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玫黎,陳 雨
(西南政法大學 國際法學院,重慶 401120)
“可持續發展”的經典定義來自1987年挪威首相布倫特蘭夫人在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上的報告《我們共同的未來》,它是一種可以滿足現當代人類社會需求的發展,但這種發展并不會損害后代的需求[1]。1992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在巴西里約熱內盧召開,各國就可持續發展理念取得共識,形成了包括《21世紀議程》《里約熱內盧環境和發展宣言》在內的多份重要文件。在此背景下,歐盟制定了一系列可持續發展戰略(Sustainable Development Strategy)。
為了將自身的可持續發展戰略推向世界,歐盟在與各國的自由貿易協定談判中積極尋求可持續發展標準的納入。2017年歐盟與加拿大簽訂了《歐加全面經貿協定》,這份協定被譽為迄今為止歐盟最先進的自由貿易協定,該協定為未來的國際貿易與投資規則,尤其是可持續發展規則樹立了標桿[2]1。該協定中的可持續發展標準是歐盟在結合過去20多年發展經驗的基礎上所做的最新實踐,因此其既能體現歐盟一以貫之的可持續發展理念,又展示了歐盟對可持續發展規則的新發展、新突破,對于正在積極促進自由貿易區建設、推動建設開放型世界經濟的中國而言,這些內容亦有重要研究價值。
早在1997年,“實現可持續發展”就已成為歐盟的重要目標,并被確定在《阿姆斯特丹條約》中[3]。為進一步應對不可持續發展因素,加強歐盟經濟、社會、環境間的相互促進,在2001年6月召開的哥德堡峰會上,歐盟通過了第一份可持續發展戰略《可持續的歐洲讓世界更美好:歐盟可持續發展戰略》(以下簡稱“2001年戰略”),這份文件從經濟增長、社會發展、環境保護三個維度闡釋了可持續發展戰略的基本內涵,同時也指出了阻礙可持續發展的主要因素(具體如表1所示)和政策調整方向以及優先實施措施(具體如表2所示)。
表1 “歐盟可持續發展戰略”列舉的阻礙發展的威脅因素

表2 “歐盟可持續發展戰略”列舉的政策調整方向和優先實施措施

表3 “2006可持續發展戰略”列舉的聚焦領域

盡管“2001年戰略”的實施取得了一些成效,但不可持續發展因素仍然存在,主要包括全球變暖、貧富差距加大、歐盟自身擴張、全球化不斷發展、國際局勢變化以及恐怖主義盛行[4]。這些因素的出現或惡化對歐盟可持續發展戰略提出了更高要求,歐盟需更加明確內部分工、快速推動歐洲一體化,更加高效地實施監管。于是,在進行長期廣泛的社會咨詢后,歐盟先后出臺了一攬子文件用以進一步加強可持續發展,包括《為可持續發展建立全球伙伴關系》[5]《可持續發展世界峰會一周年:落實我們的承諾》[6]《2005年歐盟可持續發展戰略回顧:初步盤點和未來走向》[7],等等。2005年12月13日歐盟委員會通過了題為《可持續發展戰略的回顧:行動平臺》的新文件,至此,“2006年新戰略”正式形成,其在“2001年戰略”確立的三個維度之上又確定了六項關鍵措施(具體如表3所示)。
伴隨著2008年金融危機的爆發,歐洲深陷經濟泥淖無法自拔,為了擺脫困境,歐盟在2010年通過了《歐洲2020戰略》[8],這是繼里斯本戰略計劃后歐洲制定的第二份10年戰略計劃[注]2000年3月,歐盟成員國領導人在葡萄牙首都里斯本達成并通過了第一份歐盟10年經濟發展規劃,該規劃旨在加快經濟發展、促進就業,是歐盟在21世紀前10年的綱領性文件。。這份計劃指出歐洲要通過智能、可持續和包容的發展模式克服歐洲經濟目前面臨的結構性問題,并希望通過此舉增強歐洲的全球競爭力和鞏固市場經濟地位。該文件提出的三大優先戰略、五大發展目標和七大旗艦計劃(具體如表4所示)從宏觀上全面安排了10年內歐洲在經濟、社會以及環境方面的發展步驟,是一份非常詳盡且具有決勝意義的行動指南[9]。
表4 “歐洲2020戰略”概覽

從起步再到今天較為成熟的可持續發展戰略,歐盟在可持續發展議題上的行動特點主要體現在這幾個方面:一是密切圍繞經濟、社會、環境三大支柱[10],加強利益攸關者的參與、有效合作與透明;二是強化了國家在可持續發展議題中的主導作用,不斷提升全社會實施戰略的能力;三是重視社會共享;四是制定了持續完善的時間表;五是突出了持續監管與評估的重要地位[11]。
歐盟為了將已形成的可持續發展理念推向世界,其首要措施就是力爭在與各國的自由貿易協定談判中納入體現“歐盟意志”的“可持續發展條款”(SD條款),而歐盟在推進SD條款的納入時所采納的方式是值得重點探討的。
結合歐盟已有的實踐,其主要使用過三種納入方式:1.在協定的序言部分納入SD條款[注]參見《歐盟—加勒比共同體經濟伙伴協定》《歐盟—喀麥隆自由貿易協定》《歐盟—巴布亞新幾內亞—斐濟自由貿易協定》《歐盟—哥倫比亞和秘魯自由貿協定》等。。考慮到序言部分的宣告意義大于實質意義,所以該方式往往僅能使可持續發展作為一種原則得以樹立,但難以對締約國產生實質性約束。2.在協定的正文部分納入實質性SD條款[注]參見《歐盟—土耳其自由貿易協定》《歐盟—韓國自由貿易協定》《歐盟—智利、墨西哥自由貿易協定》《歐加全面經貿協定》等。。實質性SD條款無一例外要求歐盟的貿易伙伴只有在達到一定的可持續發展標準之后,才能參與到貿易中[12]27。相比第一種納入方式,這種方式規定的可持續發展要求已經上升為貿易伙伴的實質性義務。目前歐盟主要通過直接方式在正文中納入SD條款[注]直接方式納入SD條款是指設立專章專節對可持續發展進行規范。這些專門章節涵蓋了經濟、社會和環境三方面,除了經貿規定外,社會和環境的可持續發展主張主要體現在勞工和環境保護。。3.在協定的序言和正文部分均納入SD條款(混合式),這種混合方式實際上是通過“原則+規則”的模式將SD條款予以最大限度落實,既傳遞了貿易伙伴間的合作意圖,又有助于可持續發展義務之履行[注]這種納入方式最大程度體現在《歐加全面經貿協定》中,體現出歐盟對于“出口”可持續發展條款的最新策略。。
這份協定于2017年9月正式生效,歐盟盛贊這是其歷來最具雄心的協定,它的生效將為未來歐盟與其他國家的自貿協定設立新標準[3]260。
1.《歐加全面經貿協定》序言中的“可持續發展條款”。協定的序言中體現了歐盟的可持續發展理念,尤其是經濟、社會和環境三方面的訴求[13]23。經濟上,歐盟希望雙方通過消除貿易壁壘而建立透明、可預測、互惠的貿易和投資規則。社會合作方面,歐盟強調了尊重彼此文化差異的基礎性意義,只有在確保各自文化認同得到保護的前提下,雙方才能在加速發展和實施各自文化政策、扶持多樣性文化產業、制定更加靈活合理的政策目標方面實施合作。此外,歐盟還重申了民主、法治和人權在經貿往來中的推動作用。環境保護方面,歐盟強調應當以國內立法為依據。
2.《歐加全面經貿易協定》正文中的“可持續發展條款”。考慮到經濟、勞工和環境對可持續發展的積極意義,故雙方均同意將這三方面的內容以義務的形式通過專門章節確定下來[注]除了專門章節外,該協定在很多其他條款中也都融入了可持續發展的要求。如21.8,22.1.3(b),22.3.3,23.8.4,23.11.3,24.7.2,24.12.3,24.13.5,25.5.4這些條款體現了可持續發展要求的“多樣性利益攸關者的參與、有效合作與透明”,它們要求雙方政府在與私人主體的交往中,應當本著建立高效、透明的合作關系之目的與利益攸關者和利益團體進行交流,這些利益者、利益團體包括學界代表、智囊團、非政府組織、企業、消費者,等等。再如28.5.6,4.1.1,4.5,10.1,11.3.2,19.9.1,22.3.3這些條款體現了可持續發展要求的“持續監管與評估”,其主要倡導權力機關對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動態監管與常態反饋。。這么做一方面為了推動雙方在經濟、勞工和環境的合作中實現可持續發展,另一方面也有助于鼓勵雙方通過各種手段,尤其是通過建立評估制度與利益相關者咨詢制度加強各自對經濟、勞工和環境議題的整體把控[14]。
協定第二十三章專章規定了“貿易和勞工制度”。這一章主要體現了可持續發展中的社會要求。為了維護“人權保障原則”這個西方核心價值的重要組成部分[15],雙方同意將繼續尊重、推進和實現國際勞動組織給所有成員國設定的義務,包括承認結社自由和集體談判權、消除強制勞動和職業歧視、禁止雇傭童工[13]23。此外,雙方承諾會鼓勵公眾和非國家行為者就勞工標準進行討論,并充分考慮來自工人、雇主、社會組織代表的意見[13]23。
協定第二十四章專章規定了“貿易和環境制度”。這一章主要體現了可持續發展中的環境要求。一方面雙方承諾加強科學評估與技術分析,確保發展經濟時不損抑環境;另一方面雙方均同意推動各自在環保商品和服務方面的貿易和投資[13]24。此外,本章對林木資源、漁業和水產養殖產品也做出了細致規定[注]對林木產品貿易,《歐加全面經貿協定》第十條要求雙方:(1)鼓勵林木產品交易;(2)相互交換信息,在森林的可持續管理上加強合作;(3)促進對《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的有效利用;(4)在國際論壇中就森林的可持續管理和養護加強合作。對漁業和水產養殖產品貿易,第十一條要求雙方:(1)加強監管措施,例如觀察機制、船運監管機制、海域視察機制、港口國控制機制等;(2)嚴厲打擊“IUU捕撈”;(3)加強與雙方所在的國際漁業管理組織(不論雙方是成員國、觀察員國還是非締約合作方)的合作;(4)促進國際環境責任的發展和水產業的發展。。
為了更好地解決貿易伙伴在履行SD條款過程中產生的爭議,該協定首次針對可持續發展條款爭議做出了爭端處理規定[注]對于在第二十三(勞工保護)和二十四(環境保護)章下發生的任何爭議,雙方當事國只能求助于第二十三和二十四章規定的規則和程序,這間接反映出可持續發展目標在落實中的特殊性和專業性。,雖然這些規定仍存在一些不成熟之處,但無疑是對SD條款從實體邁向程序的重大推動[注]協定第二十二章第四條專門規定了由貿易和可持續發展委員會監督SD條款的實施。第二十三和二十四章進一步細化,明確了該委員會的兩大職責:一是監督當事國是否履行了這兩章規定的義務;二是討論與這兩章有關的所有議題。值得注意的是,第二十三和二十四章還規定了幾個新機制,這些新機制已經在正文中全面介紹。。
1.磋商機制(Consultations)。磋商機制是指任何一方當事國有權請求就勞工保護和環境保護章節中的任意事項與另一方進行磋商。每一方在磋商過程中都應當準備充分的材料以便于更好地審查相關糾紛。雙方在同意的情況下,任何一方都有權向個人、組織或者其他實體征詢意見。如果一方認為有進一步討論的必要,該方應當請求委員會通過書面方式通知另一方,而后由委員會解決糾紛。
2.專家組機制(Panel of Experts)。啟動專家組機制的前提是雙方無法在磋商機制下取得實質性進展。此時,任何一方在磋商請求發出的90天后,都可以申請專家組對相關事項進行處理。專家組由3人組成,人選由雙方當事國在10個工作日內協商產生,所有的提名專家都應當具備相應資質。值得注意的是,協定規定專家組成員在調查糾紛、制作報告時,應當完全獨立于雙方當事國。
專家組受理案件以后應當在120天內調查糾紛并向雙方送達中期報告(Interim Report),接收報告后,雙方當事國應當在45天內向專家組反饋己方評價,接收雙方的反饋后,專家組應當在60天內重新調查并做出最終報告(Final Report)。如果最終報告認定一方當事國沒有履行可持續發展義務,雙方當事國應當在收到最終報告的3個月內通過溝通程序自主達成一個雙方都接納的處理方案。貿易和可持續發展委員會將會對該方案的落實予以監督(具體如圖1所示)。
3.可持續發展條款爭議爭端處理規定的不足。第一,就“專家組的獨立性之保障”而言,既然專家組成員是雙方當事國協商產生的,那么各自的提名人選攜帶著當事國的意愿參與審理工作則成為必然,這與專家組必須獨立的要求是天然的矛盾體,此時獨立性成為空談。第二,就“專家組報告之意義”而言,按照現行規定,專家組的報告僅僅是為了確認一方當事國是否違反SD條款,若其意義僅限于此,則報告并不能起到幫助當事國化解矛盾的核心作用。第三,就“磋商機制與專家組機制之銜接”而言,若一方當事國認為對方沒有履行SD條款,雙方有權在自行磋商無法化解分歧的前提下啟動專家組機制,最終由專家組確認被申請國是否違反SD條款,一旦確認,雙方當事國隨即應當再次溝通以自行確定被申請國的責任。然而,雙方既然都無法通過磋商機制確認有無違反義務,那讓雙方通過溝通程序確認責任承擔似乎更是強人所難,此時就陷入了“自行磋商—第三方(專家組)介入—自行再磋商”的怪圈,至于如何沖破這個怪圈,協定沒有給出答案。
可持續發展是千秋大計,它不僅關系當代人的福祉,還決定著后人的生活環境。目前,國際社會普遍制定了本國的可持續發展戰略,以落實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中提出的17項可持續發展目標[注]中國政府自2015年先后發布了《中國落實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進展報告》和《中國落實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國別方案》,這兩份政府文件列舉了中國為落實聯合國倡議的17項發展目標而制定的實施辦法,也首次承諾將在經濟、社會、環境三大領域平衡推進落實工作,成為了新時代中國推動可持續發展進程的重要行動指南。。然而,在具體落實環節,對于各國制定的計劃能否如期完成、各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完成程度如何,似乎很難獲取客觀反饋[16]。因此,歐盟才會在制定內部戰略的同時,開始嘗試在雙邊和多邊協定中將可持續發展目標以義務形式納入,此舉無疑可以增強締約方在推動可持續發展進程方面的積極性。
實際上,歐盟將SD條款納入自由貿易協定的行為不僅僅是為了推動自身可持續發展戰略的實施,從某種程度上講,歐盟更希望通過此舉逐步實現歐盟可持續發展標準全球化[12]24。值得警惕的是,歐盟的標準反映的是發達國家的訴求,這樣一套基于經濟高度發達、法制高度完善、社會高度文明而制定的標準尚且無法在西方世界統一適用,它更不能強行對接發展中國家[17]94,因此,這也給廣大發展中國家提出了一個重要命題,即什么樣的標準才能適應發展中國家的可持續發展?中國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有責任為此作出貢獻。
1.從自貿協定看,中國目前已經和包括澳大利亞及東盟在內的13個國家和組織簽訂了自由貿易協定。就環境條款而言,中國與多個國家的自貿協定中均涉及了環境保護目標[注]中國在與巴基斯坦簽訂的協定序言中提到,“認識到執行本協定是為了提高生活水平、創造新的工作機會并以與環境保護相一致的方式促進可持續發展;并致力于在各自國內促進公共福利的發展”。中國與瑞士、韓國、格魯吉亞和新加坡更是通過專門章節對環境保護與貿易加以強調。此外,中國與哥斯達黎加、智利、冰島的協定中也都提及過關于環境保護的合作議題。分別參見《中國—巴基斯坦自由貿易協定》序言、《中國—瑞士自由貿易協定》第十二章、《中國—韓國自由貿易協定》第十六章、《中國—格魯吉亞自由貿易協定》第九章、《中國—哥斯達黎加自由貿易協定》第159條、《中國—智利自由貿易協定》第108條、《中國—秘魯自由貿易協定》第161條與附件一、《中國—冰島自由貿易協定》第96條。中國自由貿易區服務網.http://fta.mofcom.gov.cn/index.shtml.。但總的來說,中國納入的這些環境保護條款往往只是作為原則被象征性提及,還缺乏規制力度[18]。
相較于環境條款,中國在勞工保護條款上的推進力度更顯乏力。由于中國政府尚未批準與自由結社和集體談判權、廢除強迫勞動有關的基本勞工公約[19],中國工會的獨立性也無法達到國際勞工組織界定的標準,加上西方發達國家常以市場準入資格為誘惑換取發展中國家對勞工保護的承諾,所以中國在自由貿易協定談判中始終對勞工保護條款持相當謹慎的態度[20]。2008年中國在與新西蘭的協定中首次同意簽訂《勞動合作諒解備忘錄》以加強雙方在勞動問題上的交流與合作[注]《中國——新西蘭自由貿易協定》第十四章第177條規定,“雙方應當通過《勞動合作諒解備忘錄》和《環境合作協定》,加強雙方在勞動和環境問題上的交流與合作。”中國自由貿易區服務網[Z/OL].http://fta.mofcom.gov.cn/newzealand/newzealand_special.shtml.。中國在后來與瑞士的協定中也同意簽訂《勞動和就業領域合作諒解備忘錄》以及《勞動和就業領域合作協議》[注]《中國—瑞士自由貿易協定》第十三章第5條規定,“締約雙方將根據2011年6月15日在伯爾尼簽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與瑞士聯邦經濟事務部勞動和就業領域合作諒解備忘錄》,以及于2013年7月6日在北京簽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與瑞士聯邦經濟事務、教育和研究部勞動和就業領域合作協議》,加強締約雙方在勞工和就業領域的合作。”中國自由貿易區服務網[Z/OL].http://fta.mofcom.gov.cn/newzealand/newzealand_special.shtml.。遺憾的是13份協定中沒有任何一份專章規定勞工保護(具體如表5所示)。
2.從國際合作看,中國在《中國落實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國別方案》中特別強調了“國際合作”。中國承認國家間自然、文化和國情多樣性,也尊重各國走獨立發展道路的權利,支持以“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ies)”原則推動可持續發展目標的落實[注]2017年習近平主席在金磚國家第九次領導人會晤期間重申:要敦促發達國家信守承諾,根據“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等原則,增加對發展中國家支持力度。習近平.共同落實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N/OL].新華網,2017年9月5日[2019-05-29].http://www.xinhuanet.com//world/2017-09/05/c_129696447.htm.。然而,如何理解“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也成為中國亟須闡述的議題。
表5 中國雙邊自由貿易協定中的SD條款

3.從監督評估路徑看,中國在《中國落實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國別方案》中將可持續發展目標細化為169個具體評估工作[注]但即便如此,據統計169個指標中至少有91個指標仍然需要進一步細化,僅有29%的指標有明確的界定,且在科學方法上是嚴謹的,其他則模糊不定,難以度量。,確保各項評估工作落實到人[21]。中國也承諾將積極參與國際和區域層面的評估工作。但對于如何科學有效獲取發展數據,如何精準評估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實施進度、監管工具和評價指標等問題,中國尚未像歐盟一樣給出具體方案。
總之,中國仍然需要對SD條款進行大量細致的研究和準備,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中國也有義務作為發展中國家的代言人,制定符合發展中國家利益、有效的可持續發展標準[22]。
1.在勞工保護方面,中國可以在自由貿易協定中嘗試構建勞動條款[23]。中國目前已經批準加入了26個國際勞工組織條約,批準了國際勞動組織的四個核心公約[注]四個核心公約分別為:C100-Equal Remuneration Convention,1951 (No.100),C111-Discrimination(Employment and Occupation)Convention,1958(No.111),C138-Minimum Age Convention,1973(No.138),C182-Worst Forms of Child Labour Convention,1999(No.182).,涉及同工同酬、反對就業歧視、最低工作年齡和兒童勞動保護等內容。就總體的勞動保護水平而言,中國居于世界中等[24]。因此,中國在自由貿易協定中構建勞動條款具有現實基礎。需要注意的是,在包括《歐加全面經貿協定》在內的諸多歐盟與其他國家簽訂的自由貿易協定中,歐盟并沒有把全部勞工保護標準施加于對方,而是各有選擇與側重。因此,“暫不追求統一標準,而是堅持在充分考量自身和對方情況的前提下規定與彼此發展相適應的保護標準”或許可以成為中國自我構建勞工保護標準的思路[17]96。
同時,中國應當注重國內勞動法的完善與伸展。一方面,中國應進一步提升國內勞動法治水平,在充分考慮社會、經濟發展現狀與履行相關國際條約能力的前提下,努力向國際水平靠近;另一方面,隨著中國產業升級步伐的不斷加快,經濟結構調整不斷加速,中國正處于從人力資源大國向人才大國轉變的進程中,中國社會接納更高的勞工標準是必然趨勢[25],在自由貿易談判中提出中國主張的勞工標準并推行中國標準更是時代要求。因此,中國政府需要不斷發展國內勞動法并將勞動法治理念與實踐向國際法領域延伸。
2.在環境保護方面,中國在談判中應盡快采用“混合式”納入環境條款。中國在已簽訂的自由貿易協定中幾乎都納入了環境條款,但不同協定的納入方式不同,模式也不夠統一。考慮到較于勞工保護議題,中國在此議題中面臨的阻礙較小,可以考慮將環境條款作為制定SD條款的“試驗田”[26],先形成自身的環境保護談判固定模式,為更為復雜的勞工議題和其他可持續發展議題積累經驗。這樣的固定模式首先應當確立納入方法,顯然“混合式”在中國有采用的基礎。一方面,“原則+規則”的模式是中國國內立法已經接受的重要立法模式,因此將國內立法模式銜接到自由貿易協定的條款談判中順其自然;另一方面,原則與規則的互補作用有助于提升環境條款的實際操作性。
同時,務必處理好中國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關系。中國應使貿易對環境的不利影響降至最低,使環境對貿易的促進作用達到最大。在與其他國家談判尤其是與發達國家談判時,中國應當結合當前實際與社會主要矛盾,避免過高標準和過強約束性條款。以《歐加全面經貿協定》為例,無論是歐盟內部還是加拿大,其對環境保護的立場與標準都是基于歷史經驗與國家實力設置的[27],這樣的立場與標準顯然無法適應中國這樣既尋求經濟發展,環境保護制度又相對滯后的發展中大國。
鑒于此,中國或可采用“適當標準”[28]的立場與發達國家談判。所謂“適當標準”,是指談判雙方有權根據自身條件確定己方環境立場與標準,但這樣的立場與標準又應受到嚴格限制。以歐盟為例,其在協調內部成員國的環境標準時采用的是“相稱性原則”[29],即所有成員國應當適用統一的環境標準,但是這樣的標準僅限于核心標準,至于具體的產品標準等則由非官方的歐盟標準組織來確定[30],同時亦會考慮“個案審查”和企業間采取的自愿協議等,這樣就實現了較高的環境保護水平與適應各自需求的統一。筆者認為,中國在適用“適當標準”時可以借鑒歐盟的經驗:第一,中國與談判國在充分考量雙方差異的前提下,一同確定雙方可接納的核心標準;第二,中國應當堅持靈活性、適應性與科學性原則,根據本國實際發展水平制定各自的環境標準;第三,制定“分階段調整計劃”,將標準動態化,在各自成功履行了現階段承諾后,啟動新階段的標準談判工作以逐漸優化和提高雙方的環境標準。
歐盟對可持續發展的重視程度推動著與他國自由貿易協定談判時不斷提升自身的可持續發展標準,隨著歐盟勞工和環境標準的不斷升級,歐盟在勞工保護和環境治理領域的權威性也愈發加強,因此,歐盟開始嘗試將自身的SD條款“出口”到全世界,這一現象值得關注[2]4。
中國一貫主張共建“一帶一路”應當遵守普遍接受的國際規則標準,要對標可持續發展的國際最佳實踐[31],隨著中國經濟實力和國際影響力的不斷增強,加之“一帶一路”倡議的不斷深化,中國既面臨為絲綢之路的持續性延展構建法律框架的重大歷史課題,又面臨促進自由貿易區建設、推動建設開放型世界經濟的階段任務[32]。因此,中國有必要在今后一段時間內研究出既符合中國國家利益又能夠代表廣大發展中國家的SD條款。中國面對歐盟的“條款輸出”,雖需防范,但更需要對SD條款本身加以研究與反思,這不僅有助于體現中國在共建“一帶一路”中開放包容的理念,更有助于幫助中國把握典型的可持續發展的國際實踐,從而走出一條高質量的發展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