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嘉璐

一年一度的高考剛剛過去,考生們開始報志愿、挑學校。與此同時,伴隨而來的爭議也達到了頂峰:不同省份考上清華、北大的難度差異很大,這公平嗎?高考移民問題再次引發關注,該怎么解決?“唯分數論”的應試教育又該怎樣改革?
帶著這些問題,《南風窗》記者專訪了廈門大學考試研究中心主任劉海峰教授。劉海峰兼任國家教育咨詢委員會委員、國家教育考試指導委員會委員,也參與了高考改革方案的制定,他對高考改革、考試制度都有深入的研究。
南風窗:在今年高考前一個月,高考移民的話題再次引發社會關注。大眾的觀點呈現為兩極化,有人認為高考移民破壞了社會公平,可還有人說分省定額錄取本身就不公平,應該統一命題、統一分數線。
劉海峰:分省定額錄取和高考移民的問題,在中國考試史上一再出現。從北宋中葉開始,到現在仍然沒有解決。我認為,在中國這么一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各地經濟文化和教育水平差距很大的國度里面,既保證考試的公平性,又維持不同區域間錄取率的相對平衡,是一個千古難題,沒辦法完全解決,不存在兩全其美的解決之道。
像你說的,有些人批評分省定額錄取模式,認為這傷害了一部分地區考生的利益。比如在人口大省河南省,有人做過統計,河南考生考上清華、北大的機會是北京、上海考生的幾十分之一。甚至曾經有河南的人大代表多次提交正式提案,要求全國統一試卷和分數線,他們認為這樣河南就會有更多考上名校的學生。
事實上,如果真的全國統一分數線,河南考上清華北大的考生反而可能比現在還少。這是因為,清華、北大兩所學校每年一共才招收六七千個本科生,全國統一標準后,很可能江蘇、浙江、山東等三四個省就搶占了五六千個名額,河南可能連現在的錄取數都達不到。這種情況在歷史上出現過不止一次。
南風窗:面對這個難題,中國歷史上是怎么處理的?
劉海峰:在唐代,當時沒有區域配額制度,結果考上進士的90%都是北方人。經過唐末五代的戰亂,北方被破壞得很嚴重,到北宋中葉時,考上進士的人里已經有90%是南方人了。
北方出生的山西人司馬光提出,應該分地區來錄取人才,做到“區域公平”。歐陽修是南方出生的,他就提出反對,他認為既然是考試,當然應該看水平,要統一來來錄取,做到“考試公平”。兩邊都有道理,互不相讓,最后不了了之。
更典型的例子是明朝洪武三十年(1397年),在全國性的會試中,上榜的56個人,沒有一個北方人。于是后來就提出分區域配額,分成北卷、中卷、南卷,不同地區分別錄取。
再到清代康熙年間,地區考卷又出現了分化。比如同樣使用南卷,浙江考生總是比福建、廣東考生考得好,名額都被江浙一帶拿走了,福建人、廣東人當然有意見了,所以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后采取分省錄取的模式,跟現在一樣。
所以你看,這個問題真的很難解決,只考慮考試公平或地域公平都是不行的,只能取得一個相對的平衡。
南風窗:對文化教育水平相對落后的邊疆地區來說,分區定額能起到保障作用;可另一方面,這也會帶來高考移民的問題。
劉海峰:的確如此,這也是千古難題。歷史上,高考移民叫“冒籍”,比如福建考生就經常假冒籍貫為臺灣考生,考中的概率能大不少。歷代政府也想了許多防范手段,但還是防不勝防,只要有空子,就一定有人去鉆。
南風窗:你剛剛提到“鉆空子”的問題,現行高考制度中,也有不少人在想方設法地鉆空子,比如自主招生過程中出現的作弊、造假問題。
劉海峰:不管是過去的保送生制度、高考加分政策,還是近幾年的自主招生選拔,這些做法都是為了彌補高考“唯分數論”的缺陷。但這幾種做法,也都因為太多人作弊、造假而不得不收縮或取消。
中國從20世紀90年代末就開始推行素質教育,反對應試教育,道理大家都明白,也都認同,但結果怎么樣呢?今天,我們實行平行志愿錄取模式,已經把分數推到了中國高考近70年歷史上最重要的時期。
原因很簡單,因為分數最公平。只要不是只看分數,就會有人利用規則來造假,比如花錢買專利、買文章,或者利用權力來獲得加分、保送資格。社會大眾越來越注重公平,高考分數就越來越重要。只以高考分數為依據,看起來的確不太科學,但這樣最公平客觀,老百姓最認。
分省定額錄取和高考移民的問題,在中國考試史上一再出現。
南風窗:正如你所說,“唯分數論”的弊端很明顯,這種相對單一的考核方式很難反映學生的品行、綜合素質,但分數之外的評價又無法量化,做不到公平。
劉海峰:中國人對“以德取士”的追求從一千多年前就開始了,當時遇到的問題跟今天也是一樣的。北宋有段時間一度廢止科舉,因為科舉不能考察人的品行,不夠“科學”。但回到“以德取士”以后怎么樣呢?天下大亂。當時蘇東坡就講過,這是“教天下相率而為偽也”,因為造假太容易了,拾金不昧、尊老愛幼都可以“造出來”“裝出來”,人們就會無所不用其極。
我以前說過一個比喻,中國人對“以德取士”的追求有點類似于自然科學中人們對永動機的追求。原理上不可能實現,人們卻執迷不悟,屢敗屢戰。
南風窗:歐美國家在大學錄取過程中是能夠體現綜合素質與品行的,為什么說在中國不能實現?
劉海峰:最主要的還是中國社會的文化環境。與歐美相比,中國社會至少有這三個特點:第一,重視教育,甚至是過度重視教育,而且對名牌大學有超乎尋常的渴望;第二,重視人情關系和面子,做事還是習慣要找人走后門,同時很擅長鉆空子,擅長利用規則;第三,誠信體系很不健全,造假、作弊的成本很低。這種社會文化土壤沒有根本改變,大規模的選拔考試就很難包含對綜合素質的考察。
制度是由社會文化決定的。如果美國人也像中國人這樣重視教育,看重人情,同時缺乏健全的誠信體系,那美國也一定會采取中國高考的模式。
我向來認為,現行的高考制度是適應中國國情的一個國家教育考試制度。這個制度拿到美國去,肯定實行不了;但美國那一套拿到中國來,也是水土不服。
南風窗:中國正在進行的高考改革中,有些試點提出,要將綜合素質評價計入高考。這也像“以德取士”,它能實現么?
劉海峰:我覺得這是一種理想的追求,我對它的可行性向來不樂觀。
考查方式越多樣、越多元,在一定意義上就越不利于弱勢群體,因為這有利于中產家庭,而不利于公平。中產階級家庭有資源、有關系,比起農村考生就更有優勢。一個農村孩子,鋼琴都沒摸過怎么去考級?縣城都沒出過怎么談見識?起跑線上就已經落后了,怎么競爭綜合素質?在中國城鄉二元結構里,不得不考慮到這些基本的社會問題。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綜合評價多元錄取,理論上很好,誰都知道,沒有一個人說他不好,可是它在目前的環境下不太可行,而只有可行的才是有效的。
南風窗:高考的科學性和公平性,哪個更重要?
劉海峰:我歷來強調公平方面。高考的功能不僅僅是為高校選拔人才,還要維護社會公平、社會秩序,促進社會各階層的縱向流動。
當公平性和科學性出現矛盾的時候,社會大眾和決策者一般首先會考慮公平。高考關乎每個人的切身利益,十分復雜又高度敏感,一旦出現不公平的情況,很容易引起社會震蕩。這時,科學性會被放到第二位。
南風窗:高考制度是適應當前中國文化國情的,這種文化國情在短期內能發生根本性改變嗎?
劉海峰:我認為很難。文化的變遷是很緩慢的,它不像政治和經濟可以很快改變。既然社會文化土壤短期內不會改變,那么高考制度也不會有根本性的改動,只能加以調整。
比如考試內容的改革。近20多年來,中國的高考題目已經貫徹了許多素質教育的理念。通過考試的方式,其實一樣可以選拔出高素質的人才。回頭看80年代的高考題目,相當大比例的題目考查的是記憶力,下點功夫,死記硬背就能考好。后來的題目就越來越靈活,很多題目的發散性思維很強,只靠記憶是考不好的,還需要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思維邏輯能力、想象力等。這也是在考察綜合素質啊。這種考試內容的改革是一個永恒的主題,它可以不斷探索,通過改進考試內容來提升素質。
南風窗:你是高考改革的穩健派代表,但還有一些學者擔心,現行的高考制度對人才培養很不利,所以改革的步子要邁得大一點。
劉海峰:必須承認,“唯分數論”是有弊端的。這種考查方式必須采用標準化的答案,一定程度上壓抑了學生的求異思維,也多少會影響到人才的創新能力。但我們之前說過,步子不可能邁得太大,因為會破壞公平。其次,我也不認為高考制度下選拔出的人才真的有很大的問題。
高考的功能不僅僅是為高校選拔人才,還要維護社會公平、社會秩序,促進社會各階層的縱向流動。
真正素質高的人還是會經過高考的磨練,進入好的大學,為社會作貢獻的。大致上,學生的素質和水平與他的高考分數是成正比的。當然不是百分之百,清華、北大也有素質低的,普通大學也有素質高的,但總的概率上是這樣。
高度重視考試的這些學生,他的總體素質其實不會差,因為他的文化基礎很好,學到的知識比較多,而且比較整齊。不像有些西方發達國家,好的中學教得好,差的中學沒人管,許多人讀完初中,連基本算數都不過關;在中國,你只要讀完小學,乘法表總不在話下,這樣整個民族的文化基礎就有了。
南風窗:應試教育下,“衡水模式”引發了爭議。單純從高考的結果來看,衡水中學的做法無疑是成功的。你怎么評價這種教育模式?
劉海峰:衡水中學也好,安徽的毛毯廠中學也好,這些學校里不少都是弱勢群體的家庭,對他們要抱有同情和理解。沒有其他出路的考生,只能通過高考來改變命運。衡水中學這樣的模式,是有其存在的合理性的。
但如果全國都照這個模式去復制,把應試教育推到極致,那確實有問題,會加重學生的負擔。從國家來講,不應該提倡這種模式。
南風窗:中國歷史上的考試制度也是你的研究方向,梳理和反思歷史,對今天的高考改革有什么啟發?
劉海峰:在一定意義上,高考猶如現代的科舉,科舉猶如古代的高考。很多方面,古今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我們現在討論的很多問題,古時候都討論過了。因此科舉時代的經驗教訓,的確可以為高考改革提供參考和借鑒。
比如考試的利弊存廢的問題。考試有優點,也有局限和弊端,因此古今都有不少人懷疑考試制度,以前懷疑科舉,現在批判高考。
再比如考試公平與區域公平的矛盾,古今如出一轍;從古代的科舉冒籍到現在的高考移民,也是驚人的相似;就連作弊的心理—希望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利益,其實跟現在也沒有根本的區別。
古今時代在變,社會在變,但是人性和一些基本的道理其實沒什么改變。反思歷史,能讓我們今天的改革少走彎路,少一些不必要的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