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 斌
1939年7月,陶行知先生創辦育才學校。對于陶行知親自實踐的抗戰時期重慶育才學校美術教育,酆中鐵曾評曰:“一般的幼年成績,即可與中等學校相比,特出的成績,有時竟超過??茖W?!保梢娖滹@著成績。而伍必端先生就有幸成為育才第一批學生,并在育才度過了整個青少年時期。新中國成立后,尤其在赴蘇學習歸來之后,伍必端逐漸成長為一名創作成績卓著的版畫家、版畫教育家,而這都與其在育才繪畫組的木刻啟蒙學習分不開。研究伍必端,我們很難不追溯到陶行知教育思想和育才教育對其產生的深刻影響;通過伍必端,我們也可回溯、探究育才美術教育的許多重要問題,并重新思考陶行知教育思想的重要意義,尤其他的個人傳記《刻痕——畫家伍必端自述》、他育才時期的木刻創作等都為相關研究提供了重要資料。正是在陶行知創辦育才學校這株“大樹”的庇護、培育、影響下,伍必端才得以從一株弱小的“幼苗”,逐步成長為美術界中一棵“大樹”,進而他又培育了更多的美術“幼苗”。
在陶行知教育思想指導下,育才當時倡導的不僅是專業啟蒙教育,而且是一種更為全面、深入的生活啟蒙教育,這都對伍必端產生了重要影響。

圖1 伍必端《陶行知先生與育才的孩子們在一起》木刻 1980年 安徽歙縣陶行知紀念館藏
陶行知曾明確指出:“創辦育才的主要意思在于培養人才之幼苗,使得有特殊才能的幼苗不致枯萎,而且能夠發展?!蔽楸囟送瑯右驗槔L畫的“特殊才能”,才得以有幸選進育才:“陶行知先生創辦的‘育才’學校到保育院來挑選學生時,保育院也把我作為可以培養成畫畫的苗子,推薦給‘育才’學校的”。伍必端是一名孤兒,是戰爭的受害者。育才的收留,不僅給了他一個躲避戰爭的溫暖港灣,更提供了一個促其成長、培養才能的舞臺。伍必端曾慨言:“從保育院到‘育才’學校,可以說是我的人生道路的開始……使我在少年時代就接受了很好的教育,并被引導走上了進步的革命道路?!笨梢?,育才教育對伍必端的成長乃至整個人生所產生的深遠影響。
“生活教育”是陶行知提出的一個重要教育理念。陶行知指出:“育才的生活、學習、工作將生活和學習相統一,集體生活與日常社會服務相統一。”而所謂“生活教育”,包含三部分的內容:“一是生活之教育;二是生活影響生活之教育;三是為著應濟生活需要而辦之教育”;且在抗戰建國新的偉大時代中,生活教育又肩負起新的任務——構筑“抗戰建國的真力量”?!吧罱逃苯浻捎诺膶嵺`,體現出鮮明的生活啟蒙、藝術啟蒙、思想啟蒙的教育意義,對伍必端影響至深,主要表現為:
其一,生活影響教育,使得兒童在生活實踐中獲得鍛煉,促其成長。伍必端在傳記中生動地記述了陶行知帶領育才孩子們在山崗上自己動手蓋廁所、自己制作畫具、去出版社做印刷實踐、布置畫展以及從合川徒步一百余里到市里看《安魂曲》話劇等實踐活動,通過這些生活實踐活動的開展,鍛煉了孩子們對生活的了解及實踐能力、自信心和意志力,從而使孩子們獲得成長。
其二,“集體生活”教育,即在一種集體學習生活中倡導全面而靈活的藝術啟蒙教育。陶行知對此解釋說:“我們的學生要過這樣的集體生活,在集體生活中,按照他的特殊才能,給予某種特殊教育,如音樂、戲劇、文學、繪畫、社會、自然等,若進了一組,中途發現他并不適合那一組,而更適合另一組,便可以轉組??傊?,我們要從生活的可變動法則來理解這一切?!逼淠康氖且嘤l掘孩子們的藝術潛質。伍必端自進育才開始就分在“繪畫組”,但同時也受到多方面的知識教育,而不僅僅是繪畫。伍必端談到:“‘育才’學校的同學,除在自己學習的班組上課外,受到的課外教育也很多。五六個不同類別的班組相互‘滲透’,無形中我受到其他專業組的影響也不小”,如從音樂組的鋼琴和小提琴演練中經??梢月牭截惗喾?、莫扎特的樂曲旋律,在戲劇組觀摩排戲及聽戲劇理論課,從文學組閱讀了魯迅、高爾基等的作品,還接受了舞蹈方面的知識,都提升了其藝術修養;而除文藝科目外,“還從自然科學組和社會科學組的一些教學活動中,接觸到一些有關的知識”??梢?,在育才所營造的開放式的集體學習生活環境中,伍必端既在繪畫組內接受專業的美術學習,同時也受到全面的知識啟蒙教育。
其三,社會生活教育和為社會而教育,體現出鮮明的進步性。陶行知指出:“育才學校不是培養小專家,只是要使得這些幼苗在幼年時期得到營養,讓他健全而有效地向前發展;不是培養他做人上人,他們從老百姓中過來,還要回到老百姓中去,以他們所學到的東西貢獻給老白姓,為老百姓造福利,為整個國家民族以至全人類謀利益;不是丟掉普及教育,而是豐富了普及教育原定的計劃,正在幫助發展它。”陶行知強調一種為社會而教育,倡導一種“小先生制”,“小先生”雖年齡小,但同樣能夠在那個艱難的時期為社會、為國家作出貢獻。同時,“陶先生主張把孩子們的成績拿到社會上去檢驗。當時‘育才’學校在郊區鄉下,陶先生鼓勵我們把作品拿到重慶城里去展出,一方面擴大‘育才’在社會上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是向那些幫助‘育才’的人士匯報孩子們的學習成績。育才音樂組在重慶也舉辦過多次音樂會……在戰時的重慶引起了轟動”。通過這種社會參與教育,使得孩子們的學習成績獲得社會的認可和肯定,進而更加激發了孩子們的學習熱情。由此,育才教育也體現出鮮明的進步色彩。

圖2 伍必端 豐收的喜悅 40×55cm 套色木刻 1979年中國美術館藏
不僅如此,育才的師資構成也具有鮮明的進步傾向?!疤障壬刚埖睦蠋煟S多都是思想比較進步的青年藝術家,還有一些是有藝術才能和實踐才能的年輕人”,他們許多人都是“共產黨員和進步的青年教師”;甚至周恩來也多次來到育才參觀、探望全校師生等。王琦也談到:“育才成了國統區里一個小型的共產主義的‘公社’。陶行知便是這個‘公社’的主任?!憋@然,在這樣的教學安排和進步教師的指導下,育才培養出來的學生自然就體現出思想和藝術方面的進步性。其中,伍必端就是一個十分典型的例子,很早即在藝術和思想上體現出進步性傾向:他曾熱切期望奔赴延安,繼而在重慶中共代表團秘書處工作,最后終于在1946年春奔赴華北解放區,如愿成為一名解放區革命文藝工作者。

圖3 1940年,育才美術組教室。圖中,張望老師正在 指導伍必端等學生印制木刻。
陶行知建立育才繪畫組一開始就顯示出鮮明的進步色彩,即在國統區將當時極具革命性、進步性的木刻藝術首次納入學校藝術教育體系之中(1938年4月建校的延安魯藝為首次,育才緊隨其后),體現了陶行知進步而敏銳的藝術眼光。當然,這也是因為木刻藝術所倡導的“為社會而藝術”“為人生而藝術”的進步理念及其在抗戰宣傳中所展示出來的積極意義,與陶行知所倡導的“生活教育”理念十分接近,即強調“集體生活與日常社會服務相統一”,為“抗戰建國”服務。正是在這樣的認識基礎上,陶行知開拓性地將木刻引入育才繪畫組教學中,并聘請了陳煙橋、張望、王琦、梅建鷹、劉鐵華等抗戰大后方的著名木刻家為教員,進而給予了育才學生以革命藝術的啟蒙,也對伍必端此后選擇走上版畫道路提供了重要的版畫藝術啟蒙。由此,陶行知育才學校繪畫組在美術教育方面,在新的進步教育理念的指導下,體現出多方面的開拓性:
其一,強調美術創作與現實生活的結合,秉持現實主義的美術教育思想。陶行知曾為繪畫組孩子寫過一首詩詞:“為老百姓而畫,到老百姓的隊伍里去畫,跟老百姓學畫,教老百姓畫,畫老百姓,畫出老百姓的好惡悲歡,畫出老百姓的平凡跟偉大……”在具體的教育實踐中,繪畫組老師經常帶領孩子們到現實生活中去寫生,去畫現實生活中的勞動者,而不是僅僅在畫室里畫模特、畫石膏。伍必端曾記述:“老師帶我們去畫農田里的耕牛,畫農家,畫農具。學校后山下面就是一座煤礦,老師帶我們去畫礦工推煤車和礦工在煤堆上休息的場景?!边@都使育才繪畫組孩子們獲得了現實主義的藝術啟蒙。
其二,強調繪畫創作學習和繪畫理論學習的結合。伍必端記述了在育才遷回城里辦學后,請來王琦先生任教,主講西方美術史:“他(王琦)是最早向我們介紹西洋美術史的老師。他從文藝復興三杰……到介紹提香、波提切利的《維納斯之誕生》,以及西斯廷大教堂的天頂畫……使我印象最深的是介紹法國寫實主義畫家米勒的作品……還給我們介紹了德國女版畫家珂勒惠支……”美術史尤其是對現實主義美術史的了解,讓伍必端印象深刻、獲益頗多,他也慨言:“老師們給我們介紹的這些畫家,對我們以后走什么樣的美術道路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p>
其三,強調藝術創作與展覽、出版、發表的結合,一方面使得藝術參與社會、服務社會,另一方面也鼓勵、促進了孩子們的藝術學習。上文已經談及,陶行知“主張把孩子們的成績拿到社會上去檢驗”的辦學方式,在繪畫組教育中同樣如此。陶行知對育才孩子們的作品“非常重視”,認為“這些作品雖然不很成熟,但卻表現了孩子們對現實生活的觀察和感情”,因此積極地將孩子們的作品向社會推薦、向社會宣傳。伍必端曾記述:“我們繪畫組在1942年重慶中蘇友好協會舉行了《抗敵兒童畫展》(主要是木刻作品)”;這次“畫展影響很好,社會上不少進步人士為了支持‘育才’學校而購買了孩子們的畫”,展覽產生了強烈的社會反響。同時,在當時經濟條件十分困難的情況下,陶行知還為繪畫組的木刻創作出版了兩本木刻集——《幼苗集》(1941年3月出版第一集;1942年3月出版第二集);并積極將繪畫組同學的作品推薦到當時的刊物上發表,其中如伍必端的一幅木刻《血的控訴》還被張望老師推薦到《新華日報》發表。我們今天還可以從民國的期刊上找到大量育才繪畫組孩子們的木刻作品,如《兒童月刊》(四川)、《聯合畫報》《戰時教育》《民主教育》等刊物,成為今天我們了解育才繪畫組木刻教育成果的重要材料,其中即有很多伍必端的木刻作品。
1939年9月,育才成立繪畫組。伍必端也依照其繪畫特長,被分到繪畫組學習,并受教于陳煙橋、張望、王琦、許士騏等進步藝術家,學習素描、寫生、色彩、木刻等課程,獲得了藝術啟蒙尤其木刻啟蒙;同時,還廣泛參與文學組、舞蹈組、自然科學組和社會科學組等其他小組的教學活動,獲得了多方面的知識滋養。由進入繪畫組開始,也開啟了少年伍必端的木刻創作歷程。在木刻老師指導、培育下,伍必端在這一時期創作出許多作品,已然成為當時一名活躍在重慶大后方的“小木刻家”了。
《農家》(木刻,1939年)是其創作的第一幅作品,已體現出鮮明的現實主義取向。我們由此亦可以看出育才繪畫組從建立伊始所秉持的教學理念——現實主義藝術理念,并給予了學校深刻的影響。正如伍必端所說:“老師常帶我們外出畫速寫,雖然學校周圍的風景很美,但在抗日戰爭時期,好像我們沒有心思畫純粹的風景”;而是去“畫農田里的耕牛,畫農家,畫農具”。這幅作品正是育才繪畫組開展美術教育新探索的重要印證。在老師指導下,伍必端從身邊的現實生活汲取素材,聚焦寫生活動中所接觸的“勞動”題材,描繪了在一所普通農家庭院中,一位農民正攆著一頭耕牛拉石碾的勞動場景;一縷晨光從東方照射過來,映在勞動者樸實的面龐上,整幅場景顯得平凡而偉大,也是對勞動和農民的一曲贊歌。雖然這幅作品是伍必端木刻創作的首次嘗試,但似乎并不顯得稚嫩,卻顯示出他對于木刻創作已十分純熟并頗有心得了。該作品收錄于育才學校編的《幼苗集》(第一集)(1941年3月)中。

圖4 伍必端《工作檢討》木刻 1940年載 《兒童月刊(四川)》1940年第7期
《工作檢討》(木刻,1940年)是《兒童月刊(四川)》1940年第7期所刊用的一幅封面木刻,表現了孩子們身邊的生活——育才學校的“集體生活”。陶行知曾指出:育才學校倡導一種“集體生活”,而“真的集體生活必須有共同目的,共同認知,共同參加”。這幅作品就生動地表現了這種“集體生活”:針對班組工作中出現的問題,七位同學(可能是班委委員)正在做嚴肅認真的討論;其中,右一、右三兩位同學采用背面形象刻畫,應是在作檢討,其他五位同學則采取正面形象,正認真嚴肅的聽取檢討、參與討論,畫面氣氛既認真嚴肅、又團結友愛?!凹w生活”的目的首先就是要將班組建設好,為了“共同目的”,通過討論(“工作檢討”)取得“共同認知”,并通過“共同參與”而實現,使得每個班組成員在其中都能夠發揮它的一份力,使所有同學的“特殊才能”都能夠在其中獲得發揮和成長。

圖5 伍必端《血的仇恨》木刻 1941年 中國美術館藏
《血的仇恨》(木刻,1941年)是伍必端所認為在育才時期的代表作。這幅作品曾參加1942年在重慶中蘇友好協會舉辦的育才學?!翱箶硟和嬚埂?。展覽開幕當天,陶行知帶領賓客參觀展覽,并讓孩子們介紹自己的創作經過。當看到伍必端這幅作品時,賓客問起為何創作這樣一幅作品,伍必端回答說:“剛到重慶不久,看到一次被日寇飛機空襲后在一條被炸的街上,一個被炸死的孩子的慘狀,叫我永遠忘不掉。”賓客聽后十分感動,當場買下該作品。在展覽會前,這幅作品還被張望老師推薦到重慶《新華日報》發表,也是伍必端首次在報刊發表作品。這幅作品采取倒金字塔式構圖,畫面的焦點聚集在前景“一個被炸死的孩子的慘狀”,在這個孩子身旁,還有許多被炸死的尸體,而上方折斷的電線桿、殘破的房屋、凌亂的街道、遠處的硝煙以及呼嘯而過的敵機又將觀者的視線引向遠方,也明確地告知了觀眾是誰造成了這樣的慘劇。整幅畫面以一種破碎、曲折的線條來描繪,體現出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和藝術感染力。該作品不僅成為當時一件優秀的兒童美術佳作和抗戰木刻佳作,也成為我們今天考察“重慶大轟炸”的重要歷史文獻。2006年,根據當年的報紙存留的作品圖片,伍必端又重制了這幅少年時期的代表作,并捐贈給了中國美術館,參加了當年舉辦的“伍必端捐贈作品展”。
此外,可以查尋到的伍必端那一時期的木刻作品還有三件,其中兩件為宣傳畫:其一為《圖畫新聞之一》(文字解說:卡港會談之后,美又派軍事代表來重慶,和我們領袖商量一同打敗敵人的戰略。《兒童月刊(四川)》1943年第4期),刻畫了“我們領袖”(所刻畫形象應為蔣介石)迎接美代表團專機的場景;其二為《民主教育》封面畫(《戰時教育》1945年第9卷第2期),表達了人們團結在“民主教育”旗幟下的堅定信念。第三件為《后方生產》(《聯合畫報》1943年第31期第6版),但十分可惜的是,留存圖像質量過低,以至我們難以分辨畫面的具體圖像,通過模糊的畫面可以判斷描繪了大后方農民正在農田里加緊生產的場景??傮w而言,這三件作品屬于伍必端育才后期的作品,相比較前三幅作品,體現出更為鮮明的抗戰主題和為抗戰服務的創作意識,也體現了此時伍必端在藝術思想方面的日趨成熟。
對于育才藝術教育,酆中鐵曾提出批評:“首先,幼年學童的興趣往往是游移的。最初的興趣特別高,一接觸到困難……就會很快的失去信心;其次,成績突出的同學,和前者恰好相反。自滿,不虛心,專作大的作品,發表欲很強,結果造成了真正的‘小專家’,失掉了兒童的天真。而對于本科技術以外的東西,完全漠然不知。除此以外,因為自幼年即分組受專門教育,普通課程對于學生再也引不起興趣,專而不博,常識欠缺,政治水準很高,而文化水準一般的降低,等到快成年時,要補救也來不及了。”但在伍必端看來,育才藝術教育的這種局限性似乎并不存在,不僅從其個人而言,既獲得了木刻創作的藝術啟蒙,而且受到全面的知識啟蒙教育以及革命啟蒙教育;其他很多同學也都獲得了成長,育才藝術教育“使少不更事的孩子們最終得以茁壯地成長起來”。
盡管如此,從伍必端個人藝術成長的經歷而言,雖然經過育才美術組多年的木刻教育,卻也未能促使伍必端就此直接走上木刻創作的藝術道路,直到1956年赴蘇留學后才真正投身于版畫創作事業。究其原因,伍必端將其歸結為“革命理想的追求”:“我們當年的思想就是追求革命,沒有時間去刻木刻,更重要的是去前線,畫宣傳畫、畫漫畫?!边@也體現了育才藝術教育的一種“時代的局限性”。在當時抗戰、解放、建國的歷史語境下,陶行知在育才學校的教育目標是為“應濟生活需要”并構筑“抗戰建國的真力量”,是“為老百姓造福利,為整個國家民族以至全人類謀利益”,而非僅僅如酆中鐵所指出的為著發展“兒童的天真”。
育才時期給予了伍必端至深的印記和影響。育才教育之于伍必端而言,一方面為其提供了木刻藝術的潛在意識、創作經驗,為伍必端后來在新中國成立后真正回歸版畫創作道路奠定了堅實基礎;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為其提供了進步藝術的啟蒙和革命思想的啟蒙。經由育才教育,伍必端逐步形成了自己進步的藝術觀和堅定的革命信仰。正是在這一深刻的影響下,伍必端很早即期望著奔赴延安、走向革命藝術之路。1940年,在“皖南事變”之后,在張望老師的提議下,伍必端當時即已經決心與張望老師一起奔赴延安,進入延安魯藝繼續學習,并到八路軍重慶辦事處去辦手續,可惜未能成行。在等待了一段時間未果后,伍必端只能再回到育才繼續上學,“但去延安的念頭并沒有打消。每隔幾個月,我就去曾家巖五十號周公館打聽”,但依然未果。1945年11月,伍必端再次去八路軍辦事處,有幸被臨時調到中共代表團工作,分派到代表團秘書處齊艷銘秘書長辦公室工作,雖然未能如愿奔赴延安,卻由此正式投身于革命工作了。伍必端感言:“這對我來說,不僅是生活中的一大變更,也是我政治生活中的重大轉折點。我從一個普通的‘育才’學生一下子進入到一個政治斗爭的漩渦中,在斗爭的最前線做一名小戰士,雖然只有幾個月的短暫時間,對我來說,卻是我一生中的一個非常重要時期?!?946年3月6日,經周恩來同意,伍必端搭乘中共專機離開重慶,奔赴華北解放區,后進入華北聯大美術系,終于成為了一名解放區革命文藝工作者,開啟了他新的革命藝術人生。
但育才教育的深刻印記仍是難以忘卻的。伍必端曾記述新中國成立初期在中央美術學院擔任創作課助教時仍采取當年育才教育倡導的“每個月都要舉辦一次木刻作品觀摩會,大家把這個月創作的作品掛在墻上,大家討論,最后再由老師來講評”的教學方式。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后,藝術創作趨于自由,此時育才時期的記憶亦成為激發伍必端藝術創作的重要方面。伍必端也似乎滿懷回憶、懷念,進而創作了一系列表現育才時期和八路軍辦事處工作時期個人印記的版畫、水墨畫等作品。

圖6 伍必端 《陶行知像》 木刻 2006年 中國美術館藏
就育才題材創作而言,1980年,也為了懷念周恩來總理,伍必端作木刻《周恩來同志到育才學校參觀》,生動地刻畫了1940年9月周恩來副主席攜鄧穎超一起參觀育才學校的情景;同年,伍必端作木刻《陶行知先生與“育才”學校的學生在一起》,畫面左下角牽著陶先生手的孩子正是伍必端,他還飽含深情地繪制了《陶行知像》(草圖)等,表達了對那個童年“美好”時光的懷念,以及對周恩來總理、陶行知先生的思念之情。2006年,在伍必端向中國美術館捐贈作品之際,在翻看作品的過程中,他似乎再次回想起了育才時期的寶貴經歷,他不僅將1980年的《陶行知像》(草圖)進行再創作,制成一幅木刻作品《陶行知像》;而且,重制了育才時期的代表作品《血的仇恨》(1941年),捐贈給中國美術館收藏。這都表明了陶行知和育才學校對于伍必端的深刻影響,也飽含著伍必端對于育才學校的深厚感情。
在那個“抗戰建國”的艱難時期,陶行知緊密結合現實生活需要,在“抗戰建國”總目標統攝下,在重慶創辦育才學校,開展藝術教育的嶄新實驗,取得了顯著的教育成績,培養了一大批像伍必端一樣具有“革命理想的追求”的兒童。這些兒童逐步成長起來,傳承著陶行知和育才的教育精神,為“抗戰建國”而戰斗。這都體現了陶行知教育思想、陶行知在育才的藝術教育實踐所具有的重要學術價值,值得珍視和研究,而伍必端的育才經歷、創作及其革命藝術人生,正對該課題的深入考察、研究提供了一個重要窗口。
習近平總書記給中央美術學院老教授回信指出:美術教育是美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塑造美好心靈具有重要作用。做好美育工作,要堅持立德樹人,扎根時代生活,遵循美育特點,弘揚中華美育精神,讓祖國青年一代身心都健康成長。這顯示了“美育”在新時代我國教育事業中的重要意義——“提高人民綜合素質、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增強中華民族創新創造活力、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在“全面加強和改進學校美育”的今天,我們更應當珍視此前我國美育教育的重要經驗,而陶行知的“生活教育”理念和實踐正是其中的重要經驗之一:既重視“全面教育”,也要珍視學生的“特殊才能”,“使得有特殊才能的幼苗不致枯萎,而且能夠發展”;同時,將“美育”與新的時代命題、社會需求緊密結合起來,并非“為藝術而教育”,而是“為社會而教育”,真正培養出“為老百姓造福利,為整個國家民族以至全人類謀利益”的新時代人才。伍必端藝術人生的成長和成就,正是陶行知教育思想和育才學校美術教育重要價值的生動印證,值得珍視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