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老頭的壓歲錢

李建

小強的家，住在郊區一個老小區內。因為地處城郊接合部，所以小區內的住戶情況比較復雜，既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來打工的年輕人，還有許多走南闖北的生意人。

正因如此，每到雙休日，小強的媽媽總是在家里看著他，叫他老老實實地待在家里讀書、寫作業，沒有大人陪著，絕不許邁出家門半步，生怕他出個意外。這可把活潑外向的小強給憋壞了。他趁著媽媽去超市里買菜的工夫，偷偷跑出去找同學徐兆陽玩。

徐兆陽正在路邊和鄰居家的小朋友比賽玩抽陀螺，看到小強來了，徐兆陽偷偷將他拉到一邊說：“我們出去吃燒烤吧！這次我請客?！?/p>

小強說：“算了吧！每次出去之前都說是你請客，可吃完了卻要我付錢，我的壓歲錢都快花光了。這次，我可不再上你的當了?！?/p>

徐兆陽笑嘻嘻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錢說：“這次真的是我請客。你這個小氣鬼。”看到錢，小強大吃一驚，徐兆陽爸媽吝嗇得要命，徐兆陽過年收到的壓歲錢都被收回去了，分文不剩，今天他的口袋里怎么會有一張百元大鈔？小強低聲問他：“這錢是你撿來的？還是偷來的？”

徐兆陽笑著說：“我哪敢去偷錢，這錢是小區里那個撿破爛的老大爺給我的。我早上出來玩，認錯人了，看他背影挺像我爺爺的，便喊了他一聲爺爺。沒想到他轉身給我一百塊錢，說是遲到的壓歲錢。我后來對他說，認錯人了，我不要他的壓歲錢，可他還是把錢硬塞進我的口袋里?！?/p>

聽完徐兆陽的話，小強不置可否，這家伙別看個頭不大，但腦子很活絡，說假話臉從來都不紅的，在學校里老師都拿他沒辦法。

徐兆陽見他不信，便拉著他去找撿破爛的老大爺。小區很大，他倆一直找到東苑才找到他。此時，老大爺正在一個垃圾箱前翻找可以回收的飲料瓶和廢紙板。

徐兆陽急忙拽著小強跑到他跟前，喊了一聲“爺爺”。老人突然全身一顫，緩緩地轉過身來。

徐兆陽說：“爺爺，請您幫我做個證明，這一百塊錢是您給我的壓歲錢?！崩先瞬幻魉?，愣愣地點了點頭。

看著老人破衣爛衫，滿臉滄桑，小強疑惑地問：“爺爺，他又不是你們家親戚，為啥要給他壓歲錢呢？”老人聽后，眼睛突然紅了，瞬間盈滿淚水。他嘴唇抽動了兩下，想說話卻沒能說出來。只見他顫抖著雙手，放下破爛，竟從褲兜里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鈔票，抽出了兩張五十元紙幣遞給小強，小強不要，老人就硬塞給他。

就在小強極力拒絕的時候，小強的媽媽樂呵呵地拎著菜從超市回來了。當她看到老人在拉扯小強，以為他在搶東西，急忙跑過來，將菜砸在老人身上罵道：“老頭兒，你干什么呢？自己沒孩子，想搶別人的孩子??？”

老人沒有解釋，又將錢塞給小強媽媽，說：“這是給孩子的壓歲錢。”

小強媽正在氣頭上，看到一百塊錢，不自覺地就接下了，等她緩過神來，老人已經撿起破爛騎著三輪車走了。小強媽問徐兆陽和小強：“老頭兒今天又犯瘋病了？給你錢干嘛？”

徐兆陽說：“他早上給了我一百塊錢，說是給我的壓歲錢。您家小強不信，我就帶他過來對質，誰知道老爺爺一聽小強喊他爺爺，也要給他一百塊錢，所以在這里爭了起來?！?/p>

小強媽一聽這話，急忙說：“呸呸呸！太晦氣了！喊一個沒兒子的老頭子爺爺?！?/p>

可這錢該怎么處理呢？小強媽說交到居委會去，請居委會的人幫忙還給老人。徐兆陽一聽這話有點不樂意了，說：“阿姨，這錢又不是我們搶來的，是老爺爺給我們的壓歲錢，為啥要還回去??！”

小強媽解釋說：“傻孩子，這錢可不能要。三十多年前，那時候縣城里汽車還少，老頭兒便在城里蹬三輪車拉客。有一天，他趁妻子周末加班出去打牌賭錢，就叫年幼的兒子幫他去蹬三輪。那時候，他兒子跟你們差不多大，十二三歲吧！可不巧的是，那天突然下起了大暴雨，在一個坡道轉彎時，老頭兒的兒子連人帶車掉進了河里。老頭兒那天打牌贏了很多錢，一直到天黑才高高興興地回家。在路上，他買了兒子最喜歡吃的豬頭肉和烤鴨?？僧斔邕M家門時，看到家里站滿了人，其中還有警察。他嚇壞了，以為是賭錢的事情被警察知道了，來抓他的。他急忙轉身往外跑，卻聽見妻子在背后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他感覺不對，心想兒子是不是出事了，他轉身回到家里，只見兒子渾身濕漉漉地躺在床上。妻子見他回來，一頭撞過去，像瘋了一樣抓他。后來他們離婚了，妻子帶著兒子的骨灰遠走他鄉，他從此也瘋了，靠撿破爛生活。你們說，這錢能要嗎？”

徐兆陽聽完，打了一個寒戰，說：“難怪他要給我們壓歲錢，他是把我們當成他的孫子了?？伤麅鹤佣紱]有了，哪來的孫子？怪瘆人的。”

到了居委會，里面的叔叔阿姨卻不愿意收下這錢，他們說之前已經有人帶孩子來還過錢了，他們也幫忙還過，可老人說什么也不要。老人一緊張就容易犯瘋病，他們也不敢太堅持，只好作罷。

小強媽是個有來有往的人，很注重禮節，不能白要別人的錢。隨即又帶著他倆去找徐兆陽的媽媽，把事情原委講述了一遍。徐兆陽媽媽氣得將徐兆陽揍了一頓，說你為了錢，瞎喊什么爺爺，這下惹來禍事了。徐兆陽急了，說：“我想爺爺啊！我從小就是爺爺奶奶帶大的，現在都快兩年沒看到爺爺了，是你把爺爺氣走的?！庇型馊嗽趫觯煺钻枊寢寣擂蔚貌恢撜f什么才好。

小強媽急忙打圓場說：“別怪孩子了，這錢我們要想辦法還回去，他既然不要錢，那我們就給他買點東西送過去吧！老頭兒孤苦伶仃也挺不容易的。”

徐兆陽媽雖然小氣，但這點道理還是懂的，反正買東西的錢也不是她的，還是用老人給徐兆陽的一百塊錢去買。

去超市買好東西，兩家四口人來到了老人的住處。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老人一個人在屋里自言自語：“兒子??！我這些年過得冤啊！別人看見我都把我當掃把星一樣攆。當年，哪里是我叫你出去蹬三輪車的，明明是你自己貪玩，把車子騎出去的。我們家再窮，我也不會叫你出去掙錢啊！可你倒好，騎車掉河里走了，可把你老子我給折磨死了。你媽跟我離婚，帶著你走了，街坊四鄰整天戳我脊梁骨，說是我好賭害死你的。我的確是有錯，不該一心想著賭錢，忘了叮囑你不要出去亂跑。如今，別人的孫子都有你當年那么大了，可我呢？還要整天裝瘋賣傻過日子，孤苦伶仃一個人，老鄰居們是兒孫滿堂，多到過年怕給壓歲錢，可我想給壓歲錢卻沒人敢要……”

說完，老人號啕大哭起來。小強這才明白媽媽為什么每天要看著他，不讓他獨自出門玩耍，原來是媽媽在關心他，愛護他，而他卻一直在為有這樣一位嚴厲的媽媽而感到傷心，心想啥時候能換一個溫柔善良的好媽媽。

兩位媽媽聽到老人哭訴后，禁不住哭出聲來。老人聽到后打開房門，小強媽媽和徐兆陽媽媽一起將兩個孩子推到老人的面前說：“大爺，我們帶孩子來看您了，您給他們的壓歲錢，我們收下了，從今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p>

老人終于破涕為笑，開心地將兩個孩子摟在了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