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杭州市武林路125號的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暗房里,當時社里幾乎所有的領導,以及浙江省新聞出版局局長、人事處處長都被邀請來,觀看這12張“可能會惹麻煩的照片”。會議作出了沒有決定的決定:還是讓一把手拿主意吧。
1982年的一天,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的攝影師奚天鷹到演員方舒家作客。奚天鷹和方舒是多年的朋友,突然生出一個想法,想給方舒拍一張肖像照。奚天鷹迅速按動快門,留下了一張回眸微笑的半身像。
這張照片后來被收錄在1984年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的四開本掛歷《影中人》中。這本中國最早的“美人掛歷”匯聚了沈丹萍、劉曉慶、陳肖依、方舒、斯琴高娃等女星,印數高達22萬多冊,創了當時掛歷發行的紀錄。
試水:12張“可能會惹麻煩的照片”
掛歷是由民國時期的“月份牌”演變而來。在上世紀50年代,逐漸發展成掛歷的形式。掛歷出現時,因印刷精美,又是非賣品,許多家庭求之不得。最開始流行的是風光掛歷。奚天鷹沒想過,為方舒拍攝的這張生活照會被印成掛歷。之前,他只為單張年歷拍攝過古裝美人。回憶起這段往事,他說:“在此之前,這屬于‘封資修,是要被打倒的。”
1983年初的一天,奚天鷹和中央影視公司的幾個朋友聚會聊天,突然發現每個人手里都有幾張知名女星的肖像照。他靈機一動:是不是可以集中起來,出一本掛歷?
在杭州市武林路125號的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暗房里,當時社里幾乎所有的領導,以及浙江省新聞出版局局長、人事處處長都被邀請來,觀看這12張“可能會惹麻煩的照片”。會議作出了沒有決定的決定:還是讓一把手拿主意吧。
社長當時正在北京開會。為了趕進度,特許奚天鷹坐飛機赴京。在華都飯店,奚天鷹把全部樣片攤在社長面前。社長一張一張地看,依舊舉棋不定:“要不讓新聞出版署的領導也給點意見吧。”
于是,奚天鷹又拿著樣稿趕到天津,找到正在開會的時任新聞出版署副署長劉杲。劉杲沉默而仔細地看完了所有樣片后對奚天鷹說:“這些演員的照片都很健康,我看,沒什么不可以出的嘛!”
這本名為《影中人》的掛歷一擺上當年的訂貨會,預訂量就達到22.3萬本。而此前,一本普通掛歷能有兩三萬的預訂量,已經算是非常好的業績了。
《影中人》獲得了巨大的成功。第二年起,其他地區的美術出版社紛紛推出了自己的明星掛歷,并逐漸匯聚成一股持續十余年的潮流。
發展:報紙上出現招聘“美女”廣告
1989年的一天,《浙江日報》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則廣告:招聘“美女”。這是一則浙江人美社的招聘掛歷模特的廣告。
海選當天,600多個青春少女將杭州市少年宮塞得滿滿當當。
但身為評委的奚天鷹印象最深的,是在門口看到的一個怯生生的身影,無論如何不敢走進去。一問,才知道女孩的父親曾是美院的造反派,害怕被人瞧不起,但又渴望能改變命運。奚天鷹說:“就像現在的電視選秀一樣,對于那個年代的女孩子,素人和明星之間,可能就是一張掛歷之隔。”
影視明星周迅曾在一個電視節目中提到,她走進演藝圈,要感謝5個人,第一個就是浙江人美社的專職掛歷攝影師錢豫強。
1990年,錢豫強到浙江省藝術學校去挑選模特,在舞蹈教室門口撞見了周迅。一眾美女中,周迅皮膚黑黑的,瘦瘦小小,以現在的標準來看,臉還有些大。但錢豫強一下就相中了她。“她一邊練習舞蹈動作,一邊和其他女生打鬧,眼睛里全是戲,顧盼生輝,流光溢彩。”
掛歷上的周迅果然將她特有的青春靈動展露無遺:小麥色的皮膚,素綃的裹扎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鎖骨,夸張的雙層大耳環掩蓋了略寬的臉龐,雙眸明凈,有一種勇敢的羞澀。
周迅說,導演謝鐵驪正是看到了這張照片,才在1991年拍攝《古墓荒齋》時,選中她扮演其中的“周公子”。
大戰:“那時的掛歷,是沒有庫存的”
上世紀90年代,“掛歷大戰”年年都會打響。《編輯之友》雜志社副主編介子平在《掛歷風云一瞥》中寫道,1995年,浙江人美、浙江攝影、西泠印社、中國美院四家出版社當年的掛歷總發行量達210萬冊,許多品種單冊印刷都達到了10萬冊以上。每年12月中旬,各大新華書店里的掛歷已大部分脫銷,存貨很快也銷售一空,出版社每年都會緊急加印十余萬本,也不用擔心賣不出去。“那時的掛歷,是沒有庫存的。”奚天鷹說。
價格也節節攀升。用80克國產銅版紙印刷的對開低檔掛歷,1987年的平均價格為每本8元,1988年就漲到了11元,此后每年增長3到4元,到1995年時已漲到了40元。用128克進口銅版紙印刷的高檔掛歷,在1995年的最高定價為288元。
利益也催生了欲望。當時,出版及銷售掛歷需要有新聞出版署核發的書號,搞不到書號的人便鋌而走險。比如,1991年后,浙江義烏出現專門非法印制掛歷的“掛歷村”。
盜印的渠道有很多,比如不經出版社允許,與印刷廠串通私自加印,或直接向別的印刷廠購買掛歷版樣印刷。一些實力較強的,還會自己拍攝一些著裝暴露、尺度極大的女性照片,以擴大銷路。
果然,媒體上出現了對掛歷美女審美的批評后,國家新聞出版署隨后也推出規定:掛歷中的女性“三點式”照片,必須在體育場館范圍內攝制。
衰落:要不要為了一本掛歷而揳進一顆釘子
美人掛歷的衰落,似乎是從一枚釘子開始的。千禧年后,越來越多的人搬進了商品房,面對剛剛刷好的白墻,他們犯了難:要不要為了一本掛歷而揳進一顆釘子呢?
當然,這只是一個時代衰落的表征。掛歷市場的繁榮和衰落,由多重因素疊加而成。比如,對公款消費的控制。1996年,北京市政府便明令禁止公款購買掛歷。隨后,從上世紀80年代初興起的美人掛歷潮漸漸黯淡了。
同一時期,互聯網興起,美人照不再是掛歷或雜志等出版品的特權。掛歷、臺歷所能提供的時間提示功能,在隨后出現的手機和電腦的沖擊下,也變得弱化了。更重要的是,國人的感官已被琳瑯滿目的各色美照喂飽了。遮遮掩掩的掛歷照片,已經完成了性感啟蒙和審美啟蒙的使命。
據統計,1998年,北京市新聞出版局注冊的銷售掛歷的批發零售書店,已由原來的150多家減少到了32家。
錢豫強的最后一本美人掛歷拍攝于2006年。他形容這次拍攝是“兵敗華容道”。這本掛歷只印了一萬冊。
(《新民晚報》 劉博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