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戲于民”——張庚的戲劇主張

范正明

〔摘 要〕張庚為什么一再強調(diào)他“還戲于民”的主張？并非一時興之所至，而是在他戲劇理論思想中長期積淀下來的。他明確指出：“中國戲曲來自民間，它不僅起源于民間，而且一直活躍在民間，成為人民文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因而“無論在思想內(nèi)容上和藝術(shù)的表現(xiàn)上，都帶著相當濃厚的民間藝術(shù)色彩。”因此，張庚把觀眾的參與稱之為“第三度創(chuàng)作”。 張庚之所以如此重視新時期民間戲劇的興起，就因為他們生于民間，植根于廣大人民生活的土壤之中，形成了戲曲與人民群眾的血肉關(guān)系，既貫徹了為人民服務(wù)的方向，又極大地體現(xiàn)出戲曲藝術(shù)自身的社會價值。

〔關(guān)鍵詞〕“還戲于民”； 張庚；戲劇主張；第三度創(chuàng)作

1993年1月20日，張庚在他的日記中寫道：“下午，京劇院呂瑞明來拜年，和他談我的‘還戲于民的主張。”因為呂瑞明是當時中國京劇院（今國家京劇院）院長，而中國京劇院可說是全國戲曲劇團的一面旗幟，張老殷切希望著他能帶頭實現(xiàn)“還戲于民”。

第二天的日記上，又授意他的學生“安葵代我寫一短文‘還戲于民事”。不久，安葵遵師囑寫的這篇文章，在《人民日報》上發(fā)表。

同年3月，張庚來湘參加“湖南省紀念田漢誕生95周年暨田漢銅像揭幕典禮”活動，我全程陪同，他特別交代：“我這次來的另一目的，是想實地看看‘戲窩子南館劇院，了解下‘映山紅民間戲劇目前情況和問題。”3月13日上午，我陪同他到南館劇院，組委會主任劉瑞其領(lǐng)著張老參觀了簡陋的劇場、向觀眾開放的化妝室和演員宿舍等處之后，笑著對我們說：“這場子雖然簡陋，卻名聲在外，成為戲曲的小綠洲啊！”接著在化妝室坐下來，我們早已準備好了文房四寶，懇請張老為“映山紅”民間戲劇節(jié)題詞，他欣然接受，走到書案前，正欲提筆寫時，突然停電，大家在很沮喪時，張老用地道的長沙話問：“有蠟燭冒得？”我忙說：“蠟燭光太小，您老視力不好，下次再寫吧。”張老卻堅持要“試試看吧”。于是買來一包蠟燭，全部點燃，也只有15支光的燈泡的亮度。張老就在這微弱的燭光下，揮筆書寫了“還戲于民”四個遒勁的大字。當時我很震驚、詫異，為什么在停電的環(huán)境下，視力不好的張老要執(zhí)意題詞？且寫出如此具有震憾性、刺激性的話語來！說不定有人會質(zhì)疑：“難道現(xiàn)在的戲劇不是屬于人民的嗎？”但我想，作為我國戲劇理論權(quán)威的張庚，絕不可能是隨意性的，一定是他多年心有所思，有感而發(fā)。作為他的學生，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張庚為什么一再強調(diào)他“還戲于民”的主張？并非一時興之所至，而是在他戲劇理論思想中長期積淀下來的。我理解“還戲于民”的本質(zhì)意義：第一，戲曲產(chǎn)生于民間，它是人民的藝術(shù)；第二，戲曲一產(chǎn)生就是為老百姓服務(wù)的，是老百姓文化生活中重要內(nèi)容。這在張庚著作中多有論及。他明確指出：“中國戲曲來自民間，它不僅起源于民間，而且一直活躍在民間，成為人民文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因而“無論在思想內(nèi)容上和藝術(shù)的表現(xiàn)上，都帶著相當濃厚的民間藝術(shù)色彩。”①成為“觀眾精神生活的支柱，甚至是生活的教師。”②中國戲曲之所以能夠源遠流長，一脈相承而不中斷，就因“它深深地植根于廣大人民生活的土壤之中。”③反之，戲曲如果一旦脫離“廣大人民生活的土壤”，就必然走向沒落。“印度的戲是皇帝的宮廷辦的，沒到民間去。印度梵劇現(xiàn)在沒有了，這和它沒有群眾基礎(chǔ)有關(guān)，宮廷衰敗以后戲劇也就難于存在了。”④在我國戲曲史上，也不乏這樣的例子，如元雜劇的興衰、昆曲的衰落，是因為他們逐漸脫離了現(xiàn)實，脫離了人民群眾。“如果是觀眾不能接受的，在戲劇上也沒有一點價值了。這觀眾，豈不是戲劇藝術(shù)上的一個限制嗎？”⑤因此，張庚把觀眾的參與稱之為“第三度創(chuàng)作”。

張庚之所以如此重視新時期民間戲劇的興起，就因為他們生于民間，植根于廣大人民生活的土壤之中，形成了戲曲與人民群眾的血肉關(guān)系，既貫徹了為人民服務(wù)的方向，又極大地體現(xiàn)出戲曲藝術(shù)自身的社會價值。戲曲藝術(shù)的源頭活水和旺盛的生命力，來自戲曲與人民這種血肉般的關(guān)系。張庚在熱情贊揚民間劇團興起和發(fā)展的同時，又發(fā)出“還戲于民”的號召，我以為含有對某些國家劇院團的呼吁、批評。因為現(xiàn)實中確有不少國營劇院團“下不去”或“不下去”。究其原因，或因為“爭獎項，圖政績”，為人民服務(wù)的觀念逐漸淡薄而不下去，或因“大投入、大兵團、大制作”所拖累而下不去。張老在一次聽我們匯報時的談話，他批評了當前戲劇的兩大傾向，一是在某種程度上脫離群眾傾向，某些國家劇院，每年花國家?guī)装偃f上千萬的經(jīng)費，卻只為老百姓演幾十場戲，似乎時間、經(jīng)費、人力都花在“上北京，爭獎項”上去了，這是不正常的。我們要始終堅持戲曲全心全意為觀眾服務(wù)，沿著廣大人民喜愛與需要這條大道走去。二是強調(diào)戲曲要回歸本體，主要應發(fā)揮演員的精湛表演藝術(shù)，塑造人物形象。他擔心地感嘆，舞臺上的“大制作”，把演員都壓小了。連假山上的瀑布都用真水……這樣大的排場怎么能下去為老百姓演出？！

張庚“還戲于民”主張意義在此，可以說是切中時弊，振聾發(fā)聵，是值得我們戲劇人特別是領(lǐng)導們思考的。

（責任編輯：張貴志）

注 釋：

①《張庚文錄》第5卷204頁。湖南文藝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

②《張庚文錄》第4卷426頁。湖南文藝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

③《張庚文錄》第4卷468頁。湖南文藝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

④《張庚文錄》第5卷337頁。湖南文藝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

⑤《張庚文錄》第1卷267頁。湖南文藝出版社2004年4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