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被傷害的人鞠一躬

徐樹建

林愛華愛好寫作也愛好攝影，是位小有名氣的寫手兼攝影師，在他個人的微信公眾號上時常貼出他的文章和攝影作品，反響一直不錯。

這天一大早，他獨自驅車幾十公里，來到一條叫金沙河的河邊，準備拍一組旭日東升下波光閃爍的照片。景色確實美不勝收，他正拍得不亦樂乎，鏡頭中忽然出現一船一人，再一看，那是個捕魚的老人，正不停地撒網收網。此時尚是初春，早晨的天氣依舊相當冷，林愛華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尚且瑟瑟發抖，河面上的老人就不用說了。林愛華頓時起了憐憫之心，心又忽一動：把此情此景收入鏡頭中，比起純粹的風景照片，不是更多了一層內涵嗎？

這么一想林愛華立即調轉鏡頭，對準捕魚老頭“咔咔咔”拍了起來。正拍著，忽見又有一條小船闖入鏡頭中，不，那是一艘快艇，隨即聽到艇上的人大聲吆喝道：“我們是漁政執法大隊的，停下、快停下！”

從鏡頭中看到，捕魚老頭嚇了一跳，林愛華也嚇了一跳，再一看，那快艇上果然寫著“漁政”的字樣，快艇上的人也穿著印有“漁政”的制服。

漁政執法人員和老頭交涉起來，聲音不高，林愛華離得又遠，聽不真切，但他看到老頭很快屈服了，劃著小船和漁政快艇一起靠了岸。

林愛華不知即將發生什么，但隱隱感到不妙，便端著相機跑過去，這時又有好幾個當地人趕了過去，顯然他們也看到了這一幕。只聽一位又高又胖的漁政人員說道：“胡大爺，我們一再跟您強調不允許使用這種密網捕魚，您難道忘了？”

原來捕魚老頭姓胡。只見胡大爺一臉的尷尬和膽怯，賠著笑臉說：“我知道的、知道的，我沒有忘，只是一時饞了，想吃魚，可大網壞了，只有這一張網。周隊長，你就饒我這一次吧，下次我堅決不敢了。”

周隊長還沒開口，圍觀中的一人說道：“胡大爺也不過捕了幾斤小魚，算得了什么，周隊長大人大量，就高抬貴手吧！”

他這么一說，引得圍觀的人一起嚷道：“周隊長，就放過胡大爺一次吧，胡大爺怪不容易的，兒子生病好幾年了，一家子就靠他一個人打點零工捕點小魚貼補生活，可憐哩。”

林愛華聽了心里滿是同情，心說就是鐵石心腸想必也要軟化了，何況只捕了幾斤小魚。誰知意外出現了，那周隊長把臉一板，竟語氣強硬地說道：“這不是同情的事知不知道？無論是誰，只要違反規定就必須接受懲罰。胡大爺，現在我宣布處理決定，一、捕的魚放生；二、作案工具，即漁網沒收；三、罰款二百元。不要說了，就這么定了！”周隊長說完雙手端起胡大爺小船上的木盆，“嘩”的一聲，把魚“呼啦”倒入河中。又抱起胡大爺的網作勢扔到快艇上，胡大爺要搶奪，周隊長大眼一瞪，叫道：“胡大爺，如果你抗拒執法，后果將更加嚴重！”

胡大爺都要哭了，眾人一片嘩然。沒有人知道外圍的林愛華把這一切全部拍了下來。

在他們爭吵時，林愛華靈感突發：這不是絕佳的素材嗎？在自個兒的微信公眾號上曬出這樣有視覺沖擊力的圖片，再加上“真情實景、獨家圖文、一手資料、現場目擊”，等等字樣，一定會引發超高點擊率的。于是他不動聲色地抓拍起來。

接下來他也不拍攝美景了，驅車直接回城。在電腦前一番鼓搗后，新文章出爐了，有圖片有文字，而且圖片是那樣的對比分明：周隊長的蠻橫、胡大爺的可憐。文字又是那樣的煽情：可憐的底層人物、粗暴的執法人員。哼，等著瞧吧。

不出所料，這期公眾號一下子火了，跟帖的人不計其數，紛紛聲討周隊長，林愛華高興地瀏覽著，心說這就是輿論的力量。

第二天，輿論持續發酵，并且有越來越高漲的趨勢，不僅僅是微信中相互轉發，連本地的幾家網站都轉播了，看樣子還有繼續暴漲的可能。林愛華心說周隊長，這下夠你喝一壺的了，看你以后還蠻橫不。正高興著，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進來。那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你是林愛華嗎？”

林愛華說“是”，那人又說：“我就是那個老漁民，我姓胡。林先生，我進城了，想見你一面，有空嗎？”

原來是胡大爺。林愛華忙說：“當然有空了。您馬上來我工作室。”林愛華隨即說了工作室的地點。

放下電話林愛華心里高興極了，不用說胡大爺這是來感謝的，或者還有更多的料要爆。

必須讓更多人見證這樣的時刻。林愛華想到這里拿起電話，約幾個朋友趕過來。不一會兒朋友就到了，大家說說笑笑的，慶賀林愛華仗筆直言，給野蠻執法者當頭一棒，為底層人物出了口惡氣。就在這時走進幾個人來，當頭一人正是胡大爺，另外幾位看樣子像是他的鄰居。只見胡大爺問道：“請問哪位是林愛華？”

林愛華忙站起身，滿面春風地說道：“大爺，我就是……”

只見幾位村民橫眉立目，胡大爺更是氣得臉都變了色，撲過來一把揪住林愛華的衣襟，大叫道：“我讓你胡咧咧、讓你胡咧咧！”

林愛華這邊的人大驚，早有人沖上前拉住胡大爺，只怕下手遲林愛華就要被打了。那邊胡大爺帶來的幾個人也沖過來，雖然沒有動手，但個個氣呼呼地指著林愛華的鼻子尖破口大罵，動作幅度過于激烈之下桌上的茶杯都打翻了幾個，現場頓時亂作一團。

林愛華早就傻了，這是怎么回事？怎么會這樣？

幾位朋友好容易勸說胡大爺他們安靜下來，問到底怎么了。胡大爺依舊氣得胸脯劇烈起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位鄰居開口了：“各位，我們就是氣這個姓林的胡說八道，他看到什么了就又是拍照片又是寫文章的？他了解實情嗎？告訴你們，他錯了、全錯了！”

就這一句話，林愛華和幾個朋友一下子豎起了耳朵，然后那位鄰居一五一十地說了起來。原來國家早有規定，不許用密網捕魚，昨天胡大爺一時鬼迷心竅，偷用了密網，那網也叫斷子絕孫網，無論多大的魚都一網打盡。所以漁政部門和漁民對這種網一向深惡痛絕。

周隊長昨天不徇私情沒收網哪里錯了？至于昨天他為什么要擺出那副兇相，是因為現場那幾位瞎起哄的人正是幾位屢教不改的偷魚人，那幾個人話說得漂亮，實際上有他們自個兒的小九九。如果當著那幾位的面不嚴肅處理胡大爺，以后工作就沒法開展了。

這時胡大爺神情激動地插進話來：“還有，姓林的，你知道周隊長的為人嗎？他是長得兇了些，可那是天生的，人家有什么辦法？實際上他心善得不得了，好幾年了，他一直在資助著我們家，過年過節都到我家看望我們，要不是他，我孫子能上得起高中嗎？就昨天那筆罰款，當著別人的面是我交的，可一轉身他就自個兒掏腰包把錢給我了。”現場一片靜穆，這時一位朋友忽然想到什么，遲疑著說：“胡大爺，這個，容我多說一句，你們今天來是不是受了誰的威脅？你們不敢說實話是不是……”

一語未了，幾位村民一起怒吼起來：“誰威脅我們？不信到我們村里走一遭，明查也行，暗訪也行，看誰會說周隊長一個不字。我們今天來就是要為周隊長討一個公道，好人，決不允許別人潑臟水！”

林愛華至此完全明白真相了，他走過來，向著胡大爺和幾位村民深深彎下身去，隨后抬起頭，誠懇地說：“對不起，我錯了，不知不覺中我變成了我一向討厭的網絡暴民，我傷害了一位好人，我馬上發一篇公眾號說明真相，并且以后一定不盲目發言了。胡大爺，請帶我到周隊長家，我要向他鄭重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