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是一顆婆娑的心

●王繼穎

最早的春意，是鳥銜來的。立春剛過，華北平原的草木還枯瘦著，我住的樓前，一對花喜鵲，就每日“喳喳喳喳”喜不自禁。它們婆娑起舞的影子，頻現于最高的國槐樹梢。清晨，一只喜鵲橫銜一根纖細樹枝，向披著金色陽光的樹杈間飛。一個家的輪廓漸漸膨大、清晰。節氣漸過雨水、驚蟄，日子流轉，小區花園內的柳樹和海棠、櫻花和丁香，以及添了喜鵲新居的國槐，睡了一冬的禿樹枝，都次第被喜鵲的歌聲和舞姿喚醒，探出犄角兒，爆出新芽，綻出嫩葉鮮花。樹下的草醒得早，新綠的裙尾曳地，綠底繁花的春光長裙更顯飄逸。

植物園里，麻雀“嘰嘰嘰嘰”，撲棱著輕盈的翅膀，四面八方飛上飛下，抖摟出滿世界的歡快；巷子上空，鴿子“咕咕咕咕”，舒展開健美的羽翼，給電線縱橫的五線譜，點綴上希望的音符。一群群婆娑起舞的鳥，扇動著春風的翅膀，傳遞著聲聲春訊。迎春黃，玉蘭白，杏花粉，桃花紅……小城的每個角落，都溢滿了自然的生氣。

西北平原的朋友在菜地里發現一株開花的草，紫紅的莖，邊緣生有鋸齒的近圓形嬌小綠葉，淡藍花瓣布著深藍紋理的玲瓏小花。草的學名“婆婆納”已經夠動聽，朋友故鄉的人賦予草的小名更有生趣——“婆婆娑”。婆婆娑是報春草，一朵朵淡藍的秀美小花，柔柔弱弱地婆娑起舞，舞出了新綠盎然、繁花似錦。

“婆娑”二字，我和朋友都喜歡。《現代漢語詞典》中“婆娑”的意思,一為“盤旋舞動的樣子”，二為“枝葉扶疏的樣子”，三為“眼淚下滴的樣子”。春的腳步由南向北，走遍華夏大地。鳥愉悅地歌唱和飛翔，草木萌動、吐綠綻芳，都是春風揮動著衣袂，在盤旋起舞。春風婆娑起舞，花事起伏，春意漸濃，姹紫嫣紅，枝葉繁茂，花木婆娑。“清明時節雨紛紛”，墓前祭掃，懷親的淚潸然下落，淚眼婆娑。“清明谷雨兩相連，浸種耕田莫遲延。”勤奮惜時，大地上處處可播下豐碩的種子。如果用一個詞形容春意，我首選“婆娑”。輕聲念出“春意婆娑”，唇齒間會洋溢出蓬勃的生機、真摯的情意。

我步行上下班，會路過一座臨街的老樓。那里二層有一戶人家，舊窗內幾十盆花草，四季常有花開，春日里更是眾花爭妍，明媚耀眼。

傍晚開車出門，路過學校時突降急雨。忽見人行道上一少年，把背上的書包護在懷里，彎腰健步向前奔。我把車停在少年前面的道邊，開了窗對少年喊：“快上車，我送你回家！”急雨飛進車窗，攜著少年感激的聲音：“阿姨，不用送，我一會兒就到家，謝謝您啦！”我把副駕駛座上的傘遞出窗子，少年笑著擺手：“這點雨不怕的！謝謝阿姨，再見！”話音未落，少年已繼續護著書包，彎腰健步向前跑。

周末逛北京，冒著細雨尋訪老胡同。曲徑通幽的逼仄里，隱藏著歷史的厚重，上演著現實的蓬勃，彌散著生活的氣息。在作家林海音童年居住過的南柳巷，騎自行車的中年漢子對后座上的女孩兒說：“雨落在臉上，是小雨滴想親親你。”幼小的女孩兒，仰起白胖的小臉兒，漫天零零星星的春意，便全撲入黯淡的巷子里。

如果用一句話詮釋春意，我想說：春意是一顆婆娑的心。這顆心，題寫著對塵世的熱愛：“艷陽天氣，是花皆堪釀酒；綠陰深處，凡葉盡可題詩。”這顆心，帶著喜悅婆娑起舞，便讓生命之樹蔥蔥蘢蘢，讓生活之花流芳溢彩，讓人生旅程花木婆娑。這顆心，即使偶有悲傷，惹得淚眼婆娑，也會化為希望的暖陽，照亮自己，溫暖塵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