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么一切要像你想的那樣

1

我們總是不能享受生活已經給我們的，而是要求他并沒有給我們的那些，理由是別人很容易獲得了，所以我也要。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若沒碰到紛繁的亂世或者有一對糊涂的父母，通常就會成就愛情童話。我的朋友S與D就是這樣。他們相識于微時，一起讀初中、高中、大學，從小城市去了大深圳，工作不錯，收入穩定，然后結婚了。

對于在結婚前已經滋生了濃厚親情，互相陪伴走過青春歲月的人，愛情已經不是問題。

結婚那天，他們買了一對玩偶，取名為布布與阿偶，一男一女，一家四口，是他們心目中完整的家。然而，布布與阿偶所象征的幸福美滿卻一直沒有到來。與許多慌慌張張尋找不孕不育專家的夫妻不同，S與D心照不宣地選擇了順其自然。

他們不想知道究竟是誰的問題，不想求助于科技手段，在這條路上艱難跋涉、焦頭爛額、彼此埋怨的例子他們見過，那是他們想象不出的不堪。

一件事情，當你開始去做，就會成為“執”，一旦失敗必然形成打擊。與去努力卻終將失敗的打擊相比，從未努力，所以從未獲得，是S與D愿意接受的結局。

他們帶著那對玩偶，布布與阿偶，去茶舍喝茶，與他們合影留念；當一碗擔擔面端上來時，布布與阿偶被頭對頭擺放在桌子上，仿佛立刻準備拿起筷子嘗一口。當D將要遠行，S開車送他去機場，布布在D的行里箱里，阿偶在S的雙肩包里，兩人安心道別，互不擔心對方的孤單。

時間一晃而過，生育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S與D終于知道，原來有一種人生，叫做一切不像開始想的那樣。無論開端多么美妙，過程多么順利，既沒有腹黑的后媽，也沒有惡毒的閨蜜，沒有變態的老板與意外的失業，一切指標都指向你們將幸福美滿地過完這一生，卻還是有一根小刺，藏在某個陰暗的角落里，露出奸詐狡猾的面孔，端出一桌名叫夢想成空的宴席。

S也是有權利抱怨的，她可以歇斯底里地叫嚷，你知道沒有孩子這件事，對一個女人意味著什么嗎？D當然也可以上演怒吼帝戲碼，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讓我如何去見人。

當你意識到這根小刺的存在，它就會日積月累長成利刃。失與得是人生超市打包出售的方便面，顧客體驗如何，全在于你眼睛盯著哪一包。

S與D是我所見到的最完美的夫妻，盡管他們的婚姻有著世俗眼中重大的缺憾，然而正是因為這種缺憾，形成了一種罕見的凝聚力。

如果說對于成年人，養育孩子是一次持續成長的機會，那么，不孕不育同樣也可以成為成長的契機。盡管人人都學會了假裝無所謂地感嘆世間沒有完美生活，骨子里卻多少對于完美抱持渴望，所以我們很容易敏感于現實的不快與命運的不公，放下手邊可以輕意獲得滿足的事情不做，而去追尋那些難以得到的，當我們找到一位很帥的男人，卻又希望他有錢，當我們找到一個有錢的男人，卻又希望他專一，我們總是不能享受生活已經給我們的，而是要求他并沒有給我們的那些，理由是別人很容易獲得了，所以我也要。

S與D的成長，得益于他們始終避免自己落入這種世俗的擰巴。前半生走得那么順，命運挖個坑算什么？命運又不是德藝雙馨的老藝人，對于這個坑，小心翼翼地繞過去就好，我仿佛看到S與O在這場與命運的談判中，揮舞著布布與阿偶，賣萌地說：“我才不上你的當。”

2

她沒有成為那個男人的母親，

為他的痛苦擔憂；

她更沒有成為他的女兒，

貪戀他給自己的溫暖，

離開了他連路都不會走。

我第一次見到樂之，以為她會是一個怨婦。

從旁人那兒得知，她剛剛經歷了一場許多女人都可能經歷的戰役，愛情、陰謀、出軌、猜疑、傷害，眾多戲碼——演過后，他們開始坐下來談財產分配。他們從十幾歲相戀，結婚6年，結婚時，他是個體院畢業的窮小子，她成長于小康之家，她沒有嫌棄他，他也沒有辜負她，他們一起從苦日子里尋找希望，慢慢走到了眼看要苦盡甘來的現在。

說起這段感情的失敗，樂之并沒有太多埋怨，她應該已經從哭泣的日子里走出來了，如今剩下的只是不無惋惜：我失去的不是一個人，一段感情，而是意味著改寫我的人生計劃。

在兩年前，樂之就在實施自己的計劃。她努力工作，努力存錢，隨著丈夫的工作有起色，他們存的錢幾乎可以買房子了。從去年開始，樂之有意減少工作量，努力鍛煉身體，她準備生育一個射手座的孩子，計劃在今年二月懷孕。然而去年年底，他們的生活被一條微信改變了。

樂之無數次想，倘若她假裝沒有看到，是否生活就可以繼續一步步接近自己當初設想的模樣？然而那需要多么篤定而堅強的內心，除非設想的生活就是她的信仰，她才可以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安享那虛偽的歌舞升平。

樂之做不到，在修改人生計劃與改變自己之間，她選擇了前者。足足花了半年時間，樂之才開始接受“生活已經與自己開始想的不一樣”這個事實。為了走出被傷害陰影，她甚至嘗試著去理解他——一個卑微的男人，順利地得到了年輕、漂亮，家境比自己好的女人的愛，順利結婚，人生開始一步一步地走上坡路，他以為這個世界可以按照自己設定的程序前行，一方面擁有穩定的家庭，另一方面補上他年輕時因為卑微而沒來得及豐富的情感生活。

站在他的角度，樂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所設想的完美生活，與他所設想的完美生活是不一樣的，既然如此，最合理的安排是一起破碎，誰也不必成全誰。

我問樂之是不是因為恨，所以一定要打碎，樂之笑笑，說： “我想給大家一個公平的成長機會。如果我忍了，他就失去了這個成長的機會。”

我認真地看她，這個穿小黑裙的優雅女孩，瘦弱的身軀里面竟然隱藏著暗夜無邊似的冷靜。她沒有將自己的離開當作對他的懲罰，相反，她認為這是恩賜，所以她在離開這件事，甚至在劃分財產的時候，毫不手軟，順利爭取到了屬于自己的那一份。

當然有人說樂之狠心，我卻覺得樂之對于即將成為前夫的那個男人的愛，是真正健康的男女之情。她沒有成為那個男人的母親，為他的痛苦擔憂，甚至擔憂萬一外面那個女孩子不跟他結婚怎么辦；她更沒有成為他的女兒，貪戀他給自己的溫暖，離開了他連路都不會走。

一段好的愛情，是互相成就，一起成長，所以我同意樂之所說，目前的結局是他們最好的結局。盡管這個結局，不像開始他們想的那樣。

3

一切破碎，是重生的開始，

藍圖更改，是成長的開始，

新生活即將開始—一

雖然它總是不那么舒服。

對于生活，我們總有自己的藍圖，然而不知是誰篡改了劇本，或許因為不夠堅韌，或許我們生存的世界原本飄忽不定。

一天晚上，我看到有位朋友發送了一條只有四個字的微信一切破碎。我琢磨著這四個字，想著S與樂之，以及我身邊許多朋友。我們的腦海中曾經被固化了很多美好的詞匯，它代表一種我們向往的生活，當想到愛情的時候，就是甜蜜、信任、白頭偕老，等等；當想到生活的時候，就是悠閑、快樂、一天比一天好，等等；當想到工作，它是勇敢，追求，付出就有回報，等等。然而終究會有那么一天，你發現那些美好的詞匯如此蒼白無力，它所描繪的是一個過于簡單的二維世界，而這個世界原本是三維，甚至四維的。

有時候，我們不是因為情感而受傷，而是被破滅的幻想刺傷了。

一切破碎，是重生的開始，藍圖更改，是成長的開始。當你也學會在深夜，發一條“一切破碎”的微信，恭喜，新生活即將開始，雖然它總是不那么舒服。愛幻想的人，若不能將幻想投注于藝術領域，而是嫁接在現實生活中，世界就會對他們格外殘忍。

現實經不起幻想，藝術可以，這就是人類熱愛藝術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