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廉的詩

飛廉，本名武彥華，1977年生于河南項城，畢業于浙江大學，著有詩集《不可有悲哀》《捕風與雕龍》，與友人創辦民刊《野外》《詩建設》，現居杭州。

望天山

這是《左傳》、酈道元之外的風景，

這是漢人、漢語無能為力的地方，

在某一瞬間，霍去病、岑參無限接近了它。

我的三舅，一個老游子，

在此飄蕩了五十年，

一生卑微，死后，融進了這壯麗的山川。

登塔

石濤以范寬筆意畫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我走在王安石構思《答司馬諫議書》的路上，

我的父母啊，多像《清明上河圖》風雨相依的兩片瓦。

天地多變，人物多妖，

這座塔，是所剩不多的北宋舊風物，

是鮑照山行，路過的孤桐，

聽說，寒霧散盡的日子，最高處，可以望見黃河。

在威都

海棠盛開，

有人一連吃了五天春筍，大口吐血，

風吹過錦里，寬窄巷子，

吹著武侯祠的古柏，草堂的小葉楨楠，

貍貓啃食

薛濤井邊

樟樹上的青苔，

這繁艷動人的錦官城，

情欲斑斕的錦官城，

悠閑的“仿佛脫離了時代”的錦官城。

望蜀

我愛伏龍觀寬袍大袖的無頭石人像，

愛它不知所蹤的頭。

我愛聽子規，

這蜀國皇帝的悲鳴。

細雨，小葉楨楠，散發遠古的清香。

我愛那獨行的廣西女孩，

愛她的風衣。

離堆樸素如墨翟，

遠處，西嶺雪山，在老杜筆下蜿蜒。

岷江的

春水，從寶瓶口，流向干渴的司馬相如。

常德敘事

這里是古武陵，

一座陶淵明虛構的小城，

又被劉禹錫袁宏道姜夔輩反復鍛造，

一座小城，

隱約閃著車胤囊螢夜讀的微

光……

《楚辭》的一個清晨，

屈原路過這幽晦多雨之地，涉江遠去。

湘水、資水和沅水，

我，一個幻影，渡江重來。

暮春讀《桃花扇》

這是嚼著南京清蒸鵝，讀《桃花扇》的時代，

這是書中所說“大事已不可問，

我輩且看春光”的時代，

這是看見桃花，

看不見烈火的時代……

蘇東坡和喬納森·斯威夫特，

兩位尖銳的天才，書架上，狹路相逢，

一場書的戰爭;

新菊清亮，我，2017年的侯方域，

望著江堤上，那群騎著黃色單車驚起白鷺的女孩……

題鳳凰山小照

煙熏火燎，石崖上趙構的“忠實”兩字，

至今被一代代小民供奉著。

民國退守到這些野墳里，山花明艷而多情。

晚春，山林深處，桃花開得越盛，越是

山河破碎。

丙中鄉居五章

一

立春正午，回到故鄉。

陽光璀璨，

父母安然，

亂哄哄一大院孩子，

屋檐麻雀，

檐下殘雪……

二

孩子們聚在灶火前，

聽老祖母講鬼故事。

小院，我學吳敬梓踱步取暖，

看星，

等老朋友的造訪，

二十多年不見，

一部《紅樓夢》在他身上突然一瞬間就寫成了！

三

古老平原。

這條《水經注》不曾載記的汾河，

在遠處注入長淮……

我鄉先賢——

袁安、陳蕃、許邵

或都在此臨水整過衣冠……

四

當年除夕夜，

滿天繁星都到院子里飲水。

今夜，星空仍有晚唐氣象，

獵戶群星最是明艷，

北斗七星就掛在我家屋頂……

再三想起《世說新語》那句話：

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

五

門外，古潁水。

幾乎所有的古詩人，

一旦失意，

就幻想在此水之濱

結廬安居。

而今寂寞小村落，水暖，小鴨三五成群……

木魚敲著

一早，木魚敲著。

去菜市場買羊肉，突然下起雨來，

我趕回家收衣服，木魚敲著。

我吃一口菜，木魚敲著，我喝一口酒，木魚敲著。

跟女兒談起昨天玉皇山出沒

的那只狐貍，木魚敲著。布宜諾斯艾利斯，

中美元首談判的消息傳來，

木魚敲著。昏昏沉沉的午后，雨越下越大，

我終于寫出了一首跟謝靈運有關的詩，

木魚敲著。

戊戌盛夏

戊戌年盛夏，住在桃花弄54號院，

我清晨登山，傍晚臨水——

青蛇似的山間小路，芭蕉寬袍大袖;

斷橋行人如流水，有燈光的地方，飛蟲如亂雪。

風雨不定，

須及早采儲一些荷葉，盛放昨天的冷飯，

修補明天的寒衣。

聽著空調的風聲睡去，想起小時候

家鄉冬夜的大風，

深夜醒來，窗外空調的滴水聲，像一場秋雨。

孤山下，八百多年的古香樟，

在它枯死的高枝上，

我種下了一棵楚樹。

就著蟬鳴寫《思舊賦》。

我想念睡在萬松嶺楓楊樹下的賣葡萄老人。

某年歲暮，

鳳凰山一間老桐小院，雪越下越大，

紛紛落入我們的酒杯。

讀孟浩然，讀辛棄疾，讀哈耶克，

讀托爾斯泰，

鮑照埋冰千年，待后來者，戊戌年

這個即將消逝的盛夏，我得到了其中的一小塊。

陽歷年記事

一早坐在窗前，

讀《紅樓夢》打發新年第一天，走到對面的

樓上，就能望見保俶塔的殘雪。

挽發，丫頭走出鏡子，

繼續背誦《蘭亭集序》。

買來土燒，剁好餃餡，三姐追劇《大江大河》。

唯有那只英格蘭短耳貓，不知日月，

睡得昏天黑地。

元旦，故鄉俗稱“陽歷年”——

租來的小院，

父母在陽光下織網。勤苦了一輩子，讓手忙著，

對他們，是自然的事兒。

母親電話中說：

家里要添新丁，很快，武家又要四世同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