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構筑戲劇情境

曾志灼

〔摘 要〕戲劇情境是戲劇矛盾沖突的契機，一出戲的開端部分，就要構筑戲劇情境。人物進入情境，然后動作開始，引起人物關系糾葛，沖突展開，情節發展。由于事件的作用力，舊情境被打破，新情境接踵而來，人物性格、人物關系和戲劇場面在不斷發生變化，直至推向高潮。

〔關鍵詞〕戲劇情境；戲劇；時空環境；人物關系

戲劇情境是戲劇矛盾沖突的契機，是人物產生的必備條件。重視戲劇情境是每個劇作家應該做的事情，劇作家關心戲劇情境，就如同魚兒關心水質一樣。水質的好壞，直接影響魚兒的生存狀況。黑格爾在《美學》一書中把情境解釋為：人物所處的環境和情況、關系以及人物自身的情緒和心境。而最基本的東西就是人物之間所造成的戲劇沖突。下面筆者將從構成戲劇情境的時空環境、事件安排、人物關系等幾方面，談談構筑戲劇情境的體會。

第一，時空環境是構成戲劇情境的首要條件。時空環境是指時間、地點、場合、條件等因素。時空環境的恰當設計，可以讓作品定位更為準確，可以讓人物行動和戲劇沖突顯得合理化，在典型環境中體現典型人物，增強作品的真實感和觀眾的認可度。筆者在慶祝改革開放四十周年的作品選題中，就以廣州站作為切入點創作話劇《廣州站》，作品聚焦廣州站廣場，來凸顯四十年滄桑巨變，幾組人物通過廣州站這個平臺，來演繹他們悲歡離合的人生。有不少作品直接以時空環境來作為題目，如《九三年》《巴黎圣母院》《茶館》《龍須溝》《天下第一樓》等等，可見，時空環境對作品定位的重要性。

在戲劇作品中，典型人物的成功塑造具有廣泛的社會意義，并且顯示一定歷史時代發展的總趨勢，達到以小見大、見微知著的效果。京劇《曹操與楊修》中的曹操，既嫉能妒才，又愛才惜才；既狠毒奸詐，又真誠溫厚；既生性多疑，又海納百川。曹操的性格極其復雜，這與群雄割據、諸侯獨霸一方的漢末時代有關系；話劇《茶館》中的王利發是一個八面玲瓏，結識黑白兩道，連三教九流甚至唐鐵嘴都自嘆弗如的人，這跟舊中國社會黑暗腐敗，光陸離奇的年代有關。筆者參與創作的粵劇《嶺南人家》，男主人公李濟道是一位嶺南粵商，他視信譽如生命，在國亡家破之際，為存百年珍寶陳皮藥引，用生命譜寫一段傳奇，這與鴉片戰爭后期，洋貨傾銷，民族藥業瀕臨倒閉的晚清社會有關。

既然情境對人物的生成如此重要，那么，在戲劇中應該如何設置戲劇情境呢？筆者從創作實踐經驗出發，認為有三個辦法。一是對立法。就是讓情境和人物的身份、地位、出發點、思想、性格等相互矛盾，形成對立和反差。比如，粵劇《柳毅傳書》中的柳毅，按照他的書生身份，是準備趕考去的，可偏偏遇到落難的龍女，于是具有俠義精神和同情心的他，決定放棄去考功名而折返洞庭湖為龍女傳書；又如筆者創作的話劇《七月落薇花》中的鄧曼薇，她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女伶，本來寄住在西關富豪陳裕開的別墅里，過著養尊處優的姨太太生活，由于愛上青年學子，她尤其珍惜來之不易的愛情，所以寧愿放棄錦衣玉食也不做富人的籠中鳥，與戀人搬到貧民窟里過生活。二是順應法。就是讓人物努力去適應當前的大環境，順應目前的時代局勢。比如話劇《茶館》中的王利發，劇本描寫他經歷戊戌變法、民國初年軍閥混戰、抗日戰爭結束后國民黨統治將近半個世紀。他是裕泰茶館的掌柜，時逢亂世，他想著法子去經營，賣茶不行他開公寓，公寓沒了他添評書，評書不叫座兒他添女招待，為了保住茶館，他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適者生存。又如筆者創作的話劇《廣州站》中的舒有為，他是廣州站廣場派出所所長，改革開放以后，他想讓自己融入這個大時代，堅守在平凡的崗位上，維持穩定，搞好治安，恪盡職守，特別是在2008年冰災現場，他帶病指揮返鄉人員，以抱病之軀為平安幸福廣州而流盡最后一滴血汗。三是隱情法，就是設計一些情境讓觀眾知道而當事人不知道，或者一部分當事人知道而另一部分當事人不知道。如經典作品《梁祝》中祝英臺的性別，《白蛇傳》中白素貞的身份，《雷雨》中周萍和四鳳的兄妹關系等等，隱情一旦被發現，往往會讓戲劇情境發生變化，迫使人物做出新選擇，產生新的動作，這就有戲了。

第二，事件是糾葛起矛盾沖突的原因和根據，同時也是戲劇情節的基礎，能成為改變人物命運的關鍵。筆者曾聽著名導演陳薪伊在課上談到，她在做導演案頭工作的時候，習慣于事件分析法，即從每幕（或每場）中尋找戲劇事件入手，然后再去挖掘事件所包含的沖突性質、劇本主題等等，可以說，分析事件是研究劇本行之有效的辦法。我們知道，在平緩的戲劇情節進展中，導入一個破壞性的因素，從而引起人物命運、性格、情感等發生變化，情節也發生轉折，這就是事件。舞臺作品是由大大小小的事件和背景事實來組成的。比如經典劇目《白蛇傳》，白素貞與許仙在西湖相遇，這只是一個事實，可是由白蛇修煉成人的白素貞偏要愛上許仙，這是個事件；后來兩人成家，這也只是一個事實，可是偏偏在端午節來了法海，要揭穿白素貞的身世，這是個事件；許仙被露出原形的“白蛇”嚇死，這也是個事件；白素貞為了救許仙，冒死前往峨眉山盜取千年靈芝，這也是個事件……

區分事件和事實是很有必要的，因為事件可以作為舞臺行動的動力和情節發展的動因，而事實則不行。筆者在創作過程中比較重視事件的安排和選擇，比如話劇《廣州站》，因為時空環境是在廣州站廣場上，我安排主人公每天面對的是棘手的治安問題，從抓小偷到打黑掃黃，從平復處理打砸搶到千里追尋被拐賣失蹤的兒童，最后奮戰在2008年冰災現場，直到犧牲。可以說，是以一連串逐步升級的事件來考驗人物的。再比如筆者創作的粵劇《千古忠魂》，寫明朝中期發生土木堡之變，明英宗被瓦剌所虜，宰相于謙擁立郕王為帝，固守京城，取得京城保衛戰勝利，放歸回來的明英宗卻與皇太后聯手發動宮變，復辟后的明英宗力排眾議要殺于謙，于謙寧死不肯認下“莫須有”的罪名，口占一絕赴刑場。全劇由土木堡之變——擁立郕王為帝——京城保衛戰——復辟宮變——屈斬于謙等幾個大事件組成戲劇情節，完成人物塑造和主題升華等中心任務。由此可見，從事件安排到矛盾沖突，到人物塑造，然后體現主題思想，幾個部分是可以成為統一的整體，從而構成全劇完整框架。人物形象的刻畫，依靠情節來展現，情節是人物性格的發展史，而好的情節則來自事件的巧妙安排。

第三，在戲劇作品中，最有活力的，最能帶來戲劇性的，是人物關系。我們知道，如果是單獨一個人，則很難體現他的性格，如果把他放在群體之內，則比較容易產生沖突，容易體現性格特征。當然，不是說關系越復雜越好，如果關系安排得自然合理，會讓作品具有典型意義的時代性和社會性。例如，榮獲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的《生死朗誦》，圍繞少年邁克爾與中年女子漢娜的一段忘年戀而展開。漢娜曾經幫助過邁克爾，由于詩文朗讀的緣故，兩人很快卷入一段激情的愛戀中，但后來在審判庭里，邁克爾得知漢娜曾做過納粹集中營的女看守，并且執行了燒死300個猶太人的命令，他斷然拒絕了對漢娜的幫助，導致對方被判為終身監禁。20年后，漢娜因表現好獲提前釋放，邁克爾雖然答應提供給漢娜一些物質上的援助，但拒絕了漢娜提出延續兩人情感的請求，導致漢娜絕望自殺。《生死朗讀》以二戰德國的歷史作為背景，通過展現兩人的戀人關系由激情愛戀到感情破裂的過程，引發觀眾對愛情、對戰爭、對人性以無限的思考。優秀影片的成功經驗是值得借鑒的。筆者參與創作的粵劇《嶺南人家》中的李濟道和陳愛琴，是晚清時期陳李濟藥堂的一對戀人，陳李濟藥堂在明朝萬歷年間成立之際，陳李兩家就立下祖規：輪流坐莊，互相監督，為防徇私，不能通婚。正因為互相監理的作用，讓陳李濟藥堂創立近四百年而不倒。藥堂堂主和李濟道母親都極力反對他們的愛情，甚至以死相逼，劇本圍繞這對戀人在傳承藥業和發展愛情兩者之間展開沖突，后來面對英法聯軍的洗劫，男女主人公為保住藥堂，傳承數百年的大醫濟世精神，不惜放棄愛情乃至生命，升華為捍衛民族大義的更高的境界。

綜上所述，戲劇情境是戲劇矛盾沖突的契機，一出戲的開端部分，就要造成戲劇情境。人物進入情境之后，動作開始，引起人物關系糾葛，沖突展開，情節發展。由于事件的作用力，舊情境被打破，新情境接踵而來，人物性格、人物關系和戲劇場面在不斷發生變化，直至推向高潮。如莎士比亞四部著名的悲劇，常常在開端就有一個不同凡響的事件，然后引出一場悲劇性的沖突。以上筆者從時空環境、事件安排及人物關系幾個方面來談構筑戲劇情境的技法及體會，然而藝術來源于生活，生活才是藝術最好的導師，為了讓作品接地氣、傳真情，保持向生活虛心學習的態度是很有必要的。

（責任編輯：尹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