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是《紅樓夢》的講述者

◎文/甘肅·秦四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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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是曹雪芹寫的，這誰都清楚。然而開篇第一回，曹雪芹卻給我們制造了一個真假莫辨的離奇世界，讓你一時搞不清楚，一部《紅樓夢》，到底是誰的故事，是誰在講故事，真真假假，引人入勝。

先說“本人”。全書開卷第一回，頭句是“作者自云”，這里的這個作者，顯然是《紅樓夢》故事的第一講述人。然而這個第一講述人又是何人呢？從“自云”和“自又云”的文字看，則無疑是故事的主人公——化名為賈寶玉的那個人，也就是說故事帶有自傳性質，由原型人物講述自己的人生經歷及大家庭的遭際。

我們姑且稱這位第一講述者為“本人”，就像書中所言，由本人“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以致今日一事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因此而“撰此《石頭記》一書也”。

概括起來看，我們似乎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即《紅樓夢》是由原型人物寫了一本自傳體小說，名為《石頭記》。

第二說說“在下”。正當我們調動全部神經要細聽“本人”講述自己的人生故事時，突然卻又冒出個“在下”來，成了第二個講述者。這位在下，言之鑿鑿地說道：“你道此書從何說起？”——明顯表明他才是真正的主講者——“待在下將此來歷注明，方使閱者了然不惑”。

再說“一僧一道”。讀者正要聽“在下”一本正經講故事，卻發現原來他也僅僅是大致知道故事的來龍去脈，詳情并不了解，于是接著出現了兩個故事的轉述人“一僧一道”。所謂《石頭記》，故事便是緣起于這兩個出家人發現了青埂峰下無才補天的石頭，將其縮成扇墜兒，置之于“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之地，溫柔富貴之鄉”，制造演繹了《紅樓夢》這么一段人間故事。

還有“空空道人”。一僧一道把石頭置于富貴人家，替“本人”完成了傳記，刻在大荒山無稽崖之上便算了事，“字跡分明，編述歷歷”，但也僅是刻石而已，他們并未對人講述。這期間又經過了“幾世幾劫”，一位空空道人訪道求仙經過此地，看到了這段“離合悲歡、世態炎涼”的故事，且與故事本身——石兄還有一番關于書之年代、體例、文字雅俗等等的交流探討，隨后從頭至尾抄錄下來，轉述給世人聽。空空道人因為這個故事還將自己的道號改為情僧，將石頭的故事定名為《情僧錄》。

還有“東魯孔梅溪”。空空道人的《情僧錄》并未直接面世，先落到了東魯孔梅溪手中，這位孔先生對故事本身沒做修改，只是將書名改為《風月寶鑒》。這是《紅樓夢》故事的第五位接棒者。

最后才是曹雪芹。一番曲曲折折，紅樓的故事終于到了曹雪芹的案頭，他“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最后定名為《金陵十二釵》，并題一絕：“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爾后正式付梓傳世。

一部傳世名作，作者出手即不同凡響，給讀者展示了一套俄羅斯套娃，先是“作者——本人”，再是“一僧一道”，接著“空空道人”，爾后“東魯孔梅溪”，最后才到了真正的寫作者曹雪芹。妙就妙在，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開頭即給讀者設了霧嶂迷宮，你要說曹雪芹就是作者，曹雪芹說我不是作者，我僅僅是傳抄編輯加工者；你要說賈寶玉是主講者，這寶玉分明又是“假”的；你要說曹雪芹就是賈寶玉，那寶玉卻又不過是一塊石頭幻化成人來人間游歷的。究竟誰是故事講述者，云里霧里你一時難辨又急切想知道。

《紅樓夢》就是以這么夢幻般的姿態，輾轉捧到世人面前的，開卷閱讀，不由你不斷在猜想，這，是自傳？是傳說？是轉抄？是修訂？是真實？是虛構？總之讓你欲罷不能。當然熟悉寫作的朋友清楚，這不過是曹雪芹的創作技巧，是誘發讀者持續閱讀的奇妙手段。因此作者認為，《紅樓夢》第一回的前半部分，完全可以當作全書的“引子”，另置于最前頭，而整個故事的開端，應始自“當日地陷東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