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些有趣的事

●章銅勝

人的習慣，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慢慢改變。這兩年，只要不是太忙，稍有一點空閑的時間，我總喜歡一個人出去走走。我經常去離家最近的天井湖公園，一個人在湖心的長堤上散步，有時是在午后，有時是在傍晚，時間并不確定。

獨自在湖堤上散步，總要為自己找一點有趣的事來做，譬如看看風景，看看行人。有一次，我正走著，發現前面有一位年紀大一點的老爺子，也在走，走得不急不緩。我正閑得無聊，就不遠不近地跟著他走。跟了不遠，我發現老爺子肩膀好像微微動了動，隨后聽見他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我看了看他的身前身后，并沒有其他人，老爺子耳朵上也沒有戴耳機，應該不會在打電話聊天，他也沒帶收音機、隨身聽什么的，應該也不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么，老爺子是不是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才笑出聲來的呢？我想，大概是的。一個人被一件有趣的事情逗樂，本身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我也曾有過這樣的經歷。有一回，在開一個座談會，我對座談的內容并不感興趣，但礙于情面，又不好不去，就選了一個靠邊的座位坐下了。聽著大家輪流發言，覺得無趣時，我就開始想自己的小心思，想著想著，就走了神，思緒就越跑越遠，就有了種神游四荒八極的大自在。忽然間，想起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就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幸好聲音不大，只有坐在我旁邊的老大發現了，他看了我一眼，朝我笑了笑。我發現老大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嘴角也掛著一絲讓人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想起了一件在他看來非常有趣的事情呢？我們相視而笑，心照不宣。

讀《世說新語·品藻》，覺得有一段話說得非常有意思：“桓公少與殷侯齊名，常有競心。桓問殷：‘卿何如我？’殷云：‘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殷浩的回答真是睿智，既避開了桓溫話里的鋒芒，又表現了自己與世無爭的處世方式。記得汪曾祺到皖南，在為人題字時，也曾寫過：“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為人題這樣幾個字，一般是不太多見的。我喜歡殷浩的機敏和汪曾祺的智慧。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很喜歡這句話，其中的原因，我也說不清楚，可能是性格使然，也可能是我喜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習慣了與自己相處，也習慣了與世人無爭的生活。大概每個人在內心里都愿意與自己相處，因為唯有孤單自處時，才是最放松、最有趣的。

女兒小的時候，我喜歡坐在她的搖籃邊，靜靜地看著她。有時候，她醒著，將手放在嘴邊，吮著，或是在眼前舞著，一個人望著屋頂，會咯咯地笑出聲來。有時候，在睡夢里，她的嘴角會露出淺笑，偶爾也輕輕地笑出聲來。我在想，她是不是也想起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呢？這樣的想法，無法去求證。但我相信，一定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還那么小，世間的一切對于她來說，都該是有趣的模樣。

有趣的事情很多，但不一定每個人都能看到事情最有趣的一面，這是非常遺憾的一件事情，他們錯過那么多有趣的事情和想法，人生該有多么無趣啊。

非常欣賞黃永玉的境界，他把畫畫當成是玩兒，玩得趣味橫生。在玩中，他一定發現了許多有趣的事情。當別人問他如何能始終保持樂觀心態時，他說：“所有的苦難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你要懂得怎樣欣賞它，試想一下，當你面臨災難，你就像上帝一樣站在高空看看自己的樣子，多好玩兒！”與自己周旋，能站在另一個角度看看自己的樣子，應該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我與我周旋久，我希望自己能經常想起一些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