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

陳子赤

老陳最近從文聯選調到市委優化辦，和優化辦的劉主任、譚副主任在一間辦公室上班。劉和譚是有名的兩根煙槍，老陳卻不抽煙。

“咳咳……”老陳又在瓦藍色的煙霧中咳嗽了。因咳嗽過猛，老陳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突兀出來，臉也漲成了豬肝色。

見老陳咳嗽得厲害，譚還有點同情心，掐滅了還剩多半截的煙頭，劉卻不理會，一邊在煙缸的邊沿上細心地蹭掉已經燃盡的灰，一邊悠然地吐出一個煙圈，和老陳玩笑起來：“陳哥哇，應該知足嘛，一分錢不花，每天吸我們的煙，看你有多好啊。”

“是的，臘肉就是這么熏出來的……”老陳想起網上說的小鮮肉和老臘肉這個新名詞，無奈地苦笑說。

老陳的話，笑噴了劉，嘴上的煙火，不經意的落在堆滿文件的桌上。不一會，文件冒了煙，劉不顧一切地用手去打，嘩啦一聲，滿桌的文件全亂了套。老陳和譚跑過來幫忙。

一番整理文件，劉突然問：“你們看見那份朱市長簽字的3號文件了嗎？”

老陳說沒有，譚也說沒有。劉便手撓著頭，做回憶狀。忽然，他猛地拍著自己的頭說：“陳哥，我記得早幾天你看過這份文件，在你那里？”

老陳的身體顫了一下，突兀眼球定住在劉的臉上，一臉的茫然，活像一尊塑像。

“那文件陳哥是看過。”譚也回憶著說。

“啊！這就對了嘛。”劉聽完譚的話，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老陳摘掉老花鏡，一只手揪住一把頭發，低頭苦苦地回憶：“劉主任，那份文件……”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劉一臉的嚴肅。

老陳手松開頭發，慢慢地抬起頭，眼中泛出一種怯生生的光：“哦，那天我是看過，可沒看完就被叫出去辦了點事，臨走把文件順手放在桌子上了……”

劉皺了皺眉，說：“你再仔細想一想，是不是后來收拾辦公桌把文件也裝起來了？”

“有可能……”老陳回答說。

“那你抓緊找一找呀。”

下班的鈴聲響了，劉和譚各自提著黑提包，看了一眼老陳，走出了辦公室。

老陳沒回家，一個人戴著老花鏡，一頭扎進了文件柜里。他仔仔細細查遍了每一張紙，后來干脆借來個手電打著，屁股撅得老高，活像個大蝦米。

老陳翻完整個文件柜，還是沒有找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不知如何是好，看著兩只煙缸滿滿的煙蒂，突然卻有了抽煙的感覺。他拿起譚桌邊的一根殘煙，點燃吸了起來。一口沒吸完，濃濃的煙味，使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撲嚕往下掉，癱坐在椅子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天黑下來，老陳茫然地走出辦公室。回家的路，過去只走半小時，現在卻走了一個多小時，他不知怎么到的家里。

老陳睡不著，老夢到那份紅頭文件，他坐起來又睡下，反復幾次，“文件到底在哪里呢……”老陳想了一晚上，他突然想到，文件可能被丟進廢紙里，然后又倒進了垃圾場。老陳大早地起來，臉沒洗飯沒吃，掛著兩汪眼屎，急匆匆地跑進了機關的垃圾場。

老陳平時路過垃圾場，都是捏著鼻子走過的，可今天，垃圾場的這些黑的白的黃的臭的酸的東東，它們似乎都成了寶貝。起初，他拿一根棍子輕輕地翻動找，后來就索性用手了。

垃圾場沒找到文件，老陳懊悔后又顯得高興：沒在垃圾里，就證明沒扔出來！

一進辦公室，劉就問老陳：“文件找到了嗎？”

老陳沒有回答，臉上掛著笑，但那笑的模樣卻和哭差不多。沉默一會兒，劉和譚便相繼“咔嚓”“咔擦”地點上了煙。老陳手足無措，機械性地把所有的抽屜拉開……

劉一個煙圈一個煙圈地吐，他啟開一個新的思路：“陳哥，會不會是有其它辦公室的人拿走看去了？”

老陳聽后眼里掠過一絲驚喜的目光：“是的，有可能。”

老陳立馬去了每個科室的辦公室。進門先賠笑，再問文件，但是他很快就發現，這是一個最愚蠢的辦法——無異于向大家公布了自己弄丟了文件。

老陳文件丟啦！市委大院這天，好像每個人的話題都離不開說老陳。說他丟文件的錯誤，又說到老陳生活上的缺點：“據說那次急著上班，錯把夫人的大衣穿上了……”“聽說他把給父親的信裝進姨妹子信封里……”“這樣的人就知道碼幾個文字，他能搞好什么工作……”這些話隱隱約約傳進老陳的耳朵里，他很惱怒，卻又很無奈。

隨著找到文件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幾天后，市長召開了有關人員的工作會議。會上市長指出：“有的人，工作沒責任心，目無組織，甚至弄丟了工作文件，后果很嚴重……”

聽到這里.人們的頭幾乎在同一時間扭向老陳，老陳只覺得腦袋砰地一聲巨響，整個心便沉了下去。

老陳病了，住進了醫院。

幾天后，譚趕為了趕寫一份材料，推遲了下班的時間。寫了一會兒，看看實在趕不出來，便索性把材料卷到一起，想帶回家晚上再寫。當他拿過提包打開時，他的兩只眼立刻就瞪大了：那份朱市長簽字的3號紅頭文件安然睡在提包里。

譚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認真仔細地辨認提包，當發現是劉拎錯了包的時候，才喘出這口氣來。

怎么辦呢？譚習慣性地點上一支煙，思索著……最后他站了起來，搖了搖頭，苦笑一下，把那只沒有抽完的煙掐滅，然后把文件裝進了一個文件夾袋里，放在劉的辦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