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春平
有這樣一所大學,誕生于國家危難之際,分裂于山河破碎之時,僅存在了八年時間。在這曇花一現的瞬間,卻綻放出了異樣華麗的光彩,它就是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簡稱西南聯大。關于這所大學的傳說,一直被人們津津樂道,但大學里師生的真實生活究竟如何,卻鮮有人知。今天,就讓我們一起探尋西南聯大這片歷史的縱深之地,了解當年師生們的艱難處境,還原真實的西南聯大生活。
1937年7月7日,震驚中外的盧溝橋事變爆發,平津兩地淪陷,北大、清華、南開三所大學處于北平、天津兩地,其遭遇可想而知。在如此危難關頭,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南開大學張伯苓臨危受命,分別擔任長沙臨時大學籌備委員會委員,三所大學也在長沙合并為長沙臨時大學。隨著戰局急轉直下,11月13日南京陷落,長沙也無法成為一方樂土。經過上級部門同意后,學校決定從長沙遷往昆明,并制定出兩條線路:一條是師生們乘火車經過廣東和香港,然后乘船到海防,再從河內換乘火車到昆明;另一條是步行一千六百多公里穿過湘西、貴州和滇東。
根據體檢的方式,最終有244名男生(考慮到內地艱苦的環境和女生的身體與不便之處,女生被排除在步行團之外)確定徒步前往云南,其中許多人婉拒親戚的請求,毅然決然地跟著大部隊一路步行前往云南,如清華大三學生蔡孝敏,對于叔叔“我建議你走海線,不必步行”的建議,他義正言辭地回道:“我是甲等,依照校方規定,甲等必須參加步行。”叔叔最終無奈地說道:“好吧。走路難不倒你。但要記住,早睡早起……我這兒有瓶特效藥,專治痢疾的。……還有,記得經常寫信來。”除了確定學生的名單以外,由曾任華北指揮官的黃師岳擔任這次步行團的團長,南開大學教育學教授兼秘書長黃鈺生等負責步行團的要務,另外,步行的教師共有11人,他們組成輔導團,其中有清華著名的詩人、文學研究專家聞一多,北大的教授著名的化學家曾昭掄,清華地質學家袁復禮等。學校師生們從長沙一路步行至昆明,這可謂是當時的一大壯舉,被譽為“世界教育史上的長征”。
2月20日,步行團一行人開始由長沙奔向昆明,他們預計的第一段行程是乘船從長沙沿西北方向到常德,第二段行程是從常德開始步行,沿著西南方向前進。事與愿違,2月22日,木船擱淺在狹窄的河道里,為此,步行團不得不兵分兩路。由十八名團員按照原定計劃坐船抵達常德,并負責旅行團的重大行李,其他的團員先到益陽某地,從那里上岸再步行前往常德。剛開始團員們還興致激昂,腳步飛快,但好景不長,旅途中,有許多人的腳上都磨出了水泡,并且途中不時遇上陰雨天,更是狼狽。
他們到達常德之后又繼續前進,烈日炎炎,步行團一行人穿過黑白相間、種著莊稼的田地,爬山行進。雖然有著黃師岳將軍的精密安排,但路途遙遠,信息不夠完善,有時旅行團也不得不臨時安排宿營地,他們盡可能找學校、寺廟或其他公共場所作為臨時休憩之所。有一次,一部分人就在寺廟的內殿里過夜,周圍是猙獰的阿修羅的雕像,旁邊還有裝在棺材里的尸體。在步行途中,有些人還曾睡在縣政府大堂上,如吳征鎰的日記中所記載“晚間因鋪蓋、炊具多耽擱在盤江東岸,同學一大群如逃荒者,饑寒疲憊(本日行九十五里),在縣政府大堂上挨坐了一夜。”更為艱難的時候,還曾與狗、豬、羊等為伴而眠。
3月6日,步行團還沒有走完三分之一的路,由于風雨交加,又加上隨后出現的冰雹和大雪,大部隊被迫在沅陵停滯了六天。與此同時,護送行李的小分隊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從常德到沅江的航行中,擔心會遇到土匪,小分隊不得已在一條小溪里躲避了三天。匯合以后,他們決定先乘汽車前往晃縣,從晃縣前往黃平,再到貴陽,在極端天氣與土匪的雙重打擊下,步行團終于在3月30日到達貴陽。在遙遠的路途中,步行團的成員們早已不是學堂中衣冠楚楚、儀表堂堂的模樣,一個個灰頭土臉,衣冠不整,綁腿和草鞋上還沾滿了污泥,但師生們憑借著堅強的毅力繼續行進,于4月19日終于抵達了云南的關口——平彝縣,這時距昆明還有一百多公里。在這最后一段行程之前,黃鈺生教授報告了學校的最新消息:長沙臨時大學更名為西南聯合大學——聯大。
聯大學生的長征堪稱是教育史上的探險,在這六十八天的時間里,他們跨越了三個省,終于抵達昆明。根據官方記載,從長沙到昆明的陸路距離是1663.6公里,其中1200多公里是旅行團們靠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走下來的,平均每天要走30多公里,共走了40天,且跋涉的行程多道路崎嶇,不易行進,再加上天氣惡劣,聯大學生的長征之路艱難足以見得。
學校遷到昆明以后,師生們雖不再遭受長途跋涉之苦,但學校所面臨的困難接踵而來。首先面臨的便是校舍嚴重不足的問題,像長沙和昆明這樣難民不計其數的省會城市,本身就沒有足夠的條件和能力在接到通知之后立刻安排出一所可以容納千余人的場所,于是不得已蔣夢麟根據朋友的建議,選擇在蒙自安排住宿。
蒙自作為安置師生們的居所,城墻與湖之間有一座海關大樓,教室就在海關大樓那里,后來學校又租借了附近的幾棟小樓作為男生的宿舍,據當時在西南聯大任總務長的歷史學家鄭天挺回憶:“一九三八年聯大遷滇,因昆明校舍不足,文法兩院暫設蒙自東門外原法國領事館舊址,校舍仍嫌不夠,于是又租了歌臚士洋行。” 歌臚士洋行后來作為教師的宿舍,同時為解決女生的住宿問題,聯大又租用了周柏齋的一面大公館。除了校舍緊缺以外,后來1939年秋落成的校舍,條件也極為簡陋。沈克琦回憶道:“四十人一屋,十個窗戶,每個窗戶兩張雙層床。窗戶是幾根木條,冬天就糊紙擋風。”另外還有學生回憶道,新建成的宿舍雖然墻上的白粉都已經脫落,但是天花板上全是蜘蛛網,同學們大都在寢室里貼上兩張羅斯福的肖像或是自己欣賞的明星來補償這破爛于萬一。一遇上下雨天,就更不用說,雖然每年都修補一次,但是根本起不到防御的作用,依然是得用油布、臉盆這些工具來做最后的防衛,甚至還出現了打傘睡覺這一常人難以想象的事件。
在聯大,學校師生們還面臨著人身和生命財產的威脅,當地屬偏遠地區,有許多小偷強盜。即便白天,走在鄉間小路也頗為危險,外文系教授燕卜蓀在鄉間散步時就被洗劫過好多次。日軍占領越南以后,云南不再是安全的樂土,昆明開始遭到了日軍的空襲。楊振寧回憶:“日本人第一次轟炸昆明,是1938年秋,從1938年秋天第一次日本人來轟炸,到1940年又來大轟炸,很多人家都受到很大的影響。那時候天天都要跑警報,到了八九點就有警報,大家就跑到西南聯大北邊的山上,到下午兩三點警報解除了再回來,這是當時我們的生活。”跑警報成為了聯大師生們的必修課,費孝通還總結出來一套經驗:“警報密的時候,天天有;偶爾也隔幾天來一次……大概說來,十點左右是最可能放警報的。一跑可能有三四個鐘頭,要下午一二點鐘才能回來。”據聯大女學生郝詒純回憶當時的慘狀:“1939、1940年轟炸得最厲害。早晨天不亮就拉警報,就跟現在抓囚犯的車的聲音似的,那個一放,我們就得趕緊起來跑。炸完以后,我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有的時候就是胳膊、腿什么的掛在樹上,就在我旁邊。”
聯大師生們生活在這樣艱苦的生活環境里,有時也會苦中作樂,姚秀彥回憶:“跑警報的時候,就往口袋里裝本小冊子,十幾元的撲克牌沒錢買,撕那個小紙牌做撲克牌。躲警報,在樹底下拿點書不能看,打橋牌,所以我們橋牌打得不錯。”
學校從長沙遷到昆明,因為圖書館的一些藏書還在從長沙運往昆明的路上,教材和參考資料都非常之少,再加上圖書館本身空間狹小,僅17個座位,學術資源大不如前。圖書館還未開門時,便已有許多學生站在門外等待,開門后便立刻去占好座位,然后去查找相關資料與書籍。學校的師資力量與之前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語,有許多曾在長沙任教的教師有的轉入其他學校或回到家鄉,有的進入政府部門工作,還有許多教師因為路途遙遠還未到達學校,或是戰亂波及滯留在外無法從教。雖然學校的確存在著師資力量減少的問題,但是學校的各個系里依舊還會有著名的學者,這也是西南聯大為何如此出名的原因,正如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所言——“所謂大學,非有‘大樓之謂也,乃有‘大師之謂也”。西南聯大的老師陣容非常強大,如歷史系有陳寅恪、毛子水、姚從吾、錢穆、雷海宗、吳晗、孫毓棠等大師級別的人物;中文系有朱自清、聞一多、李廣田、楊振聲、劉文典、羅常培等著名學者和詩人;經濟學系有陳岱孫、陳達和李卓敏等;哲學心理學系有馮友蘭、羅庸、鄭昕、金岳霖、沈有鼎等。
在聯大,雖然條件艱苦,但據沈克琦回憶:“課程設置當時還是跟上世界潮流的。基本還是清華、北大原來的課程設置,國外開什么課,我們這里基本上也就這些課。”并且一年級不分院系,還可自由轉系。據外文系畢業的許淵沖回憶:“我是1938年考入西南聯大的,西南聯大一年級不分院系。所以楊振寧和我是同班同學。我和他同一年考取聯大的,他是理科,我是文科。因為不分院系,我就和他分一個組,同在一組念英文。我是外文系的,楊振寧先念化學系,后轉物理系,但大一不分,不管化學、物理。”轉系的人除了楊振寧,還有趙寶煦、劉孚坤等,趙寶煦受聞一多先生的指導,轉至政治系,劉孚坤原來學的是化工,后來轉到哲學系。學校的這種開放自由的學術氛圍,感染了一代又一代人,學生們的學習熱情空前高漲,學生們會簇擁著去聽優生學家潘光旦的社會學講演和紅學大家劉文典關于《紅樓夢》的專題講座,另外錢穆的中國通史課程即使是在早上6點到7點上課,也會有很多同學起得大早去上課。他們的學術激情與學術熱情真是值得如今的大學生借鑒與學習,聯大“教授治校、學術自由、科學民主、著重實干”的學風如今也讓眾多學生們向往之至。
張曼菱曾經在《西南聯大行思錄》寫道:“大學的本質是啟蒙,而不是愚昧;大學的靈魂是思想而不是馴服。”如今,我們大學要做的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