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個時代,讀書都能改變命運

國館

老天把才華給了名門閨秀，那叫錦上添花;但若給了農家貧女，那算落井下石。“清朝第一女詞人”賀雙卿即是后者。

作為普通農民的女兒，父母對她的期望不高：早點嫁人，伺候丈夫，孝順公婆，勤做家務，再多生幾個娃。至于讀不讀書、識不識字，無關緊要。但七歲那年，她去當塾師的舅舅那里玩時聽到了讀書聲，于是成了老賀家第一個“讀書人”。她常跑到書塾旁聽，三年下來，學會了讀書寫字。10歲那年，她已做得一手好女紅，買不起書時就拿女紅來換。久讀成癡，閑暇之時，她鉆研吟詩填詞，無師自通。

才華再高，也得嫁人，18歲那年，雙卿的父親病逝，叔父做主，收了三石谷子的聘禮，把她嫁給了長她十多歲的樵夫周大旺。

雙卿的婆婆早年守寡，一把屎一把尿地把獨子拉扯大，很不容易，于是對周大旺有種病態的占有欲。雙卿剛嫁到周家，周大旺被迷得七葷八素，婆婆看不過眼，對她越來越嫌惡，說她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病秧子，還讓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

入門第三天，雙卿用心為婆婆做了一碗紅糖湯圓，小心翼翼地端到婆婆跟前。沒想到婆婆咬了一口就吐了出來，指著她的鼻子大罵：“你想燙死我嗎？”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嚇得雙卿全身發抖，眼淚不住地流。她指盼丈夫能替她說幾句話，但周大旺木然呆立，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折磨雙卿逐漸成了婆婆的日常消遣，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破口大罵，污言穢語不堪入耳。時間久了，周大旺也嫌她不好，對她越來越冷酷，還動手打她。

在一闋《浣溪沙》里，雙卿道盡了生活的苦楚：田地里干完農活，顧不得辛勞，還得急匆匆趕回去做飯，要是稍微遲了些，又怕婆婆責罵、丈夫暴打。雙卿積勞成疾，但婆婆和丈夫仍不善待她。

有一次，雙卿在廚房煮粥，忽覺頭昏腦漲，靠著墻打了會兒盹，白粥溢出，弄得灶臺一片狼藉。婆婆見狀火冒三丈，上前扯破了雙卿的耳朵。雙卿忍痛端粥給婆婆和丈夫，他們開懷大吃，連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對雙卿來說，悲苦生活中的唯一慰藉就是書籍。她撿來一本殘缺的《楞嚴經》，趁著婆婆外出游玩時誦讀。不巧婆婆回來撞見，一把將書撕個粉碎，大罵：“蠢女人讀這玩意兒，是想考女童生嗎？”

雙卿和周大旺，并不相配。

周大旺大字不識幾個，還好賭如命。雙卿偶爾清洗硯臺，周大旺見后大怒：“閑下來洗這泥塊，有啥用！”

一次，雙卿下地打麥子，見路邊的野薔薇將要敗落，將其摘下攬入袖中，回家將花片堆砌成字，撒于枕席之上。雙卿和花而眠，仿佛在花隙漫步，忽然聯想到自己，感傷不已。周大旺無法理解雙卿的情懷，見后又是一通大罵。

雙卿雖窮但愛干凈，哪怕布衣荊釵也收拾得整潔漂亮;但周大旺不愛洗澡，一身酸臭，身上的泥垢可以揉搓成泥丸。雙卿勸他去洗澡，又被他怒罵。雙卿不敢再多言，只能向朋友討來一張觀音菩薩的畫像，供清水禮拜。沒想到周大旺一聲冷笑，“你能嫁到我家，福分已經很深了，用不著再拜菩薩！”

要是一般的底層婦女，嫁到這樣的家庭，恐怕要一哭二鬧三上吊，鬧得雞犬不寧，讓夫家成為鄉里的笑柄。但雙卿讀過書，深諳婦德，不肯有半點不體面的行為，只是含垢忍辱。

好在雙卿還有一個好閨蜜和一位藍顏知己。

閨蜜韓西是周大旺鄰居的女兒，雖不識字，但心地善良，和雙卿頗為投緣。雙卿一個人打水、挑水，累得氣喘吁吁，韓西就毫不猶豫地上前幫忙;韓西喜歡看雙卿寫字，央求她寫下《心經》，還讓雙卿一字一句地教自己念誦。雙卿瘧疾發作，數日不能下床，只有韓西常來探視，把糕餅湯粥分給雙卿同吃。可惜好日子不長久，韓西嫁人遠走，只回來探望過雙卿一回，此生再也未能相見。

雙卿的藍顏知己史震林則是一名屢試不第的落魄文人，頗有才氣。一次，史震林和幾個朋友外出游玩，見一名美貌女子正手持畚箕傾倒垃圾。史震林發現垃圾中的樹葉上竟寫有詩詞，字體娟秀，文采斐然，大為震驚。多方打聽之下，才知那名女子正是賀雙卿。史震林為其傾倒，又知雙卿身世不幸，同情不已。但限于男女大防，兩人的交往大多只是書信往來、詩詞唱和。

即便暗生情愫，但拘于禮教，終不可能越雷池半步。多年以后，史震林考中進士，再次來到雙卿的故里，雙卿卻已病逝。在雙卿的墳前，韓西將雙卿生前寫的詞轉交給他，“終日思君淚空流，長安日遠，一夜夢魂幾度游……應忘卻天涯憔悴，他生未卜，此生已體！”

雙卿病逝后，周家無錢操辦喪事，只用草席將她一裹，潦草安葬。

雙卿寫詩填詞不求名利，沒有紙筆，多用彩粉寫在樹葉上，隨手寫完，隨手丟棄。雙卿死后，余下詩詞也多半被婆婆付之一炬。但她的詩詞仍有幸流傳下來，連同她的故事。

那個時代，女人即便有才如雙卿，依然身處命運的泥淖，不得翻身，直到連皮帶骨被吞噬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