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焰

短視頻走到下半場,抖音和快手逐漸安靜,Vlog蠢蠢欲動。
“為什么突然之間所有人都在拍Vlog?”短視頻網紅“papi醬”在剛剛過去的4月如此吐槽,代表著舊形式的困惑與危機感。
越來越多的媒體和普通人,像往常一樣舉起了相機,卻把鏡頭對準了自己的臉,和日常工作、生活,拍起了Vlog。
Vlog是視頻博客Video blog的簡稱,也被人叫作“視頻日記”,常常是拍攝者手持相機或者手機,像跟朋友通視頻電話一樣,對著屏幕說話。他們可能邊走邊說,也可能坐下對著鏡頭閑聊,或者不時將鏡頭掃出去,記錄真實的、個性的、故事化的工作、生活現場,隨后剪輯成1-20分鐘不等的短視頻,加上字幕、音樂等其他元素,展現給觀眾。
資本同樣嗅到了Vlog里的商業氣息。從2018年至今,各大短視頻平臺紛紛加碼,小影、一閃、VUE等視頻平臺明確自我定位為Vlog社區平臺,騰訊發布“yoo視頻”布局Vlog領域,嗶哩嗶哩、新浪微博、抖音更是逐步加大動作。2019年4月25日,抖音官方宣布將全平臺短視頻時長權限放寬為1分鐘,并投入10億流量扶持Vlog。
無論是用戶的涌入,還是資本的信心,都代表著對Vlog這一“從西方舶來,在本土新生”的短視頻形式充滿了想象。猝不及防地“被青睞”,不由讓人想剝開Vlog這塊“餅”,問一問:當我們拍Vlog時,我們在拍什么?
拍Vlog原本不是什么新鮮事。早在2012年,國外視頻網站YouTube上就有了第一條Vlog。到2016年前后,在中國視頻網站“嗶哩嗶哩”上搜索“Vlog”詞條,也會快速彈出數千條相關短視頻來,有“一個人住的第25周”“上海的一天”“日本Vlog 和xx過一周”“圣誕開箱”等等。當時的留學生和青年群體是中國初代Vlog的主要生產者。
或許有些人早就看過這類視頻,但對于大眾來說,知道“Vlog”這個詞,并且能夠準確發音,是2018年之后的事情,準確來說,是在抖音和快手“席卷”中國并逐漸平穩之后。
抖音和快手是2017年的爆款產品。15秒短視頻,以新鮮、短暫、酷炫,刺激人們迅速“上癮”,但“快餐化”視頻消費的缺點也隨之暴露,其淺層、同質、粗放,難以留住觀眾的熱情。就像對待大多數“爆款”的態度一樣,消費者們來去如風。他們繼續尋找更貼近生活的社交模式。
2018年年底至今,短視頻的注意力,逐漸轉移到了Vlog上面,令這個進入中國已數年的老事物煥發新魅力,一時之間,成為時下“新潮”。
人民日報在2019年拍攝了“兩會Vlog”,以記者的個人視角來記錄、展現兩會過程中一些特別的瞬間;以歐陽娜娜為代表的一批新生代演藝明星通過拍攝Vlog“脫穎而出”,在新的短視頻渠道獲得了頂級流量關注;還有一些發展較早的Vlogger,如“你好_竹子”“井越”等一批人,高居Vlog內容生產的頂端,逐漸引領一些普通人主動觀看、談論、分享和拍攝Vlog。Vlog的影響力,在各大視頻平臺的引流、資助之下,被瞬間放大。Vlog離無數中國網民更近一步了。最明顯的表現是,看Vlog的人越來越多,問“Vlog是什么”“它和抖音短視頻有什么區別”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其實,它們的差異一目了然。
打開抖音,用戶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是發布信息、營銷產品的,如企業、官方的賬號;一類是吸引眼球的,靠顏值,靠才華,靠創意,靠知識共享,如網紅、自媒體等;還有一類是自娛自樂的,雖然沒人關注倒也樂在其中。但這三類用戶中,有多少人如廣告詞中所說,是在抖音“記錄美好生活”呢?
一首爆紅歌曲被變著花樣翻唱;一個舞蹈動作引發全平臺模仿;一句戳心的話被翻來覆去不斷演繹;一個地點一樣的美食,每天都是不同的人打卡……視頻來回滑了好多個,卻幾乎都是相同的“配方”,大家好像是在不斷地復制別人的生活。
如果說“記錄”的第一要義是真實,那么Vlog比抖音更適合“記錄美好生活”,比快手更適合“記錄世界記錄你”。
而Vlog不一樣,它最重要的特點就是記錄個人真實的日常、風格化的生活。一段剪輯成功的Vlog常常是1-20分鐘不等,素材來自多次、連續的拍攝,在連續記錄之下,真實的成本比表演和復制都要低得多。
如果說“記錄”的第一要義是真實,那么Vlog比抖音更適合“記錄美好生活”,比快手更適合“記錄世界記錄你”。
一夜之間,平凡女孩馬鯊鯊的微博粉絲從四千漲到了四萬,起因是她在2019年3月8日,發布了一條名叫“去超市找我媽的情敵”的Vlog。“曾經覺得我爸媽情比金堅,結果春節回家發現:我媽失戀了。”
她把父親的疑似出軌,父母的爭吵畫面記錄下來,剪輯成了一個15分鐘的短視頻。從自己素顏、戴著眼鏡,推著手推車去超市尋找媽媽的情敵開始,鏡頭隨著目光一排排掃過,判斷誰是母親所說的“矮”“沒文化”“脾氣火爆”“30多歲”的“馬絞”,期間穿插著連日來錄好的父母畫面……真實又戲劇,瑣碎又微妙,組裝出一個人們熟悉的中國家庭的縮影,這在過去的短視頻作品中都難以見到。女兒視角的父親出軌,原本極度私人化的內容,經過適當的處理,一表達出來就具有了引人共鳴的能量,甚而具有了某種高級的影像審美。
在“去超市找我媽的情敵”受到歡迎之后,馬鯊鯊又拍了一條Vlog—“從四千粉到四萬粉的一天”,在2019年4月4日發布,對正在發生變化的生活作出回應。
馬鯊鯊的Vlog只是當下短視頻的樣本之一,但它的存在而且受到歡迎,或許可以提供一種自信,關于“Vlog到底可以拍什么”。很多人在Vlog中拍攝“我的一天”“新年禮物開箱”“和媽媽一起去旅行”,這些瑣碎和美好當然可以拍,但生活中的困境、迷惑、反抗、奮斗,同樣也有資格被納入鏡頭。因為它們原本就是生活的真實組成部分,卻在過往的短視頻作品中被概念化,或者無從表達。如今在Vlog里,一個大寫的“我”,完全可以通過足夠的技術、工具和時長權限來自述生活,展現一個完整的“人”。
而Vlog的時長普遍超過其他短視頻,也帶來了另一個變化。“有趣”變成了衡量Vlog可看性的重要維度。這也是一些娛樂明星雖然拍攝了Vlog,但可看性存疑的重要原因。Vlog給這些人又上了一課,好看的皮囊如果千篇一律,在有趣的生活跟前,將一文不名。
而歐陽娜娜作為Vlog拍攝的受益者,被數千萬網友認可的Vlogger,受歡迎的最重要原因并不是她的娛樂明星身份,而是她的“明星/留學生/大提琴家”的“斜杠少女”身份。脫下戲服,她是用功讀書的學妹,脫下校服,她又是拉大提琴的少女,在Vlog快速、自由而頻繁的轉場中,“斜杠”身份為Vlog提供了更多的戲劇性。像歐陽娜娜一樣的生活的“多面手”,在現代社會越來越多,這些人在同一個Vlog中分享生活的多個面向,其可看性是非常強的。同時,也意味著當代中國有更多的人適合Vlog的拍攝。
馬鯊鯊真實地記錄了自己當下的狀態,也展現了自己的態度。
正是不斷被記錄的態度,逐漸形成了Vlogger其人。人格化是Vlog占領短視頻領地的關鍵武器,也是區別于一般創意短視頻的最重要的地方。
Vlog的互動形式是多樣的。除了對觀眾的應激反應,還有一些由Vlogger占據主動的游戲模式。比如歐陽娜娜曾經拍攝主題Vlog—“你們控制了我一天”,在特定的一天中,她按照社交網絡上的票選結果來穿衣、行動,仿佛在與觀眾共同完成一場游戲,并最后交上Vlog作業。
Vlogger手持機器、面對屏幕,在一種親密的鏡頭語言中完成記錄、表達和互動。表達本身,就是一種生活的慰藉,如果這種表達連續發生,并且穿插著偶爾的互動,那么這種短視頻模式容易在屏幕兩端營造出一種“社會關系”,一種熟悉的“陪伴感”,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在這種情況下,Vlog已經不再是一座現代人相互分享的橋梁,而是參與創造了生活。
Vlog,是誕生在互聯網的視頻日記,天生就具有分享屬性。
中國最早的一批Vlogger,以留學生為主。他們大多獨自在國外求學,脫離地緣與血緣的聯系,孤獨、年輕,充滿著表達自我的欲望與社交需求。但文字和照片不夠直接,直播和視頻電話又礙于時差,反而是當時國外正時興的短視頻形式Vlog,是最貼近生活的記錄方式,不僅真實、有感情、有趣味,而且錄播的模式能夠打破時差。他們拍攝的Vlog主題經常是“我獨自生活”“在倫敦的一周”,獨白式的對真實生活的自我曝露,通過“分享”來與屏幕另一端的人取得連接,搭建起或強或弱的社群感,獲得歸屬。
同一化的文化消費是丑陋的,同一化的潮流最終只有一個功能—向社會批發輸出“偽個性”。
如果如羅蘭·巴特所說,過去的人“寫作也是為了被愛,被遙遠的人所愛。”那么在網絡時代的留學生Vlogger中,這句話可以有個新的版本,“拍Vlog也是為了被愛,被遙遠的人所愛。”提供真實,就可能會擁有被心靈寄托的機會。
在國內,有另一群年輕人,他們的孤獨與焦慮,社交與表達的渴望,與留學生群體并無二致。他們在城市中獨居、打拼,下班之后不愛出門,宛如一座座孤島,既未獲得足夠的資本,孤獨的心靈又無處可依。他們是中國的5000萬空巢青年。這群人是Vlog在國內發展的主要接棒手。
過去在視頻領域,個體是被動的,人們可以選擇觀看電視劇、電影、廣告或者綜藝,卻不可以定制觀看的內容。抖音和快手,幫助完成了自主獲取短視頻權利的普及,卻在產生高級的影像審美層面稍欠一籌。在過去15秒的時長限制之下,優秀的短視頻內容相比于平臺巨大的總量宛如九牛一毛,而1-20分鐘的Vlog顯然提供了更大的空間,包括看似門檻的連續拍攝、剪輯的要求,“真實”的基本底線,都讓Vlog擁有了產生高級的影像審美的更多可能。反過來說,即使是有些Vlog的審美并不高級,甚至低俗,但它畢竟無法做到“批量產出”。
在一個信息社會,文化消費極容易同一化,但同一化的文化消費是丑陋的,同一化的潮流最終只有一個功能—向社會批發輸出“偽個性”。一個人擁有“偽個性”是正常的,但如果一群人乃至大半個國家的人持續地脫離真實,擁抱“偽個性”,那是可怕的,是一個魔幻場景。
Vlog是一種反抗。過去的短視頻,粗制濫造、脫離真實的低俗內容批量產出,但Vlog不一樣,它不一定能夠完成短視頻從審丑到審美、模仿到創造、批量到個性的結構轉向使命,但它的“真實”與“時長”的基本底線,將一些尾部質量的視頻切除了,從而完成了一次“審美區隔”。將鏡頭對準自己的臉,拍攝一個Vlog,這也許是一種反抗的動作,反抗空巢和孤獨,反抗同一化。
但誰敢對它期待太多?畢竟Vlog目前最大的價值,仍舊是娛樂價值,能否以及是否有機會向更高的價值層次攀升尚未可知。
經驗告訴我們,在中國,某種東西一旦是娛樂的,就可能被迅速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