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香的那仁

王新智

一道美食，能喚起一段經歷的回憶;一頓美味，是對一種情感的寄托與表達。寒冷的冬日里，煮一鍋羊肉，自己動手和面，做一盤地道的那仁，讓溫熱的羊肉驅走身上的嚴寒，讓可口的面條勾起對邊疆生活的回味。

那仁，是哈薩克族和柯爾克孜族等游牧民族的一種佳肴。一般選用馬肉或者羊肉為主要食材。將馬肉或羊肉煮熟后放在大鐵盤里。肉湯里煮熟皮帶面后，連湯帶面澆在馬肉上。再拌上一些皮牙子（洋蔥），連肉帶湯，和著寬寬的面條，與皮牙子攪拌在一起，味道奇香無比，又無膻味，是一道極具民族特色和牧區習慣的美食。

第一次品嘗那仁，是在1997年秋末冬初。那時，嚴寒已經降臨阿爾泰山，北疆連著下了兩三場雪。我們一行五人驅車行進在茫茫雪海中，百公里之內看不見一個村落。當我們顛簸在依靠雪的印痕來判斷路在何處的簡易公路上，疲憊不堪地忍受著饑餓的折磨時，司機驚喜地喊道：“前面有個氈房！”我們開玩笑說他墨鏡沒戴好，可能是雪盲出現幻覺了。司機堅定地說“就是氈房！我看見了炊煙。”透過車窗，我們定睛細看，果然有青色的煙柱在白色的洼地里升起。我們就決定探索著向氈房靠近。目測大約有1 km左右，車子不敢貿然駛進，我們只好下車向氈房走去。

也許是孤寂的冬日，汽車的引擎聲和司機按響的喇叭聲驚擾了氈房的主人，遠遠就瞅見一個身影高一腳淺一腳走向我們。離氈房不遠，我們與氈房的主人相見。這是一個50歲開外的紅臉漢子，敦實的身板，開口的大嗓門顯示著他的豪爽與干練，普通話雖不標準流利，但交流沒有任何問題。

我們向這位叫賈列肯的哈薩克大哥說明，我們途徑這里，能否喝點奶茶，吃點東西暖暖身子。賈列肯大哥爽朗地笑著“沒麻達！”轉身向著氈房用哈薩克語喊了幾句，一個裹著頭巾，身著灰色大衣的婦女出了氈房門，迎著我們綻開一臉笑容。

圍坐在氈房里的火爐旁，賈列肯大哥讓老伴給我們倒上熱騰騰的奶茶。手捧銀碗，一口醇香的奶茶入喉，立刻就有一縷香甜和著一絲淡淡的咸味在唇齒間彌漫。一碗奶茶下肚，一股暖流直抵心田，全身感到溫暖舒暢。

一邊和我們說著話的功夫，賈列肯夫婦就已經忙碌著為我們準備吃的東西了。賈列肯大哥將鮮嫩的羊肉切成小塊放入盛了涼水的鍋里，放在爐子上大火燒煮;賈列肯的老伴則洗手和面，將和好的面攤開餳在一旁，又切了兩顆皮牙子，裝盤備用。

過了大約1 h時間，賈列肯的老伴將煮好的羊肉盛入一個大茶盤中，直接用肉湯煮面。等皮帶面煮好，將面撈進盛著羊肉的大茶盤里，澆上肉湯，伴上咸鹽和切好的皮牙子。一盤香噴噴的飯食就呈現在我們面前。我從未見過這種吃法，就問這是什么飯。賈列肯大哥說：“那仁！”我還是沒有明白，以為賈列肯大哥在給我說他孩子的名字。同行的領導是知道的，便給我解釋，這是哈薩克族的美食，名叫“那仁”。我為我的孤陋寡聞和不了解民族風俗羞紅了臉。

省去了常見的民族禮節，賈列肯大哥熱情地招呼我們動手吃肉。在賈列肯大哥爽朗的笑聲和他老伴的招呼聲中，我們甩開腮幫子，大快朵頤，吃得滿嘴流油，吃得滿頭冒汗，吃得酣暢淋漓。

看我們吃得如此開心，賈列肯大哥給我們講起了“那仁”這道美食的來歷。

相傳古代居住在葉塞尼河流域的柯爾克孜人，都是以部落群居、集體游牧狩獵為生，面食十分稀少，只有大汗和高官們才可以吃到由面食制作的食物。

有一年，一個柯爾克孜汗王率領一隊士兵外出作戰，因寡不敵眾，被數倍于己的敵軍包圍在一個山谷中。40來天了，還是突圍不出去。眼看部隊所帶的干肉和奶干越來越少了，汗王心急如焚，無計可施。最后不得不宰殺戰馬充饑，縮減士兵的口糧度日，部隊的戰斗力因此大大削弱，士氣低落而且人心惶惶。別說突圍，就連眼下的生存都很困難了。解決士兵吃飯問題，一時成了部隊生死存亡的關鍵。汗王和謀臣們費盡了心機，還是沒有想出一條妙計。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汗王只好將自己的面粉拿出來給士兵們吃。但汗王一人的面粉怎能充幾千士兵之饑呢？若把面粉做成餅，平均一個士兵還分不到一口呢！

廚師們經過商議之后，決定將面粉搟成很薄面片，和肉片一起煮在幾大鍋水中，送給士兵們去吃。一大鍋湯水中，面片肉片雖然寥寥無幾，但士兵們因從未吃過面食，加之腹內饑餓，對于這碗用肉片和肉湯做成的面片湯，一個個都吃得津津有味。

吃飽了肉片湯面的士兵，非常感謝汗王對他們的關懷，一個個精神煥發，士氣高昂，斗志倍增。汗王看到這種情況，十分高興，不失時機地做了戰前動員。軍隊在瀕臨死亡的時候靠一頓肉片湯面，鼓起了勇氣，恢復了生機。將士們重整旗鼓，一鼓作氣，沖破了敵軍的重重包圍，挫敗了敵人的銳氣，轉敗為勝。

后來，這道美食就成為哈薩克族和柯爾克孜族的傳統佳肴，流傳至今。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食材的主料不光是馬肉，還有羊肉。據說用熏馬肉、熏羊肉做成的那仁味道更加可口，在大城市里食客眾多。

我們在賈列肯大哥的故事中將一盤那仁一掃而光，每人又喝了一碗羊肉湯。賈列肯大哥的老伴不會說普通話，只是笑吟吟地看我們吃，看我們樂，又在我們的行軍壺里灌滿了奶茶。

我們感謝賈列肯大哥和老伴的盛情款待，拿出400元錢作為我們的伙食費。賈列肯大哥死活不要，漲紅了臉說“只要是路過的客人，我們都會熱情招待，不收錢的。更何況咱們軍民一家親，解放軍的錢更不能收！”我們的領導拉著賈列肯大哥的手說：“我們路過這里，已經給你們添麻煩，打擾了你們的生活，非常感謝！我們也有群眾紀律，你不收錢是讓我們犯錯誤呀！”趁著領導和賈列肯夫婦拉手攀談，往氈房外面走的時候，我們將錢放在桌子上，出門離開。

當汽車重新駛上被白雪覆蓋的公路，回頭望去，淡藍色的煙柱前面，兩個低矮的身影還在揮動著手臂，在蒼茫孤寂的白色曠野中漸漸成為一個黑點。

氈房遠逝，可這香噴噴的那仁，不僅溫暖著我們的身體，更溫暖著我們的心靈，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一道永遠都抹不去的美食記憶。這飄香的那仁，成為軍民聯手強邊固防的情義佐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