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弗所的欲望之光

張凌，曾下鄉當過知青，后返城當工人，1980年考入洛陽日報社，一直從事記者和編輯工作，曾任洛陽日報采訪部副主任、洛陽晚報周刊部主任。其間，多篇作品獲得全國好新聞、河南省好新聞等獎項，另有多篇作品獲得各種征文獎。2012年退休。

鳳凰衛視2018年開播的“鏘鏘三人萬里行”節目第一站就選在土耳其，聽著三個主持人侃侃而談土耳其的風土人情，這讓本就打算去土耳其的我更加按捺不住暢游星月國的念頭，于是在2018年10月底，我放下手頭和心里的一切瑣碎跟團踏上了去土耳其的旅程。

位于歐亞分界線的土耳其是文化悠久的文明古國，有著燦爛的歷史遺存。如果說土耳其是連接歐亞大陸的一條金項鏈的話，那今天橫跨分割歐亞的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伊斯坦布爾就是鑲嵌在這條項鏈上最耀眼的明珠。如果倒退兩千年，這塊土地上最耀眼的明珠當屬以弗所（又譯艾菲斯）古城。以弗所就是以這樣特殊的地位和無比的氣派震撼了所有目睹其容的人。而當了解哪怕是膚淺地了解了以弗所的過往史，則會使人更加驚嘆不已。因此，到土耳其旅游不可不去世界文化遺產以弗所一觀。

以弗所位于現在土耳其西部愛琴海邊的塞爾丘克鎮，是土耳其目前保存最好也是最大的露天遺址。目前以弗所遺址雖然只修復了原有規模的一角，但幾條寬闊的石板大道和規模宏大的廢墟已足以顯示古羅馬帝國橫霸歐亞的野心和被貪婪撐大的胸懷和格局。因此，以弗所也常常被西方人稱之為土耳其的龐貝，但很多人則認為這一稱呼委屈了以弗所。因為以弗所是早期基督教的重要中心，在宗教影響力、城市規模、歷史和經濟等諸多方面，龐貝都難望其項背。然而這座名城在過去的千年歲月里卻一直默默無聞于塵埃之中，直到19世紀后半葉一次偶然的發掘，考古學家才終于確認這里就是《圣經》里多次提到的那座著名的城市——以弗所的遺址。

靠山面海，擁有天然海港的以弗所于公元前十世紀由希臘人始建，關于以弗所建城還流傳著一個神奇的故事。傳說公元前10世紀，多利安人入侵雅典，迫使雅典愛奧尼亞城的王子安德羅克勒斯尋求一個更加安全的地方，于是這位王子去詢問先知德爾菲，先知預言：“魚、火和野豬將會帶領你建立一座新的愛奧尼亞之城。”

于是，安德羅克勒斯帶著他的人和求生的欲望穿越愛琴海，來到安納托利亞。當他們在海灘歇息時，海員們捕魚熬湯，可是魚不肯乖乖地待在鍋里，它們跳來跳去跳翻了鍋，壓塌了正在燃燒的柴堆引起了大火，大火引燃了森林，濃煙之下，森林中跑出一頭野豬。王子安德羅克勒斯看到眼前的景象想起了先知的預言，于是就決定在這個地方建城，《圣經》里把這個地方稱為以弗所。

地處北緯37°55和東經27°19位置的以弗所，氣候宜人，植被豐富，天然有著海運便利的條件。城市亦建設得美輪美奐，那些廳堂大殿等大型建筑的周圍環布著希臘愛奧尼亞式圓柱，陽光照在圓柱上光影虛幻多變。雙面坡式屋頂形成的前后山墻上布滿浮雕和雕塑，希臘建筑的莊重典雅壯麗崇高的藝術魅力與以弗所的自然風光相得益彰。很快，美麗富庶的以弗所在希臘眾多的殖民城市中脫穎而出，成為古希臘工商業和文化中心之一。

然而把先天和后天的諸多優勢集于一身時，也具備了招災的危險。以弗所并沒有任何過錯，假如非要找出以弗所的錯，那她錯就錯在太完美了，以至于外人羨慕嫉妒恨。

當眼光向外的海洋文明與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相結合，便給擴張和掠奪的欲望武裝上了踐踏的鐵蹄。于是，入侵者走馬燈似地接二連三來到以弗所。利底亞人來統治一下，波斯人來統治一下，馬其頓人來統治一下，帕加馬人來統治一下，最后被亞歷山大征服，到公元一世紀成為古羅馬帝國在亞洲的首府，亞細亞行省的省會。此后，以弗所迅速發展成擁有25萬人僅次于羅馬的第二大城市，被譽為“亞洲第一個和最大的大都會”。那時他們可能不知道在萬里之遙的東方，中國有個古老且繁華的城市叫洛陽，是漢朝擁有百萬人的大都市。

以弗所是西方早期工商業文明發達的大都會典型，自然也是最繁華的地方。在以弗所沿著克里特斯大道，我邊聽導游的解說邊看邊拍照，仿佛穿行于歷史和藝術的畫廊。大道兩邊的廢墟鱗次櫛比，皆是昔日的商鋪集市，浴場旅館，市政廳神廟，小劇場大劇場，醫院圖書館，噴泉，公廁，妓院及妓院的石刻廣告，還有富人區高昂著精美雕塑的門樓和鋪著馬賽克的豪華住宅。城市有完整的管道供水和排水系統，公元前400年就有了街燈。除了沒有電，城建完備得幾乎如同現代城市。

然而，人們無論再怎么努力建設自己的樂園，大自然還是固執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為以弗所帶來無數財富的海港，被流向愛琴海的河流帶來的泥沙阻塞，使大船無法靠岸，經濟命脈斷裂。而大自然還不肯作罷，后又數次施以地震和火災的魔手，以弗所那些堅固的石砌的本可萬年不朽的建筑在大自然不斷地打擊下，這座歷經前后16個世紀的古老的融合了希臘文明和羅馬文明的名城，終于在公元六世紀徹底衰落。空留下那些無一不是雕滿精致花紋的大理石門樓、塑像、石柱、柱礎和柱頭，還有那些掙扎于風霜雨雪中挺立了一千多年的斷壁殘垣和東倒西歪的大小石塊，靜靜地按照歷史安排的姿勢展現著昔日的輝煌與時間的久遠。

在以弗所最讓人感到遺憾的是阿耳忒彌斯神殿的毀滅，而這座被現代人稱為世界古代七大奇跡的神殿的數次毀滅，卻是由一個人極度膨脹到扭曲的私欲和肆意劫掠的強盜們所造成。

以弗所當初是安德羅克勒斯王子出于求生欲望修建的，整個城市充滿著古希臘人追求和諧莊重崇高的拜神氛圍。那時人們不管富裕還是貧窮，都有著對神的敬畏與信仰，阿耳忒彌斯神殿就是在人們這樣的精神需求下應運而生。當阿耳忒彌斯神殿吸引各地前來朝覲的人絡繹不絕與日俱增及至人多到產生摩擦的時候，以弗所人決定再修建一座更大的神殿。公元前550年，以弗所人在他們原先建造圣壇的位置上建成了阿耳忒彌斯神殿。據記載，阿耳忒彌斯神殿是古希臘最大的神殿之一，其規模超過了雅典衛城的帕臺農神廟，也是最早的完全用大理石修建的建筑之一。神殿三面環繞著兩排共計127根巨大的圓柱，每根高達18米，神殿正門入口處立著36根的柱子，柱身、門楣和山墻到處都裝飾著精美的浮雕和雕塑。18世紀德國藝術史家溫克爾曼贊美希臘藝術的優點“在于高貴的單純和靜穆的偉大”。阿耳忒彌斯神殿就充分體現了這樣的風格。

但不幸的是，公元前356年7月21日的深夜，這座壯麗的神殿在一場大火中變成了廢墟。據說這場火災是一個名叫黑若斯達特斯的縱火犯所為，這個狂妄的家伙長期以來寂寂無為卻又想萬古留名。他非常清楚，能夠讓人青史留名的好事不是誰都能做得到，但干點壞事倒可以輕易地一舉成名。于是，在這場由私欲引燃的大火中神殿坍塌了。

后來，人們在神殿的原址上按原樣重建起一座神殿，比原來的神殿更加富麗堂皇，占地面積6050平方米，比一個足球場還要大。神殿內外到處都裝飾以銅、銀、黃金和象牙制成的精美浮雕。這座重建的神殿在此后連綿不斷的戰火中傲然挺立，直到公元262年哥特人入侵時又遭毒手，那幫強盜將神殿內的財寶悉數劫走，神殿也在這次劫掠中慘遭破壞。后在亞歷山大的幫助下，阿耳忒彌斯神殿又一次按原樣復活。然而在此后漫長的歲月中，阿耳忒彌斯神廟終難逃脫屢遭洗劫的厄運。但神殿所擁有的“高貴的單純和靜穆的偉大”的希臘建筑風格，卻是誰也奪不走的。

羅馬人重建以弗所時，則是帶著掠奪來的財富和享受的欲望及炫富的心理設計建造的，因此滿城飄散著銅臭肉欲和享樂的腐朽氣，而體現古羅馬人兩千多年前窮奢極欲的生活方式的自然少不了浴室和妓院。

當代學者劉臨安撰寫的《古羅馬浴場的興衰歷史、建筑形制與保護方式》一文有這樣的表述，古羅馬共和時代社會上已經流行沐浴，但浴場都是服務于平民的小浴場。進入帝國時代后，羅馬皇帝開始熱衷于修建奢華浴場，把這種建筑作為富裕和雄強的象征，這種建造活動貫穿整個羅馬帝國時代。而當時的貴族和平民把整日沉溺于浴場之樂作為一種生活時尚，隨著羅馬帝國軍團的東征西戰，浴場文化也隨之播撒到他們武力占有之地。

在以弗所的東南和西北兩座城門內，第一眼看到的大型建筑都是浴場。據說是為了避免瘟疫傳播，外來人進城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身體洗干凈。我們從西北城門一進入以弗所，便看到三個厚重的羅馬風格的拱形門，雖已破敗但不失氣派，這就是那時羅馬人交際和享樂的著名的瓦里烏斯大浴場。公元二世紀修建的浴場已經有了先進的上下水系統，用的是燒制的陶質管道。當初浴場規模宏大，裝飾考究，還有暖氣。浴場里設有更衣室、溫水室、大浴場、熱療室、冷水室，還有健身房。可見古羅馬人的洗浴方式頗為講究，已經把潔身、健身和養生融為一體。不僅僅如此，他們在占領地大力興建浴場除了享受外，他們更是為了彰顯勝利者高人一等的榮耀和傲慢。熱衷于修建浴場的羅馬皇帝奧古斯曾說，羅馬的軍隊打到哪里，浴室就要修到哪里。打仗，洗浴，享樂，炫耀，似乎是他們實現人生價值的手段和目的。

在以弗所最可笑也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圖書館居然和妓院面對面。

克里特斯大道的盡頭是一座兩層樓的典型的希臘風格石頭建筑，這就是著名的塞爾蘇斯圖書館。圖書館所在地是羅馬帝國小亞細亞行省省長尤利烏斯·塞爾蘇斯的陵墓。他的兒子安奎拉為了紀念父親，于公元2世紀左右在父親的陵墓上修建了這座華美典雅的圖書館，并以父親的名字來命名。雖然圖書館現在只剩下一面墻似的門臉，但精美的雕像、石柱和門楣，仍可看出當年的風采。正立面一層有四座女神雕像，四個女神分別代表善良、思想、知識與智慧。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圖書館讓女神為其裝點門面，卻不許女人入內。于是有些女人逛街逛夠了，就到圖書館外面等著在里面看書的丈夫一道回家。無知無識的她們最感興趣的話題除了東家長西家短衣服首飾和時尚之外，還愛夸耀自己的丈夫愛讀書，經常在圖書館一待就是一天。再就是七嘴八舌嘲笑圖書館對面妓院的姑娘們。

與圖書館對門隔條馬路的妓院是城里最大最豪華的妓院。傳說這圖書館和妓院之間有著秘不可宣的關系，圖書館里有一條暗道連接妓院。想想那些嘲諷妓院姑娘的女人們，說不定她們的丈夫通過地道正在和姑娘們幽會，想到這里，你說這到底是誰該笑誰呢？！

而我不解的是，那些讀書人莫非通過讀書占領了精神高地后，還要就近征服女人的肉體以獲得男人的全勝感？還是讀書讀得暈頭漲腦昏天黑地只有沉醉欲海方得平衡與清醒？也許是欲海沖浪后自感身心污濁需要到精神文明中洗刷一番，好再人模狗樣地站在妻子和世人面前？想到這里又覺著那些從大門進去的男人，也不會全都是只知道眠花宿柳的污糟之人，說不定還會有類似我國宋代婉約派詞人領袖柳永，因依紅偎翠的姑娘們愛唱他寫的詞才傳揚了文名。還有那著名的劇作家銅豌豆關漢卿也曾自明心志“則徐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吶，那期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還有那誰誰誰……這些名士不拘小節不畏世俗，人才風流美名傳揚。

現在看那妓院，已是風光不再，只剩下地基和碎石狼藉一片。遙想一下，那豪華妓院拱形石門里，也許不光是些以色侍人的好看的皮囊，更有那能與讀書人交談，像《茶花女》里的瑪格麗特一樣秀外慧中的女孩子吧。就像我國古代那些著名的青樓或花樓女子李師師董小宛小鳳仙，貌比天人，才具六藝，品高志堅。這樣的女子雖然身在腌臜地，卻處污泥而不染。比起那些尋歡作樂還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惡俗男，她們的靈魂不知要干凈多少倍。

以弗所遺址最負盛名不可不看的地方除了圖書館還有大劇場。

這個大劇場可是羅馬人精神享樂的一個好去處。劇場仿佛是著名的古羅馬競技場的縮小版，圓形露天，不同的是它依山而建，座位逐排升高，整個劇場建筑高度38米，相當于十幾層樓高，氣勢極其壯觀。演出場地在最低處，這種設計能保證哪怕是最后一排的觀眾也聽得清看得到，都能夠欣賞到天然環繞立體聲帶來的美妙旋律。不過這里不僅演出戲劇，舉辦競技活動，也是頒布市政命令和開會的政治活動場所。劇場可容納25000個觀眾，是以弗所全部人口的十分之一。這個城里的人看演出的機會，比我們現在幾十萬人擁有一個影院的比率要大出好多倍。

然而，無論是演戲還是政治活動，在這個大劇場里上演的都是羅馬人征服并雄霸歐亞的狂妄野心所衍生的諸多人間歡樂與悲劇的歷史大戲，以弗所一時喧囂熱鬧得似乎可達永遠。但大自然尚未施展多大的威力，地球僅僅因一時腸蠕動加快而放了幾個小屁，便在這里上演了一場房倒屋塌人去城空的大悲劇，只留下一片廢墟和人類在大自然面前渺小的模糊的背影令今人不勝唏噓。

在克里特斯大道的中段，導游指著路邊一個高至膝蓋的長石條讓大家猜是干什么用的，看著上面一排十幾個后面圓前頭長的石孔，大家笑了，說是便池。但有人又馬上說不會吧，兩千年前不會有下面能沖水的坐式便池吧。但導游說恭喜你們答對了，這的確是當時最先進的沖水公廁，同時也是坐便器的前身，這里還是人們的社交之所，人們趁著方便時在這里聊天談生意。寒冷的冬季，那些富貴人的仆人要先坐上去把石頭坐便暖熱了，主人嬌貴的屁股才會坐上去，邊聊天邊方便。坐便的前面地上有一條溝，據說當時溝中盛滿了流動的清水，人們用廁完畢，便掬一捧清水洗屁屁洗手手，不過以現代人的眼光看這種用水法也夠臟的。再想之所以出現這種先進的如廁方式，還不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追求舒適享受的欲望驅動的結果。

偏西的秋陽把以弗所背靠的夜鶯山山頂染成了金色，遠看仿佛是一壇圣火在燃燒。整個以弗所遺址在陰影中屏息匍匐在圣火之下，猶如基督徒虔誠地匍匐在圣靈腳下沐浴著祥和的天光。這景象數千年不變，而這城頭大王旗卻幾經變換。以弗所兩千多年前的建城與輝煌，讓我看到了人類最原始的不死就不滅的欲望之火，就是這熊熊燃燒的欲望的火焰，構成了人類文明和生產力進步的永恒的強大的驅動力。試想，如果沒有原始的欲望，人類目前尚恐還處在茹毛飲血的時代。如果沒有欲望的不斷疊加和創造性，人類又怎能從采集狩獵時代一步步到農業文明、工商業文明，從結繩記事到文字出現到科技信息時代太空時代。

然則，以弗所的不斷易主和毀滅，又讓人看到了欲望之火破壞性的可怕，在人間在歷史的進程中，極度膨脹和扭曲的欲望不知毀滅了多少人性和多少人類智慧的創造。想想南京的大屠殺，納粹集中營的毒氣室，日本廣島上空的蘑菇云，撞向世貿大廈的飛機......

離開時，再回望以弗所背后山頂的光，看到的盡是欲望之光。

責任編輯 ? ?楊 ? 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