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猴票

莊桂良

劉大爺負責花蕊小區一棟樓的環境衛生，在打掃衛生清運垃圾的同時，順便挑揀一些舊書報、廢紙殼之類，增加一點額外收入。來花蕊小區之前，劉大爺撿了大半輩子的破爛兒，所以干起活來十分敬業，差不多是小區里起得最早的人。

這天一大早，劉大爺剛推開樓梯間的門，意外發現門口堆著一捆舊書。劉大爺知道這是有人送給自己的，便抱起舊書進了屋，小聲嘀咕著：“看來我這老頭子人緣還不錯，以后干活還得多賣力氣，把小區衛生保持好?！?/p>

劉大爺把舊書裝進了帆布包?，F在很多人隨手扔掉的舊書，其實是有利用價值的，在縣醫院門口開舊書店的張小松愿意收，每一次，劉大爺都把舊書讓張小松挑揀一番，挑剩下的再賣給垃圾站，能多賣幾個錢。

吃罷早飯，劉大爺提著帆布包去了舊書店。張小松看到劉大爺，熱情地打招呼：“大爺，有舊書賣嗎？”

劉大爺憨憨地笑了笑，將帆布包放到柜臺上，一本一本地往出掏著舊書。想不到，劉大爺掏著掏著，掏出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打開一看，里面有一張塑封的郵票，郵票上的大紅背景上，端坐著一只活靈活現的金絲猴。

劉大爺有些發懵，這是怎么回事？張小松拿過郵票看了看，立馬一驚一乍起來：“大爺，您怎么把壓箱底兒的寶貝也拿來啦？”

劉大爺看著表情夸張的張小松，說：“一張八分錢的郵票，值得你這樣嗎？”

張小松接下來的話，卻讓劉大爺大吃一驚：這是一張一九八零版的猴票，估計價值兩萬元。

見劉大爺沒有多少郵票常識，對猴票更是一知半解，張小松眼珠一轉，說：“大爺，您老無兒無女的，留張郵票有啥用？我真是喜歡，不如您讓給我吧。”

劉大爺看了看張小松，未置可否。兩萬元不是一個小數目，劉大爺在小區一年的工錢也沒這么多。一張猴票在劉大爺眼前晃來晃去，這年月，收藏什么都有增值空間，保不定這個張小松想來撿漏。

劉大爺沒賣郵票，拎著帆布口袋回了花蕊小區，他想弄清楚猴票的主人，還給人家?；ㄈ镄^的住戶不多，劉大爺在腦子里過電影，覺得有一個人的“嫌疑”最大，就是住在一單元的葛大海。

葛大海曾經無緣由地給劉大爺送過幾次東西，說是用不著的。但劉大爺發現，葛大海拿來的東西，有些就是在市場上買回來直接拎來的，所以葛大海再送，劉大爺都冷下臉來拒絕了。

劉大爺還注意到，最近幾天，葛大海像丟了魂兒似的，似乎遇到了什么難心事，說不定真的犯了馬虎病，丟掉夾在舊書里的珍貴郵票。劉大爺決定去試探一下。他敲開葛大海家的門，按照事先想好的思路，詐葛大海：“你放在我門口的舊書，我收到了，謝謝啦。”

葛大海揉了揉眼睛，愣頭愣腦地問：“大爺，什么舊書??？把我說糊涂了?！笨磥砼f書不是葛大海放的，劉大爺有些莫名其妙。

葛大海卻拉起劉大爺的手，說：“正巧您來了，快幫我拿個主意吧，從小把我帶大的舅舅，最近查出胃里長了瘤子，卻放棄治療，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不知道該怎么辦?！?/p>

劉大爺心中一動，勸解道：“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人，有些病不治未必不是最好的選擇，病人少遭罪，還節省了醫療費?！睕]想到，葛大海的火“騰”地一下上來了，不滿地說：“您說的這是什么話？就算沒有希望，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人走吧？那樣我心里怎能安生？”

劉大爺自覺語失，抱歉地說：“大爺不是故意的，相信有你這孝心，你舅舅就知足啦?！备鸫蠛Ｒ彩栈亓嗽挷纾骸拔覄偛庞行┦B，請您原諒。舅舅若是像您這樣通情達理，可就好了?！?/p>

一張猴票，攪得劉大爺坐臥不寧。劉大爺索性走出樓梯間，在小區的路上轉圈踱步，滿腦子轉著的都是那張猴票。

猛然間，劉大爺看到小區一角有一個攝像頭，一拍腦門：“有了。”他急匆匆地來到花蕊小區的監控室，找人查看監控錄像。這一看還真的看見了，監控錄像顯示，確實有人把一捆東西放到樓梯間門口，但因為天沒放亮，路上的燈也關著，那人又戴著個口罩，看不清楚面目。

劉大爺不死心，接著讓人翻看小區其他幾個攝像頭畫面，竟然有了新發現，只見那個戴口罩的人躲在小區一角，不時往樓梯間這個方向張望，顯然是放完舊書后沒有走開，一直看到劉大爺抱起舊書，才轉身離去。在轉身的一瞬間，監控錄像把人臉拍個正著，那眉那眼，不是葛大海還是誰？

劉大爺氣不打一處來，拎著帆布包再次敲開葛大海的家門，把那捆舊書往地上一扔，氣鼓鼓地說：“說吧，到底是怎么回事？”葛大海顯然沒料到劉大爺再回來，神情慌亂地說：“無非一捆舊書，您何必較真兒呢？我也沒有惡意?！?/p>

“好事不背人，背人沒好事，你為什么偷偷摸摸的？”劉大爺冷著臉問。“我……”葛大海一時語塞，答不上話來。

劉大爺掏出裝著猴票的信封丟過去：“你做好事不留名，把舊書送給我換錢，大爺感謝你，可你也太馬虎了，這么貴重的郵票說丟就丟，現在完璧歸趙?！?/p>

“郵票？您該不是弄錯了吧？”葛大?？粗Ｆぜ埿欧馊鐗嬑謇镬F中。劉大爺便簡單地說了一番經過。沒想到，葛大海把頭搖成了撥浪鼓，說：“書是我送的，但猴票絕對不是我的，既然真是您撿的，歸您處置也沒問題?！币姼鸫蠛Ｉ得笺堆鄣臉幼?，劉大爺撓了撓腦袋，越來越糊涂了。

裝著猴票的信封重新回到劉大爺手里，劉大爺靈機一動，掏出手機要撥打110報警：“還是麻煩警察來查個水落石出吧?！边@下葛大海慌了，一把攔住劉大爺的手：“我跟您說實話吧?！?/p>

葛大海告訴劉大爺，那捆舊書是受人之托，所托之人正是開舊書店的張小松。張小松和葛大海是朋友，特意囑咐葛大海要不露痕跡，保證送到，所以葛大海才起了個大早，又躲在角落里看著劉大爺把舊書撿起來。

“張小松？他玩什么花活？”劉大爺拽起葛大海，來到張小松的舊書店。張小松見了兩個人，羞慚地說：“大爺，讓您鬧心了，您就罵我一頓出出氣吧。”

劉大爺氣得直跺腳：“你們兩個到底搞的啥名堂??？”張小松的眼里一下涌出了淚水：“大爺，您多年撿破爛，賣了錢就匿名捐給學校資助困難生，我是受過益的學生之一。前幾天，您胃里長了瘤子去醫院，因為拿不出手術費，選擇放棄治療，那天我也在醫院，聽到醫生們議論后心好疼啊。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想像您一樣，助人不留痕跡，就故意在舊書里夾帶猴票，想讓您意外得到一筆治病錢。”

葛大海插話說：“我謊稱舅舅得了重癥，就是在做您的思想工作，我覺得您是懂理的人?！闭嫦啻蟀祝瑒⒋鬆斒指袆樱骸澳銈儍蓚€孩子啊，有這份心，大爺就心滿意足了?！?/p>

張小松說：“現在我們有了條件回報您，您可一定要安心治病?！备鸫蠛Ｒ舱f：“我當志愿者去醫院照顧您?！?/p>

劉大爺把猴票交給張小松，眼淚都笑出來了：“放心吧孩子，我的病只是虛驚一場，醫生告訴我了，那只是個誤診。”這下，張小松和葛大海也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