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課之師

謝春武

2017年一個夏日的午后，在公交站點，我遠遠看見了王永成老師：依然一絲不茍的白襯衣，花白的頭發輝映在陽光下。王老師很快上了車，我也錯過了對王老師的問候，但我依然很高興，他上公交車的動作還矯健，說明他很健康。

王永成老師雖然是我的一課之師，但我至今記得他的那節語文課。那時，王老師是龍巖二中校長，有一天他來代語文課。

清晨，王老師走進教室，左腳有點毛病，走路時很明顯跛著，但這不僅不影響他的威嚴，反而增了幾分威嚴。尤其是木制講臺上，皮鞋與木板的撞擊聲顯得響亮而富于節奏。他個子不高，著白襯衣，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嘴唇緊緊抿著，犀利的眼光掃遍班級：“語文老師臨時有事，這節課由我來代。”聲音清晰而有穿透力，顯得果斷剛毅。

他上的是《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一課。那時，要將艱澀的文言文深入淺出地講好，是非常考驗老師的古文修養的。一篇文言文中，也許隱藏著許多典故，有諸多今人難以明白的文字解釋，更有通篇看不見的氣韻流動。單單這篇《廉頗藺相如列傳》就有著“完璧歸趙、負荊請罪、澠池之會”等等知識信息。王老師在講這一課時，并不注重各字句的單一解釋，他講的是一個過程，一個系統的歷史。他想讓同學們對古文的理解是通篇的一以貫之，氣脈相連。

“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老師手腳并用，似乎捧著璧，眼珠晃動，閃著狡黠的光，動作卻頗顯謙卑。接過和氏璧的動作一結束，倏而電閃雷鳴，左右手似乎用勁抓著璧往左腰下滑，頭迅速低下朝向講臺，那是柱子，“臣頭今與璧俱碎于柱矣”這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根一字一字地蹦出，同學們好像都置身于秦王的章臺劍拔弩張氣氛中了。此情此景，看過他生動的肢體語言加口語，方能感知古文惜字卻能將場景描述得活靈活現。

王老師最精辟的講解在于澠池之會這段，將文字在特定語境中的作業表現得淋漓盡致：澠池之會的開始，面對強秦，趙國占了下風。秦王戲弄趙王，要趙王奏瑟，實力不如人家，趙王無奈只能硬著頭皮上了。秦王也過分了，奏瑟就算了，還叫史官記錄。于是，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這時，王老師特別加重了兩個字“前、令”，意味深長地說：“同學們，秦王命令趙王干活，趙王敢不干嗎？趙王雖小但也是個王，當然也可不干，況且澠池相會雖不是正規干仗，大家都是有備而來，兵力肯定不相上下。也就是說，史官記錄的令，落實得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也許真鼓了瑟，也許趙王一怒拍桌子走人，寧可亡國也不干這丟人的事。眼見趙王要被欺負，藺相如出擊了。他迅速拿起一個缻上前以死強逼秦王：我家趙王早就聽說秦王善于秦聲，如果俺主上奏瑟有你秦王精彩的伴奏那豈不妙哉。那么就這樣子，我們趙王專門奏瑟，你秦王干點輕松點的，就用這缻打打節拍伴奏，二王合作，不是非常和諧嗎！秦王看老藺連死都不怕，心怯了。史書記下：‘為一擊缻。天啊，藺相如真是膽大包天啊，《風俗通議》注解缻是盛酒醬的器皿，藺相如估計還是將自己桌前隨便一個缻，倒出酒水就強迫秦王伴奏了。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缻。”接著力王老師放慢語速說：“秦史官記錄秦王令趙王鼓瑟，但趙王有可能不干，但趙國的史官記錄秦王為趙王擊缻打節拍，用了為字，必然是干了。令字雖咄咄逼人甚于為，在此使用中卻不如為意思明了。還有，注意，秦的御史是自己主動向前記錄，而相如是顧召，官方意識強多了。澠池之會，不可一世的強秦不但沒占到便宜，還明顯處于下風。”

王老師這節課就這樣深深刻在了我的腦海中，也長久地影響著我對古典文學的喜愛，直到現在，每每翻閱學習劉盼遂、郭預衡二位教授主編的《中國歷代散文選》，總不忘再看一遍該文，眼前總能浮現出王老師講課生動的形象，精到的講解，日久彌新。

今天，我用拙劣的筆墨記錄王永成老師的講課，生動不能及其萬一。人生會遇到無數的老師，學業的，精神的，事業的，而如有幸遇上學業有專精的名師，雖言不過一二，亦是人生一大幸事。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