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口

徐庶

種瓜切瓜

市場上，原本種瓜的人

手握尖刀

以鋒刃劫持一群

手無寸鐵的瓜

瓜熟蒂未落，落在哪兒

都可以再活過來

在市場，它們被種在睽睽眾目下

只是這次，種瓜人面無汗水

個別被刀子馴服的瓜

虛汗直流

和許多出發的結局多么神似

種瓜的后果并非得瓜

刀子，是與之相親的一名歹徒

或皮鞭

瓜在明處。得瓜的人

時不時，會在熙攘的人群中

意外冒了出來

風口

站在風里的百年黃葛樹

自己截肢了一條腿

在風口，每個人

都得交出點什么

風口不是兩股風的交叉口

是風站在那里不動，樹在奔跑

風口不是上行風和下行風

發生了交通事故

是一棵樹想變成風

從人們的視線中逃走

風口也不是在平靜的湖面扔下的剪刀

是風，自己掉進了

自己的

漩渦

蟬

一只蟬，靜靜躺在地上

躺在夏天的對立面

它雙眼睜著，羽翼完整

似乎知道許多

關于夏的秘密

它是不是因為力竭聲嘶

而被夏除名

它是這場聲樂比賽第一名

也可能是最后一名

太過出眾太過不出眾，都無處躲藏

它一口咽下那些鳴叫

似乎有些時候，閉口更安全

它要躲進我的詩歌

它要變成我文字里的偏旁

替我去說話

湖

把感情破裂的水和天，用一根細線

連起來，不疼，不癢

各自心照不宣，領一份高遠

而心懷滿足

讓對立的兩個世界從此

握手，言歡

看得見彼此，卻不臣服于彼此

你是手術師，因為長久的靜

自己也易患病

水鳥是上好的醫生

它一動嘴，一條飛魚

你身上多出來的腫瘤就摘除了

不至于成為天空的降物

養一片湖，遠勝養一條不回頭的江

作為調停者，縛住兩個一生桀驁倒立的人

你手上除了一根柔軟無比的線

什么都沒有

證據

古人慣用文字做證據

把先賢用過的風雨、閃電、呦呦鹿鳴

在文字中試圖重播一遍

風一頁一頁慢慢刮，雨細水長流

至于鹿的哀鳴，有始無蹤

這些入典，都是蒼白的顏色

而在雨中，發霉的文字

已被風帶走

鹿跑過國度，扔下一地呦呦

怵在時間里

子孫無須太有存留

書籍重印一遍，署名還是仿古的

只需把風雨再刮一次

鹿捉了再放，放了再捉

反正它們不會說什么

配角

戀人眼里，總是嫌馬路太短

任何一個撞進情節的人

都是伴舞者

劇情中可怕的是，主角永遠不知道

配角在做著什么，哪怕

他就站在身邊，且一直在

動手動腳

刻意取一段往事入戲

有時也是生活所迫

比如，讓一個無辜死者復活

或者讓一段木頭親自陳述

給人類當牛做馬的事

雨點上樹

蝸牛、螞蟻上樹

是為了逃避成為汪洋

隨手拋灑的一部分

總有一些多出來的水點

在海里叫作浪

落回眼中

叫作花

一滴小小的雨

和我們未知的恐懼一樣

只有爬上樹

雨點才不會

被雨淹沒

隱忍之人往高走，水也是

上樹的雨點

從樹葉中抽走翅膀

在你來不及眨眼間

它已遁形，回到另一個人

眼中不忍流出的部分

焦慮癥

茶葉罐、飲料瓶

這些原本叫作尸體的器物

被我的瑯瑯書聲救起

活了下來

我的筆墨

他們都給我拿著

黑筆用來做檢討

紅筆用來判人生死

相信有一天

他們不甘只做一個書童

這三千多個漢字都掌控在

他們手中的時候

我，便成了被嘲弄的

一篇空文

前事

一條不回頭的小路

把自己喂進一片林子

像一條蛇被投進

另一條蛇口

它曲曲彎彎的折騰

仿佛它不住的呻吟

每天，都有人循著它

把自己

投進林子張開的血盆大口

沒有人回來說

被生生吃掉是什么感覺

藍花瓷

溫一瓶酒

需熬掉一整片天藍

藍，是陳年的催淚物

惦記一個人

先把她從頭到腳

都涂成藍狐

再給她

配一副不哭泣的眼珠

不喜歡鐵青著臉說話

藍，有時只是一個面具

你一個趔趄時會暴露

碎瓷的心

不解開的結

用石頭

給溪水挽一個結

用牽掛給一根索命的藤

挽一個

解不開的結

用瓜給

單一的生活

一個了結

母親用針線

給縫縫補補的日子一個

不解開的結

炒綠豆

熱鍋急得滿頭大汗

千百顆綠豆抱在一起，看不出

有哪一顆像鍋上的螞蟻

螞蟻的異動

泄露了鍋里的氣象

而綠豆，偶有一兩顆浪花般突然

飛了起來

瞬間又得回到綠豆的隊伍

這是一顆豆的宿命

它們抱住，不吭一聲

沒人知道哪一顆是

該死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