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鋼琴練習中的若干重要問題

【摘要】任何一門技藝的習得與掌握都需要經(jīng)由大量的“練習”來達成，鋼琴表演藝術(shù)也不例外。然而，如何練琴，更進一步，如何科學高效地練琴，一直以來都困擾著廣大的鋼琴學習者、愛好者。本文通過筆者在俄羅斯圣彼得堡音樂學院公派訪學的親身經(jīng)歷，結(jié)合不同歷史時期、不同學術(shù)流派之大家觀點，以學生與教師的雙重視角，從鋼琴練習的前提基礎(chǔ)、目的、策略等方面探討了鋼琴練習中宏觀與微觀的多種機制與對策。

【關(guān)鍵詞】鋼琴練習;前提基礎(chǔ);目的;策略

【中圖分類號】J624.1?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前言

對于鋼琴學習者來說，練琴似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正如一千個讀者眼里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每個人由于練習過程不同、練習結(jié)果也往往不盡相同甚至大相徑庭。所追求的當然是高效率、高質(zhì)量的練琴方法，它是無數(shù)習琴者走向成功的津梁，也是鋼琴大師們在繁忙的演藝生涯中永葆藝術(shù)生命的秘訣之所在。那么，除了掌握各種各樣的練習方法（模式）之外，還有哪些因素會直接影響到我們的練琴效率呢？

一、前提和基礎(chǔ)

首先，你需要一架“合格”的鋼琴。作為高效率練琴的一個前提條件，這臺鋼琴除了具備基本的音準素質(zhì)之外，它還必須擁有：均勻的觸感——用同樣力度分別彈奏所有的琴鍵，沒有明顯的觸鍵輕重不均及發(fā)音忽明忽暗的感覺;飽滿的鍵程——琴鍵從靜止不動到深按到底漸進感分明，有較好的共鳴，能做出不同層次的音響;機制良好的踏板——各踏板要靈敏且濃淡度適中。永遠不要輕視一臺“合格”的鋼琴對于高質(zhì)量練習所產(chǎn)生的重大影響，愈是到達高級階段——當你需要在練習中做出繁多的奏法和音色、聽到合乎理想的音響效果時，這種影響愈是巨大！當代國際琴壇的領(lǐng)軍人物之一、耶魯大學鋼琴系教授、世界上首位錄制普羅科菲耶夫獨奏鋼琴作品全集的俄羅斯鋼琴家鮑利斯·貝爾曼（Boris berman，1948～）在其論著中指出，人們經(jīng)常忽視在這樣一架鋼琴上練習的必要性，它能對觸鍵的細微差別有足夠反應。肖邦顯然贊成這種做法，因為據(jù)他的學生卡羅爾·米庫利（Karol Mikuli，1819～1897，波蘭鋼琴家）說，“在大師家中，學生總是在音樂會三角鋼琴上演奏，而且他有義務讓學生僅在最優(yōu)質(zhì)的樂器上練習。”也正如俄羅斯鋼琴家和作家格里高里·柯岡（Grigory Kogan，1901～1979）所言，“鋼琴家必須能夠在任何鋼琴上演奏，但必須只在優(yōu)質(zhì)琴上練習 [1]。”

其次，大家通常都把關(guān)注點聚焦在練琴的效率上，但卻往往忽略了一個決定你練琴能否出成效的根本性因素——良好的精神狀態(tài)！正如匈牙利鋼琴家、音樂教育家，布達佩斯國立李斯特音樂學院鋼琴教授約瑟夫·迦特（Jozsef Gat，1913～1967）所指出的，已經(jīng)形成了許許多多、各種各樣的練琴方法，其實只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即唯有當注意力沒有懈怠之前的復習才是有益的[2]。他進一步強調(diào)：如此說來，練琴的基礎(chǔ)應是注意力的毫不放松。為此必須：恰當?shù)匕才啪毲贂r間;彈奏內(nèi)客要豐富多彩[3]。

的確，只有在良好的精神狀態(tài)下，你才能集中全部注意力于一點;只有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情況下，再配合正確的方法，練習才能產(chǎn)生出最大的成效！關(guān)于這一點，美國近代鋼琴學派的奠基人之一，著名美籍俄裔鋼琴家、教育家約瑟夫·列維涅（Josef Lhevinne，1874～1944）在其所著的《鋼琴彈奏的基本法則》一書中明確指出：你練習時，不可心想別事。須專心致志，集中全部精神于你所練習的東西上，否則你的練習的價值就為之大減了[4]。前蘇聯(lián)杰出的鋼琴家、鋼琴教育家，俄羅斯鋼琴學派的奠基人之一Γ.涅高茲（Генриx Густавович Нейгауз，1888～1964）也持同樣觀點。他指出：集中的意志、愿望、熱情、在達到目的的過程中的目標明確和勇往直前——它們在工作中有著多么巨大的意義[5]。而離我們更近一些的、在1966年意大利布索尼鋼琴大賽、1968年加拿大蒙特利爾鋼琴大賽中斬獲首獎，并于1970年獲得華沙肖邦國際鋼琴大賽桂冠，也因此成為獲此殊榮的美國鋼琴家第一人的加里克·奧爾森（Garrick Ohlsson，1948～）則在訪談中提到練琴時我始終非常投入和專注，因為我相信應該用自己的頭腦去練習而不是用自己的臀部去練習。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你必須集中注意力并且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6]。

這也即是為什么很多真正的職業(yè)鋼琴家通常每天練習不過2、3個鐘頭，卻始終能保持良好的競技狀態(tài)的原因。如德奧音樂作品的權(quán)威詮釋者、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鋼琴家之一、智利鋼琴家克勞迪奧·阿勞（Claudio Arrau，1903～1991）就曾指出：一般來說，我已把我每天練琴的時間減少到最多三小時[7]。然而，在一天之內(nèi)，你也不可能時刻保持飽滿的精神（假設你一天練習8小時）——有的人白天精氣神十足，而有些人則在夜晚神情振奮。因此，如何調(diào)節(jié)好精神狀態(tài)、更進一步——把什么內(nèi)容放在精神狀態(tài)最好的時段，而在余下的時間練習其它內(nèi)容，這將是一個非常講究技巧并且值得我們作深入思考的問題。

二、目的

具備了必要的前提條件，也僅是完成了萬里長征的第一步，還需抱持有明確的目的，以指引練習方向。

據(jù)說李斯特在給學生布置新作品時，總是讓他們先分析樂譜，然后再用慢速練習四、五遍，且每次注意不同的細節(jié)：第一遍先把音符彈出來，第二遍注意節(jié)拍，第三遍表現(xiàn)各種表情記號，第四遍發(fā)掘作品的高潮和低點，最后一遍確定整曲的速度和其中可以自由處理的段落，從而從聲音到節(jié)奏、從局部到整體對作品有一個大致的了解與安排。

以上是對一首作品視譜階段的目的規(guī)劃，而在我們的日常練習中，還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來擬定目標。

練“熟練”。主要是指通過反復練習，學習新近內(nèi)容，鞏固既有知識。這是最低一個層面上的練習，但它對練習者所提出的“學習新內(nèi)容要盡可能準確、鞏固舊知識決不能重復錯誤”這一要求卻相當不易做到。它涉及到作品版本的選擇、識譜、練習時注意力的高度集中、對自己最終彈奏結(jié)果的評判與效驗以及背譜等諸多環(huán)節(jié)，是后面兩個練習層面得以順利進行的前提和基礎(chǔ)。

練“技術(shù)”。它包括純手指技巧，踏板技術(shù)，手腕、手臂以及身體各部分參與到演奏中的自然運作，指法，奏法，節(jié)拍，音色的控制等等，可謂包羅萬象！在大致熟悉作品的基礎(chǔ)上，針對上述各個環(huán)節(jié)進行精練，可做到對癥下藥、有的放矢，使我們無限接近作品的本質(zhì)，從而大大提高我們的練琴效率。

練“音樂”。一個精彩的演奏所必需具備的要素除了“技術(shù)”，更為重要的就是“音樂”。 有人會問，“音樂”也能練嗎？當然能，嚴格地按照譜上的術(shù)語標記彈奏是每一個習琴者首先務求做到的——盡管它只是一種近乎機械的表達，但它依然需要練習。貝爾曼指出：情感的抒發(fā)是需要練習的;彈奏者感情投入多少的“確保底線”是由演奏家的情感技巧來擔保的，這就是我所說的“靈魂之技”;手指技巧可以描述成讓手指在正確的時間放到正確位置上的能力。“靈魂之技”則是指演奏者需要在正確的時間進入正確的情感狀態(tài)，這是表演藝術(shù)最基本的要求;靈魂的訓練需要規(guī)律性的練習，很大程度上與我們的肌肉訓練相像，這是毎天練習中都要用心、用情的另一個重要原因[8]。

我國著名鋼琴教育家、上海音樂學院鋼琴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周薇老師也曾在多個重要場合，如2011年“上海國際鋼琴大師藝術(shù)周”（《鋼琴技術(shù)訓練中的音樂化手段》）、2017年“首屆國際鋼琴教學法學術(shù)周”（《如何在鋼琴教學中提高學生的表現(xiàn)力》）等活動中就相關(guān)問題舉辦過多場講座，大力倡導了音樂表現(xiàn)技術(shù)化及情感體驗具象化的科學理念。

在平時的練習中，可以依據(jù)自身情況針對以上三大目標中的任一點、或是在能力范圍內(nèi)將若干個目標結(jié)合起來進行練習。帶著目的去練，才會有樂趣;攻克一個個難關(guān)，才會有成就感。一些初學者常把彈奏某首作品若干遍或達到一定時長看作是練習目標，這實在是一種既無奈又不合乎科學的想法。鋼琴練習，作為一種智能化的生理訓練過程，是不能僅憑遍數(shù)的多少或耗時的長短來衡量練琴效果之優(yōu)劣的。一個有經(jīng)驗的練習者通常會為自己每天的練習定下一個切實可行的目標，然后用耳朵聽、用心練，邊思考、邊練琴，力爭在一個合理的時間段內(nèi)去完成它，這才是高效練琴的要旨啊！

三、策略

除了前提、基礎(chǔ)和目的，練琴還要講究策略，既要有短期的目標，也要有長期的規(guī)劃。曾師從阿圖爾·施納貝爾、贏得過第一屆比利時布魯塞爾伊麗莎白女王國際鋼琴大賽冠軍的俄裔美國鋼琴家萊昂·弗萊舍爾（Leon Fleisher，1928～）認為：如果你學過某種東西然后又把它撇在一邊，那么在它被撇開的時候，她卻仍然在生長和成熟，這樣，當一兩年后你再把它拾起來的時候，你已經(jīng)是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看它，它也已經(jīng)成為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9]。也就是說，你可以把半年甚至一年內(nèi)要彈的曲目先定下來，然后重點練最先會用得到的，把那些暫時不用的曲目每天都瀏覽一遍。這樣，日積月累，這種瀏覽式練習在你腦海中所形成的對作品的認知會日益加深。一段時間以后，你會驚喜地發(fā)現(xiàn)這些原本陌生的曲目在經(jīng)過每天一遍的練習之后變得那么的親切和熟悉，這就為下一階段的重點練習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

曾榮獲加拿大蒙特利爾國際鋼琴比賽第一名，后在華沙肖邦國際鋼琴大賽中因不拘一格的演奏而在第三輪被淘汰出局、但卻因此而名聲大噪的琴壇怪才、南斯拉夫鋼琴家伊沃·波格雷里奇（Ivo Pogorelich，1958～）這樣談及自己的音樂會準備：在已經(jīng)過去的這個夏天里我完全沒有任何演出上的預約。我一直在潛心研習在下一演出季節(jié)（而不是即將到來的這個演出季節(jié)）里將要演奏的曲目。這些樂曲需要有足夠的時間在我心里慢慢成熟[10]。的確，時間是個奇妙的東西，它能在潛移默化中慢慢改變一切。看來，大師們都是深諳此道啊！

至于說到短期，譬如一天之內(nèi)，在什么時候練什么類型的作品，在多長的時間段內(nèi)要達到什么目標，這就因人而異，需要結(jié)合自身的情況去精心設計了。

早在近兩個世紀以前，一代宗師，偉大的奧地利作曲家、鋼琴家、音樂教育家卡爾·車爾尼就在其論著《致一位年輕女士的信——關(guān)于鋼琴表演藝術(shù)》（Briefe über den Unterricht auf dem Pianoforte）一書中針對初學階段及習琴7、8個月后的學生分別提出。你的老師每天給你上一個小時的課是非常合適的。除此之外，如果你每天再花一個小時——或如有可能，兩個小時去自己練習——那么，你將能在幾個月之內(nèi)就永遠克服那些在演奏的初級階段所能遇到的困難和乏味無趣;每天僅三小時，其中約半小時應被分配用于基本練習，更多些的時間用于溫習舊曲目，而剩下的時間去學習新作品，這無疑會使你逐漸達到一個非常卓越優(yōu)秀的程度[11]。列維涅也建議，把你練習的時間分做兩段：一段時間練習技巧，另一段時間練習樂曲。從不同的角度進行兩種練習[4]。

綜上所述，在明了了這些在鋼琴練習中極為重要而又很容易被忽視的原理之后，再結(jié)合各種各樣的練習方法來豐富我們的練習手段、提升練琴效率，練習將變得更加輕松、有效，練琴將真正成為一種愉悅的享受。

注釋：

①筆者于2006年被國家留學基金委遴選為俄羅斯藝術(shù)類項目訪問學者，公派赴俄羅斯圣彼得堡國立里姆斯基-柯薩科夫音樂學院交流學習。

參考文獻

[1][俄]鮑利斯·貝爾曼，湯蓓華.鋼琴大師教學筆記（第1版）[M].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12（4）.

[2][匈]約瑟夫·迦特，刁紹華，姜長斌.鋼琴演奏技巧（第1版）[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3：64.

[3][匈]約瑟夫·迦特，刁紹華，姜長斌.鋼琴演奏技巧（第1版）[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3：67.

[4][俄]約瑟夫·列維涅，繆天瑞.鋼琴彈奏的基本法則（第1版）[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1：49.

[5][俄]Γ.涅高茲，汪啟璋，吳佩華.論鋼琴表演藝術(shù)——一個教師的隨筆（第1版）[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63：244.

[6]馮川（編譯）.世界鋼琴大師自述（第1版）[M].北京：中國人民攝影藝術(shù)出版社，1997：434.

[7]馮川（編譯）.世界鋼琴大師自述（第1版）[M].北京：中國人民攝影藝術(shù)出版社，1997：10.

[8][俄]鮑利斯·貝爾曼，湯蓓華，譯.鋼琴大師教學筆記（第1版）[M].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12：122，156，160，161.

[9]馮川（編譯）.世界鋼琴大師自述（第1版）[M].北京：中國人民攝影藝術(shù)出版社，1997：345.

[10]馮川（編譯）.世界鋼琴大師自述（第1版）[M].北京：中國人民攝影藝術(shù)出版社，1997：490.

[11][奧]卡爾·車爾尼，李柯.致一位年輕女士的信——關(guān)于鋼琴表演藝術(shù)（第1版）[M].湖北：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13，43.

作者簡介：李柯（1975—），男，湖北武漢人，碩士研究生，武漢音樂學院鋼琴系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鋼琴演奏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