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的“隔夜仇”

余戰紀

究竟是怎樣的“恩仇”，讓父子親情斷送？又是怎樣的一段經歷與過往，讓王杰從一個弱小的兒子變成了弒父惡魔？

按照王杰的話說，他和父親的最后那一刻，只是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但這場“游戲”背后滿是血腥，王杰居然親手結束了父親的生命！

2018年8月8日，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王杰犯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2019年1月，上級法院進行二審宣判，裁定駁回王杰上訴，維持原判。

“倔強父子”也有溫情時

“二姐，爸沒了。”2017年6月1日晚，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巴林右旗的王來小，突然接到弟弟王杰的電話。她有些害怕，馬上聯系哥哥，兩人一起趕往巴林右旗寶日勿蘇鎮吉林村的家中。兩人剛進門，堂弟和他父親也趕來了，每個人的眼睛都緊盯著炕上的王清國，他仰天躺著，一條毯子遮住頭部，地上有零星血跡，整個屋子的氣氛緊張而詭異，誰都不知道這之前發生了什么事。

“我們屋里貓捉老鼠了，所以地上有血。”王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大家循聲望去，他突然一閃身出門，不見了。

堂弟的父親掀開王清國頭部蓋著的毯子，眾人倒吸一口冷氣，他臉上和頭上全是血，面部表情扭曲，似乎在訴說著去世前的痛苦。“快叫警察！”王來小的哥哥報了警。很快，內蒙古赤峰市巴林右旗公安局刑事偵查大隊民警對此案介入調查。經鑒定，王清國是因頭部受鈍器外力作用，造成蛛網膜下腔出血，腦干挫傷出血，導致呼吸衰竭而死亡。顯然，這是一起兇殺案。

“一閃而過”的王杰成重點懷疑對象，但他的手機已關機。寶日勿蘇鎮交通不便，再加上案發時已是晚上，王杰沒法逃得更遠，警方對其展開追捕。的確，王杰當晚沒能離開小鎮，他找了家鎮上比較偏僻的小旅店住下。2017年6月1日的深夜，王杰的心情久久未能平靜，他望著窗外的夜色，思緒繁雜、起伏。

“爸……”王杰輕聲喊著，淚如雨下。其實，他對父親還是有著深厚感情的。近些年，隨著兄弟姐妹各自成家，他們先后離開寶日勿蘇鎮，這個家只剩下王杰和王清國父子住著。

王杰不喜歡學習，小學畢業就開始打零工。很多村民印象中，王杰是一個不怎么機靈的孩子，有些懶。恨鐵不成鋼的王清國有時難免對王杰罵罵咧咧，如果多喝了兩杯，甩手打兒子幾下也不奇怪。相比之下，母親對王杰溫柔多了，懂得在父子間調停。

一個夏日的午后，王清國兩瓶啤酒下肚，看到王杰在睡午覺，氣不打一處來：“別人都冒著大太陽干活，你一分錢沒賺回來，有什么資格在家享福……”說著，他脫下鞋，朝兒子砸過去。王杰從床上躍起，躲閃不及，崴了腳。

從田里干活回來的母親，看到兒子痛苦的樣子，趕緊把他扶回床。“孩子還小，你別著急，等以后他長大些，讓他出門給你賺老酒錢。”母親輕聲細語的話，讓父親的氣消了一大半。

還沒到18歲，王杰就跟著同村小伙伴去找活干了，第一次出門，雖說路不算太遠，但也十天半個月回不了家。

“錢夠用嗎？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距離，讓這對父子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王清國嘗到“牽腸掛肚”的滋味，電話里流露出暖暖的父愛。

母親離世，父子又成“仇”

其實，王清國知道，妻子是最了解他和兒子的，他們父子的脾氣都很倔，即使心里關心著彼此，嘴上也不會輕易表達。偶爾遇到意見不和，作為父親的他沒少訓斥兒子，甚至動手拍打幾下，全靠妻子在他們父子之間協調關系，做“和事佬”。

王杰在外面干了幾年活，除去吃喝花銷，沒賺到什么錢。母親心疼兒子，把兒子叫回家。王杰在自家附近的磚瓦廠找了點活，活不是每天有，量也不固定，他的收入很不穩定。隨著家里的兄弟姐妹陸續成家，只剩下王杰和父母一起住。王杰覺得，相比起年少時，長大后的自己更能體會父母的愛，他曾憧憬著，賺點錢娶個媳婦，一起孝順父母。帶著這樣的美好愿望，2016年初，王杰又出門打工去了。然而，一切并不如王杰所愿。2016年冬天，母親因病去世。王杰匆匆趕回家，家里已陷入一團混亂。

送走母親，王杰很快就出去打工了，他不愿待在家里觸景生情。那些日子，王杰沒和父親聯絡，父親也沒給他打電話，父子倆陷入莫名的僵持中。沒了母親在中間，父子倆很不習慣，甚至都不知道怎么開口和對方說話。心情郁悶的王杰，干起活來也不如以往那么賣力了，本來積攢了一點錢，被他胡亂花光。2017年春節臨近，他手頭沒錢，本不想回家過年，但他想去母親墳前上一炷香，就硬著頭皮回了家。

“你在外面晃蕩了一年，錢呢？”王杰回家的當天晚上，父親就問起了錢的事，他心里特別煩：“沒賺到，一分也沒有。”兒子這種態度，王清國氣不打一處來，喝起悶酒。過了春節，王杰不愿再出門打工，仍在磚瓦廠干零碎活。父子倆誰也不搭理誰，關系越來越差。王杰在磚瓦廠賺來的錢，只能基本維持自己的溫飽，沒什么多余的錢給父親，好在王清國有低保，買幾瓶廉價酒還是可以的。

2017年6月1日晚7點多，王杰從磚瓦廠回來，這天活有些多，他干得比較晚，有些心煩氣躁。在離家附近不遠的超市，他買了一瓶啤酒，一飲而盡。結賬時，王杰順帶買了點黃瓜和小蔥。王杰進屋，打算切黃瓜，突然聽到父親開始嘮叨，聲音越來越響，內容不外乎錢的事。“我在外面打工，夠累了，回家還要被你說。”王杰心里委屈，扔下黃瓜，從旁邊的啤酒箱里拿了一瓶啤酒，走到父親身邊，打算吐吐肚子里的苦水。雖然王杰有心和父親溝通，但因為文化不夠，說話方式不妥當，兩人沒說上幾句，又爭執起來。

王清國氣得滿臉通紅，起身想再去拿幾瓶酒過來。這時，也在氣頭上的王杰，看著走路踉蹌的父親，一個惡念瞬間涌上心頭。他悄悄伸出腳，擋在父親前面，父親沒留神，一下子被絆倒，臉朝地重重摔倒在地上。已喝得迷迷糊糊的王清國，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一下子蒙了，“哎喲哎喲”直叫喚。王杰看著父親這副樣子，眼前閃過很多畫面：小時候父親打自己、長大后父子倆發生激烈爭執……

“恨”上心頭的王杰，這一刻變成殺人惡魔，他不僅沒把父親扶起來，反而撲上去，抓著父親后背的衣服，把他的頭往地上猛磕。一下、兩下、三下，父親頭部撞擊地面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響，父親的慘叫聲一次比一次弱。王杰非但沒有住手，反而順勢又把父親的頭往旁邊的啤酒箱上砸。

滿臉是血的王清國開始嘔吐，但他已沒了力氣掙扎，他淚如泉涌：“為什么……”，話還沒說完，就沒了聲息。眼看著父親“安靜”下來，王杰這才停下動作，雙腳不由自主地發軟，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冷靜片刻，王杰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是多么瘋狂。“爸，爸！”他緊緊抱著父親的身子狂喊著，但已得不到任何回音。他顫抖地伸出手，放到父親鼻子下試了試，居然一點呼吸都沒了。父親死了！王杰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朝后挪動身體。

“怎么就死了呢？父親真的就這么沒了！”王杰沒想到，他的思想進行著劇烈的斗爭：“我該報警嗎？去自首？還是逃跑呢？”王杰不想這輩子就這樣完了，但他也不忍心看著父親的遺體就這樣不得安息，思索再三，他決定給姐姐王來小打電話，讓他們來處理父親的后事。

很快，王來小等兄弟姐妹陸續趕到，王杰不敢承認是自己殺了父親，但又不知道該怎么說，胡謅出“貓捉老鼠”的情景，然后趁眾人不注意，跑出屋子。王杰逃跑的目的，并不完全是因為怕警察抓，他最怕兄弟姐妹知道自己就是兇手后，把他往死里打。

王杰在寶日勿蘇鎮的一個小旅店里住下，一夜沒合眼的他，直到2017年6月2日凌晨才朦朧地睡去。誰料，這一覺并沒能睡得踏實，凌晨1點多，警察敲開房門，睡眼惺忪的王杰被迅速控制住。

王杰殺父的慘案，震驚整個寶日勿蘇鎮，鄉里鄉親唏噓不已。父子之間的爭執，在一般家庭十有八九都會發生。常言道“父子沒有隔夜仇”，哪怕是再大的矛盾，只要雙方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溝通，設身處地地為對方考慮，就沒什么疙瘩是解不開的。綜觀全案，母親去世，是這對父子關系的轉折點，沒了“潤滑劑”，父子再次開啟“硬碰硬”模式，誰也不愿將就誰，彼此不愿意溝通，也沒能力溝通，悲劇就這樣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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