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的光澤

李云

持燈者

因為夜晚來臨

路要回家

風要入睡

兒歌要唱起

你就該持燈前行

好濃釅的黑呀

流淌如墨染到哪里

哪里就生出魑魅魍魎

你點燃心燈

一路走到親人身邊

燈光走到處

噩夢遠遁

寂靜安詳

你側身把后背給了寒夜

立掌呵護

一豆星火

在漫漫長夜

總要有人去做這件崇高的事

我不崇高我卻愿做續火者

因為你走在前列

破冰者

破冰之斧不能太鋒利

鈍點兒沒關系

但要有重量

斧頭

你最初的兄弟

恒心和毅力

是破冰者雙臂的二肱肌

是你決勝寒冬之寒的火把和兵符

必須比堅冰還要堅強

必須比堅冰還要堅硬

你說

船要有一條遠航的通道

魚要吸一縷新鮮空氣

陽光要有一條來路

你別無選擇揮斧擊冰

虎口震裂

雪地上盛開鮮紅梅朵

吐氣成霜

最后氣息也要融化一瓣雪片

打碎自然之冰棺

容易

打碎其他之冰封

難矣

你又語

破冰擊鼓

朔風里雪飄中河道上

鏗鏘有力

采藥者

蝙蝠倒懸，或似蜘蛛

命系一線

懸崖千仞，山霧涌起

蕩來飛去的還有受驚的鷹隼

巖羊止步在此

青蛇墜落如一節斷竹

崖柏虬枝，飛瀑直下

水珠濺身，風大風寒風凜冽

下沉和攀援

心跳和呼吸如槌敲擊崖壁

這張喑啞的鼓面

山谷回響足聲，終于等到

路在亂石欲崩的斷崖之處

山猞猁一樣的背影，或似猿

靈性的草木

是你心中一尊尊佛

你說，你只是請佛救人的人

繩索聽后倏然一顫

漆船者

鐵鏟和磨石、砂紙和雙手一樣

粗糙的東西，除去昔日

海水的囈語痕跡以及生鐵熟鋼面孔的銹色

把皸裂、斑駁的水路歷險

一層層剝落剔除，如刮去

魚的鱗片和人的履歷

這些還不夠，還要

把牡蠣寄身的朽木洞

補上，如同補上一個彈孔穿過的傷口

生漆和桐油

斑瀾的清香

彌漫岸堤

除舊迎新，大海每天都是新的

自然，日子也需這樣翻新

船當然也該是新的

毛刷滑冰似的滑過的船身

嶄新，漆皮附體

精神歸位

桅桿下，你輕松地朝遠方

吐一口香煙讓它和帆一起

升

擺渡者

必然會遇見水，今世

仿佛我們會遇到風和陽光

一樣不可回避，因緣

從此岸到彼岸，如果橋婉拒前途

如果我們不能生出翅膀

我們肉身托付給你最放心

畢竟，你識水路深淺

白渦

下面暗流涌動

你熟諳的還有四方來臨的風霜和雨雪

曾送走多少旅者、僧者、革命者

農人、軍人、盲人

勇士、謀士、高士

匆匆來去的各色過客

還有喜事的花轎

白事的靈柩

此時，這一切你仿佛記不得了

艄公不愿提舊事，讓它沉入水底潛游，如魚如石

水鳥飛過，錨爬上岸去

打盹小憩

你讓一支嗩吶說話

嘹亮了一河清洌洌的水

木槳，感嘆號一樣迎風佇立

如誰的碑

夜行者

華燈綻放你不在

光束之下

蹣跚而行

你用影子撞開夜的黑

如呼吸喚醒呼吸

如唱歌傳染歌唱

只是這會兒出走或者

回來

才不被他人認得

你低頭躬腰

破帽遮顏

刺客的氣息擠在無人巷子

腋下夾著什么

是一本書又好似一柄傘

反正不是一柄劍

風大時一管空袖飄起

喪幡一樣

你睜著清醒的眼

趕路 ? ?哪怕

黑漆把你漆黑

如炬的目光把黑幕烙出無數的洞孔

子彈穿過一般

步履決定把黑路走出白色

匆匆

沐浴黎明之光

是你恒定不變的追求

夜行者背影

如鐵移動如山佇立

（選自《人民文學》2019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