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馬澤平

獻 辭

你不讀也沒有關系，只要我寫到過動人的詩句

我歡喜于這樣的寂靜：

給它火種，使它燃燒

賦予它王的權杖

使它不滅，永世為萬物照明

閱讀筆記

我曾在一首詩中讀到桉樹和雨水

干凈極了，我記得其中一句

彌漫著秋日氣息

我在詩的結尾遇到我自己

——甚至聯想到萬物枯榮有時

（我也知道，這原非詩人本意）

想到我愛著的異族女子

我木訥而愚蠢

像現在這樣被微渺之物感動到哭泣

也會因此而受到某種啟發

比如在紙上寫下

我愛你（即使無所指的）

仿佩索阿寫給麗迪婭

所以我常常擁有兩種錯覺：

門會在夜里，

被誰輕輕推開

書柜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蒙上厚厚一層灰塵

當我在九月想起你，抱歉

我也只能在九月想起

在九月，我將擁有一道完整的大河

它從不帶走舊的歡樂

也不制造新的悲傷

秋日盡

我所經歷過最孤獨的時刻

是旅店里住了三日

沒有響起一回敲門聲

那時節多雨

入夜捧讀，也不過幾種野草的藥性

偶爾也講邏輯混亂的故事

給窗臺上的影子聽

我常常刻意忽略年份

偽中藏真

藏面目模糊的故人

于是我就有理由愛上一個黃昏

有理由在紙上寫下并相信

秋日將盡——

對死亡的另一種解讀方式

這羈旅塵世的孤獨信使

盛過風月

盛過萬物主宰

盛委屈，也盛細小的歡愉

而今終于迎來結局

——這亟待拆閱的信箋

又像初生一樣

允許被描摹、轉述

以及再一次誤解

告 誡

我的胸口藏有

勁竹與疾雪

我不擔心沒有聽眾

我們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那個年輕的人

當自己是

小說家雨果

他寫花格裙子少女

讀圣經故事

無論是在

莫斯科紅場

還是巴黎

埃菲爾鐵塔

孤獨是

唯一主題

這與年輕的

雨果

沒有關系

與少女和圣經

也沒有關系

哀 歌

題記：現在，我準備回答你，我的愛人；現在，我準備向你告別，我的愛人。

我想你來看我，從遙遠的西域

帶著故鄉正月的大雪

過黃河，過騰格里沙漠和賀蘭山闕

獻給我

你也曾哭泣過的每個黑夜

給我草場，白樺林，給我三月

和新鮮的馬糞

我想你拋棄掉所有修飾

講給我隔壁木匠

伐木造舟的故事（洪水可能從未降臨

死亡或許已經發生）

我要你對我說抱歉

告訴我

我是我的源初，我是我的無限大

如果我不曾死去

我是我的結束，我是我的無窮小

如果我不曾出生

無 題

大海并不覺得孤獨，在我躲開又一朵浪花的那一刻

人群也不孤獨。除非載著郵差和信件的掉漆馬車

晃動著清脆銅鈴聲

從夕陽深處趕來

于是我就會在讀到某個標記過的句子時

覺得自己有罪，應該承受想你的孤獨

我愿意這樣承受，這樣想著，即使是犯錯

即使是不被誰原諒。我不需要被誰原諒

一首關于九月的歌

向那些知道你名字的人

說再見

把未竟的心愿

托付給他們

告訴其中一個

熱愛明天

河流與荒原

尤其是在九月

下過雨的

星期日

記得打開門

秋衣和青草尖上的露水

都需要晾干

責任編輯 安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