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后人類主義視角下看《美國眾神》諸神之戰

王馨銳

摘要：尼爾·蓋曼在《美國眾神》一書中著重描寫新神與舊神間的沖突及矛盾，諸神之戰一觸即發卻戛然而止。本文旨在通過眾神停戰這一結果分析其背后原因，從后人類主義視角下進一步剖析眾神間所達成的共識與和平共生的平衡點。借助唐娜·哈拉維于1985年提出的《賽博格宣言》為理論支持，本文通過以上論述得出結論，《美國眾神》中的新舊神之戰體現了后人類主義，否認了人類在自然界中的主導地位。在后人類主義視角下，新神與舊神分別象征著依賴科技發展產生的賽博格和人類，通過最終新舊神之間所達成的平衡點，影射21世紀科技發展與人類地位的現狀。

關鍵詞：眾神之戰;后人類主義;賽博格

一.諸神之戰的發生背景

《美國眾神》是尼爾·蓋曼的杰作，也是幻想文學作品的代表。尼爾·蓋曼通過其獨特的洞察力，過人的想象力，結合自身經歷，為讀者刻畫出一幅復雜的卻又主題明確的作品。就像尼爾·蓋曼自己描述的一樣，《美國眾神》是一本公路小說。跟隨著主人公“影子”的腳步，尼爾·蓋曼驅車從明尼阿波利斯到佛羅里達的大宅，到威斯康星州的湖畔小屋，再到拉斯維加斯的旅館房間，這一系列的實地考察為本書提供了大量現實素材。《美國眾神》還可以看作一本懸疑驚悚小說，從“星期三”先生 的“ATM騙局”到“小提琴”騙局再到“湖邊鎮”女童失蹤案，尼爾·蓋曼成功的用一系列支線案件將整本書串聯起來。盡管《美國眾神》可以從多個角度進行解讀，但貫穿小說始終的主題則是新神與舊神之間的矛盾，也是新舊神之間的曠世之戰。

從“影子”的被迫卷入，到本書的高潮——“眾神之戰”，都可以說是“星期三先生”和詭計之神洛基的陰謀。新舊神的沖突，“星期三先生”的死亡，“影子的獻祭”無不是奧丁和洛基陰謀中的一環。尼爾·蓋曼花費大量筆墨刻畫眾神——北歐神話中的神祇，愛爾蘭的精靈仙子，挪威的尼塞爾矮人等等。尼爾·蓋曼在本書中著重描寫新舊神之間的沖突，全書三分之二的部分都可以看作是為最后諸神之戰所做的鋪墊。但令人吃驚的是，戰爭在一觸即發之時卻戛然而止，新舊神之間奇跡般達成的和解也意味著整本書落下了帷幕。新神與舊神的怒火在影子戳穿“星期三先生”詭計后偃旗息鼓，雙方從而達到了一種共生的狀態。

新舊神之間從最初的沖突到最終和平共生，這種巨大的轉變不禁令人思考。新神與舊神間新的平衡點是建立在雙方利益之上，而不得不相互做出妥協的結果?！睹绹娚瘛芬粫?，汽車之神、媒體之神等新一代神的出現建立在科技進步的基礎上。“電視即是神壇。人們則向我獻祭。”“他們獻上什么？”影子問道。“大多數情況下，是他們的時間，”露西說?！坝袝r，則是他們彼此?！睆碾娨暀C之神露西和“影子”的對話中，我們不難發現：新神的出現如同舊神一樣都是人類“相信”的力量。舉例來說，在北歐神話中，農民向掌管天氣的“托爾”獻祭以求風調雨順，作物豐收。但現在人類所掌握的科技可以通過人工降雨，大棚栽培來應對惡劣的自然條件。人類逐漸訴諸于科技的力量，自然而然地，神明的作用在科技不斷發展的過程中逐漸被削弱。

正如南懷瑾教授在《論語別裁》中所說：“二十一世紀之時，所有宗教的外衣都必須脫掉，所有宗教的大門都必須打開，而且各宗教要聯合起來共同服務，追求人生、宇宙的真諦，二十一世紀的文明，才能夠建設[1]。宗教一直以來都披著神話的外衣，讓人看不透，摸不著。也正是這種神秘感使得人們幾千年來一直對宗教保持著極大的熱忱。隨著21世紀的到來，科技的迅猛發展使人類開始用科學的視角來剖析宗教。至此，宗教的外衣被逐漸脫下，其本質也顯露在人類面前。美國一份調查報告顯示，美國無宗教信仰的人口比例從1990年的8%增加到了2010年的18%。根據計算機科學家艾倫·唐尼的研究，在過去的30年里，科技的發展引起了宗教信仰的顯著下降，科技發展無疑是導致宗教信仰下降的原因之一?！睹绹娚瘛分行屡f神勢力的此消彼長也恰恰反映了當曾經那些無法解釋的事物可以用科技解決的時候，也就是舊的神明消亡之時。而在舊的宗教勢力逐漸沒落之時，一批冉冉升起的“新神”出現了，南懷瑾教授將其稱為科學界的“菩薩”，代表著科學的最高智慧[2]。相似的，尼爾·蓋曼也在書中將從科技中滋生的神明具化為互聯網之神，計算機之神等等。南懷瑾教授和尼爾·蓋曼來自不同的國家，接受著不同的教育，有著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但兩人卻都針對這一問題表達了相同的看法，科技的力量不可小覷，這也是時代所趨。

二.“新神”與“舊神”的象征含義

在《美國眾神》一書中，新神舊神各成一派，形成獨自的勢力范圍。舊神以來自北歐的眾神之父奧丁為首，其中包括了世界各地傳說、神話中耳熟能詳的神明——來自非洲的希巴女王，阿拉伯的火精靈伊比里特，愛爾蘭矮妖斯文尼，斯拉夫邪惡之神琴澤諾博格等等。舊神陣營中神明的多樣性也恰恰體現了美國文化的復雜性。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神明跟隨著自己的信徒來到美國大陸，他們因人類的想象誕生，以人類的信仰為動力，卻又因人類的遺忘而消亡。舊神因人類的信仰而生，以人類的獻祭為食，他們從人的信念中汲取養分不斷壯大。換言之，舊神的生存方式體現了人類的重要性。當人類不再相信的時候也就是舊神消失的時候。對于舊神而言，人類的“相信”是其存在的先決條件。投射到現實中，舊神代表著人文主義思想中在自然界占據主導地位的人類，集中體現了人的價值和利益。神對人類的高度依賴也從側面體現了人的主導性與優越性。在舊神存在的世界中，人類占據了主導地位，可以說是決定了舊神的出生及消亡。

而相比之下，新神一派中神明的身份則簡單的多，計算機之神、汽車之神、媒體之神的出現無不依賴于科技的發展進步。在美國這片迅速發展的大陸上，神明的存在空間不斷被新興科技蠶食，取而代之的是這些新神的誕生。與舊神相比，人類的必要性在新神產生與發展的過程中逐漸被削弱。反之人們逐漸依賴于高科技產品，花費大把時間消耗在看電視，上網等活動中，“新神”成為了人們日常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新神在現實世界中則象征著由科技滋生的后人類（賽博格）。

尼爾·蓋曼賦予了新神思想高度自由的權利。他們外表與人類無異，并擁有更加強健的體魄，高度發達的頭腦，永不疲勞的身軀。汽車之神、媒體之神紛紛頂著似人類般的軀體，配備著計算機般的頭腦走進人類，融入人類的社會。這些新神和起源于科幻小說中的賽博格（Cyborg）有著相同特征。賽博格這一概念最初由澳大利亞籍科學家曼弗雷德·克林斯（Manfred Clynes）和美國科學家內森·克萊恩（Nathan Kline）提出，賽博格（Cyborg）是控制論的（cybernetic）和有機體（organism）兩個詞的合成。兩位科學家在《賽博格與太空》中提出了一個獨特的構想，“與其費心在外太空打造一個適宜人類居住的環境，不如率先改造人類身體構造主動適應外太空的環境。”[3]所以根據這一概念，賽博格也可以說是一種經過改造的人機合體。這么看來，擁有人類身體，計算機大腦的“新神”也可以劃分到賽博格的陣營當中。

三.諸神之戰中體現的后人類主義

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西方學界率先發起了“后人類主義”的新思潮，用以解釋說明并應對人類與科技之間的摩擦和交融。唐娜·哈拉維早在1985發表的《賽博格宣言》中就明確提出賽博格乃控制論的有機體，是機器與生物體的混合體，是社會現實的創造物，最終提出了賽博格本體論的極端看法[4]。在后人類主義的批評理論中，人類是后人類主義批評的對象。《美國眾神》中新神的出現挑戰了依賴于人類的舊神的地位，新神的不斷壯大與舊神的持續衰弱是對人類地位的挑戰，也是對傳統人文主義的挑戰。占據上風地位的“新神”也就是賽博格是后人類的象征，“新神”是一種新的存在形態，他們僭越了人與非人的的界限，成為了通過科技最新演化來的種群。新神的出現否認了人類在世界上的主導地位，它將人類重新歸于許多自然物種中的一種，而不是人文主義所強調的人類中心論，根據這一主張，人類沒有凌駕于所有生物之上的權利。美籍政治學家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我們的后人類未來》一書中，對科技革命對人類未來的影響進行深刻描畫。福山認為，科技的發展挑戰了人類平等的固有觀念;給予社會對公民行為加以控制的新技術;還將改變人們對人類人格和身份的理解[5]。正是人類對自身地位的固有觀念導致了舊神對新神的不滿和敵對情緒，幾千年來的供奉和獻祭使舊神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生來優越，新神的出現對他們來說是莫大的威脅。在書中描寫艾茜·特瑞格溫，一個來自英國西南部康沃爾郡女孩的一生中，我們不難發現，舊神原有的高高在上的形象在美洲這片新大陸上被打破。艾茜是這片土地上唯一一個仍然信仰來自家鄉的神明小精靈比奇斯的人，在艾茜臨終前，她與比奇斯的對話使我們對當時舊神的地位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比奇斯說道，“我來到這個新世界，這里的人民沒有把麥酒或牛奶放在外面給一個誠實家伙喝的習慣，收獲季節也沒有烤好的面包?！?/p>

舊神在新的時代背景下甚至都難以生活下去，他們將這一切變化歸罪到新神的頭上，正是新神的出現導致他們信徒的流失，這也是諸神之戰的導火索?！睹绹娚瘛返母叱痹谟谛律衽c舊神的曠世之戰，換言之，也是賽博格與人類的地位之戰。尼爾·蓋曼整部小說花費大量筆墨渲染新舊神之間的矛盾沖突，其中也不乏暴力血腥的交鋒，從影子被綁架，到石先生和木先生的死亡，最后再到星期三先生的遇刺身亡。在整個對立的過程中，新舊神兩派都遭受重創，貫穿全書始終的大小沖突為文章最后的諸神之戰極盡渲染，然而結果卻令所有讀者出其不意，新神與舊神奇跡般的達成了共識，以休戰這一結果為大戰落下了帷幕。來自美國各地的，從事各行各業的神明為了所謂的諸神之戰紛紛聚集到遠望山腳下，雙方在肅穆之中等待著，焦灼著。巖石峭壁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原型競技場，火魔神伊夫里特，比奇斯小精靈，巨人族，矮人族與另一邊的新神遙相呼應。雙方陣營都勇敢的面對敵人，意圖摧毀他們，不論新神還是舊神都是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戰。影子就在這時走了出來，戳破了奧?。ㄐ瞧谌壬┑年幹\。新舊神的開戰注定會以悲劇收尾，無論勝負，雙方都將遭受重創。新神的出現是不可逆的，而舊神在短時間內又不會完全消亡，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雙方達成和平相處的共識，而新舊神也恰恰這樣做了，隨著眾神身上的光芒逐漸隱去，第一個神明轉身離開，隨后一群一群的神明退出了戰場。這是一場光榮革命，為了更好的生存下去，雙方神明都選擇了妥協，這也正體現了現實世界中人類與后人類之間的關系。

本書以新舊神的矛盾為始，以雙方陣營和解為終看似是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新神和舊神的關系正如現實世界中賽博格與人類的關系，賽博格的出現結束了人類主導地位的統治時期，人類必然會對此做出反抗，然而，這一趨勢卻是不可逆的。新神舊神間的和諧共生無不體現了后人類主義的思想，舊神對新神存在和壯大的認可象征著人類對新生科技（賽博格）的接納和包容。

《美國眾神》也與瑪麗·雪萊于1818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弗蘭肯斯坦》[6]有著微妙的互文關系，《美國眾神》中的新神和《弗蘭肯斯坦》中“怪物”的誕生都依賴于科技的進步，卻都在不斷發展中想要打破傳統的界限，推翻“以人為本”的傳統觀念?！陡ヌm肯斯坦》中初步顯現出后人類思想，被認為是世界上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科幻小說。此后，關于賽博格的文學、影視作品也層出不窮?？苹么髱煱⑽髂蛟凇段?，機器人》中首次提出了著名的“機器人三定律”，阿西莫夫早在半個世紀前就提前預料到科技發展的未來[7]。后人類主義將人類置于一個與世間生物平等的地位之上，承認人類智力的不可靠性與局限性。創新的進步和新興的技術已經超越了傳統的人類模式。正如《美國眾神》中產生于新興科技的神明一樣，他們象征著顛覆傳統模式的神祇，換言之，他們就是《美國眾神》所構建世界中的賽博格，舊神則代表著遵循傳統模式的人類。在尼爾·蓋曼創造的世界中，“影子”是唯一透過表面看到本質的“人”，它看穿了新舊神之間的矛盾無非是“星期三先生”一手策劃的陰謀，唯有“共生”才是真正的出路。

四.結論

《美國眾神》中新舊神的形象分別具有現實意義，舊神象征著占據主導地位的人類，而新神則代表了從科技中滋生的后人類——賽博格。新舊神的沖突中又暗藏人類與后人類共存的現實矛盾，而最終的停戰協議則是對真實世界的映射。21世紀人類已經開始直面后人類狀態，跟隨時代趨勢滋生的后人類主義以批判傳統人文主義為己任，主張去人類中心化。尼爾·蓋曼在本書中通過描寫舊神的衰落有意識的削弱人類的作用，而新神的興起則反映了科技發展對人類主導地位的影響。主人公“影子”作為奧丁之子，光明之神“巴德爾”的化身，為眾神指明方向，引領諸神迎接后人類狀態。尼爾·蓋曼從美國眾神講起，深度挖掘在不同時代背景下人們信仰的此消彼長，本書結尾新舊神之間的停戰協議也反映了在21世紀后人類時代，人類與后人類和平共處的必要性，這是大勢所趨，也是雙方在利益下不得不妥協的結果。

參考文獻：

[1]南懷瑾（Nan Huaijin）（2005）《論語別裁》.復旦大學出版社

[2]南懷瑾（Nan Huaijin）《圓覺經略說》（1993）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第196頁

[3]Manfred E.Clynes，&Nathan S.Kline.（1960）Cyborg and Space

[4]Donna Haraway.（1895）A Cyborg Manifesto：Science，Technology，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5]（美）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2002）《我們的后人類未來》.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6]Mary Shelly.（1818）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

[7]（美）阿西莫夫（2010）《阿西莫夫論科幻小說》[M].安徽文藝出版社

[8]N.Katherine Hayles.（1999）How We Became Posthuman：Virtual Bodies in Cybernetics，Literature，and Informatics.

[9]王一平（Wang Yiping）.從“賽博格”與“人工智能”看科幻小說的“后人類”瞻望——以《他，她和它》為例[J].外國文學評論，2018，No.126 （02）：86-109.

[10]Donna Haraway.（1991）Simians，Cyborgs and Women：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11]趙柔柔（Zhao Rourou）.斯芬克斯的覺醒：何謂“后人類主義”[J].讀書，2015 （10）：82-90.

[12]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s/526111/how-the-internet-is-taking-away-americas-religion/

指導老師：張廣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