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被迅速“撤回”的相親

張霞

清明節當天的晚上，表姐突然從老家打來電話告知，給我尋覓到了一位“特別合適”的單身男士。

男士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是一位理工科的博士。表姐是在單位組織的掃墓活動中，七拐八繞從兄弟單位一位女士處得知，其四叔家有位大齡未婚的堂弟，也在北京，并且無論學歷還是工作，都是難得一見的“優越”。

“在一家大型科研機構上班，是事業編制。”表姐興沖沖地說道。9歲的年齡差距在她那里瞬間不再是問題，就連墓地這種不太吉利的場合撮合出來的“好事”，也被她稱為“奇緣”。

當然，除了“天降奇緣”外，和大多數非職業紅娘操持的相親類似，再問及對方到底是什么單位，具體做什么工作，她一無所知。“你放心，對方留了電話，我馬上就給你打聽。”電話里，她信誓旦旦地保證。

然而清明假期將近結束，“紅娘”那邊卻沒了動靜。我忍不住通過微信向她詢問后續情況。她先是發給我一條標題為“中科院XX研究院具體薪資待遇如何”的知乎鏈接，然后才打來電話。

她告訴我，詳細問完具體單位之后，上網一查她才發現，原來這個某某研究院雖然解決北京戶口，但是需要排隊，并且這位男士至今沒有買房，和前女友分手就是因為沒有房子。更要命的是，通過知乎，她得知，作為科研人員，即便做到了副高級研究員，到手的月薪也才只有9.5K。同時，這位大齡博士的父母皆年過古稀，在家務農，沒有退休金，醫療養老方面都是很大的負擔。

“咋都鄙視起博士了？”我問表姐。

“你不懂，這些都是很大的問題。這個算了，不用見了。我碰到合適的再給你介紹吧。” 她垂頭喪氣地掛斷了電話。

被“閃”了一下的我，無奈地點開那個鏈接。里面的內容和表姐說的一致，還附帶了一張這家單位詳細的職稱分檔、評定以及收入的表單。

根據表單可以看到，科研人員從初級到副高至少需要工作8到15年，其中副高級待遇為稅后月薪9.5K，年終38K，而大部分科研人員一生在副高的位置上也就到了頭兒。除此之外，帖子后面還有一大串科研人員及家屬現身說法，通過那些回復可以發現，一個在京的物理學博士年薪15萬以內竟“純屬正常”。

我不由得開始想象那位未曾謀面的相親對象的生活：作為一名處于相親市場鄙視鏈上的科研人員，他的生存處境到底如何？是否時常感到挫敗？堅守在科研崗位上，是真如表姐所說那么懦弱？還是有自己的執著與夢想？也想起了幾個月前，那位在網上刷屏航天圈的網紅工程師，心里忍不住嘀咕：難道一線基層科研人員想提升自己的薪資待遇，就只有跳槽私企這一條道路？如果他們的生活得不到保障，那么我們推動社會發展與進步的原動力又在哪里？

想到此處，本能地再次打開一個鏈接，給馬化騰投入10億元發起“科學探索獎”以激勵參與基礎科學研究的青年科學家的新聞點了一個贊。

然而網絡時代的點贊往往也就停留在點贊而已。詩人沈浩波有一首叫作《絕望》的詩：“深夜，他在朋友圈里/發表了一首絕望的詩/我們紛紛在下面點贊/贊美他把絕望寫得深刻/他整夜守在手機屏幕前/看我們贊美他的絕望”。

作為一個其實正在準備撤退的相親者，我亦不能免俗地面臨著屁股和腦袋的問題—設身處地，當真正涉及現實利益等問題的時候，腦袋里的價值正確是否還能堅持—大多時候，屁股和腦袋不過是“永隔一江水”而已。

因此，向那些真正能夠做到知行合一，關注并改變社會問題的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