原本挺拔的腰身漸漸弓了,烏黑的頭發漸漸花白,這年他才40歲。
他們自主研發了“鉀鹽鎂礬礦兩棲式采鹽機船”,與進口采鹽船比,費用節省一半以上,而采礦量卻增加了一倍。
他們與國內廠家合作研制出了“上推下揚式結晶器”,徹底解決了物料混合反應容易分層的難題,產品純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七以上,鉀離子總回收率達到百分之五十,帶動國內廠家成為行業龍頭。
2008年11月18日下午6點整,120萬噸“羅鉀航母”正式試車!
試車之前,李浩、李守江、尹新斌、唐中凡、劉傳福、雷光元、譚昌晶、郭興壽等“指戰員”齊聚羅布泊,興奮而又緊張地期待著。
李守江抬腕看看手表,離試車時間還有十分鐘。
這十分鐘,比十天都長,比十天都揪心。
李守江給妻子打了一個電話,一是為了轉移一下緊張心情,二是要把這個重要時刻分享給她。
聽筒里,徐佳興奮地說:“祝你們試車圓滿成功!”
北京時間18點整,操作工人用微微抖動的手,按下了按鈕!
“咣!”設備跳閘了!
心臟在劇烈跳動,空氣緊張得快要爆炸!
一連四次,仍然跳閘!
由于所有的大型設備都是“世界首例”,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借鑒,都是“羅鉀”邊研發邊設計,然后外委承制的。現在“突發故障”,只有馬上組織技術人員查找原因。
經過一番緊急“會診”,終于找到了癥結所在:機器轉速太高,負荷太重,導致跳閘。
緊急加裝上兩臺變頻機之后,再一次按下按鈕!
設備順利啟動,優質大顆粒硫酸鉀產品歡快地噴涌而出……
李守江和同事們緊緊相擁,喜極而泣!
“羅鉀航母”盛大啟航,創造了新的“羅鉀速度”和“羅鉀質量”,標志著我國已邁入世界硫酸鉀生產大國行列,徹底改變了世界硫酸鉀生產格局。
從此,國內鉀肥的市場價格從每噸6000多元降至2000多元,不僅讓中國農民用上了世界最便宜的鉀肥,而且“羅鉀”產品還占據了歐美、東南亞主要市場。
2014年1月10日,“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在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
當李守江登臺領獎,高舉起獎杯和證書時,臺下兩位滿頭白發的老院士輕聲耳語:“又是‘羅鉀’公司!”另一位老院士欽佩地點了點頭,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
這是“羅鉀”繼2004 年獲獎之后,再一次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2016年7月15日,“時代楷模”發布會在中央電視臺舉行。
主持人宣讀對“時代楷模李守江”的表彰詞:“國投新疆羅布泊鉀鹽有限責任公司黨委書記、總經理李守江同志,十六年守望在茫茫戈壁,帶領國投羅鉀人,克服種種難以想象的困難,建成了世界最大的硫酸鉀肥生產基地,創造了‘羅鉀速度’和‘羅鉀質量’,在‘死亡之海’譜寫了輝煌篇章。”
2018年11月18日,隨著一批硫酸鉀成品袋從車間順利下線,“羅鉀航母”已駛過十年征程。
十年來,“羅鉀”形成了年產一百六十萬噸硫酸鉀產能,累計生產硫酸鉀一千三百六十萬噸,硫酸鉀國內市場占有率達百分之四十五,助推中國鉀肥自給率從十年前的百分之三十提高到了百分之六十,實現了“中國創造”和“中國引領”。
李守江雖已榮譽滿身,但他仍像30年前初到邊疆的那個大學畢業生,青蔥純情,志存高遠,對嶄新的未來滿懷憧憬。
他雖已兩鬢染霜,但仍像18年前第一次奔向“死亡之海”的那個拓荒者,一身朝氣,奮力前行,開拓追求的步履依然堅定鏗鏘。
他雖已位高權重,但仍像十年前日夜堅守在50度高溫工房的那個創業者,克勤克儉,親力親為,猶如剛剛上足發條的鬧鐘一樣蓄滿了前進的力量。
在辦公室,你很少能找見李守江。
但在鹽田現場、在硫酸鉀廠車間、在車站貨場、在戈壁灘輸鹵渠邊、在采鹵泵站里,你準能看到他的身影……
那一天,在虬枝金葉的胡楊樹下,李守江對我談到了“羅鉀”的未來。
他說:“未來,在滿足國內需要的同時,我們的產品和品牌要走出國門;我們國際一流的開發技術,也要走向世界。我們要把‘羅鉀’打造成世界級的硫酸鉀航母!讓中國鉀,成為世界鉀!”
是的,我也堅信,將來在世界某一個遙遠的地方,當你看到一座宏大的硫酸鉀工廠時,你會聽到那里的人們在說:這些鉀是中國的,這些人是從中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