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湖骨笛：穿越九千年的笛聲

墨羽

漸次出土的管狀器物

上世紀七十年代，考古人員在河南省舞陽賈湖村發現一處新石器時代的遺址——賈湖遺址。1984年，張居中帶領河南省文物研究所組建的賈湖遺址考古隊來到賈湖村進行考古發掘。

1986年4月的一天中午，考古人員開始清理M278號墓墓主人那具殘缺的骨架，清理中發現這具骨架的左股骨內外兩側各有一件管狀器物，長約二十厘米，一面排列著七個整齊的小圓孔，且位于外側的一支已經殘斷，而內側的一支保存基本完好，且兩件器物看上去像是用動物的骨管做成的，通體呈土黃色，晶瑩透亮。

張居中清楚地記得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場景，看著這件管狀器物，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測起來。“它很像笛子，當時連現場的民工們都說它是笛子，但是說它是笛子吧，它又沒有吹孔，也沒有笛膜孔。”張居中說。雖然不知道它的用途，但大家都猜測它是一件樂器。后來，張居中帶著這根骨管請教專家，專家看過后說這是一件骨哨，吹不出音列，按照常識，只有能演奏出音列的才能算樂器。聽了這位專家的回答，張居中敗興而歸。

隨后，1986年下半年的發掘中又出土了幾支骨管，其中還有八孔的，緊接著1987年上半年再次出土了二十多支骨管，其中較完整、能測量長短的就有十多支。張居中還發現這些骨管都是用丹頂鶴的尺骨截去兩端骨節后再鉆孔而制成的。

骨管吹出的悠揚笛聲

張居中說：“盡管這些骨管的構造與笛子很像，但有一處重要的不同就是骨管一側開孔，但沒有吹孔。”賈湖遺址的考察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張居中和另外幾位考古專家立刻帶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支——出土于M282號墓中的20號骨管專程來到北京，請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的蕭興華先生幫忙鑒定。

蕭興華看到骨管后非常震驚，他認為盡管骨管沒有吹孔，但仍然是吹奏樂器。塔吉克族的鷹骨笛、哈薩克族的斯布斯額都是用笛子的一端作為吹口的，只是吹奏時要將管端與嘴唇形成四十五度的傾斜角，以利用聲波的震蕩使樂管的邊棱發音。尤其重要的是，至今還在河南民間流傳的吹奏器竹籌也是以管端作吹口的。“蕭興華帶著我們到中央民族樂團找到劉文金團長，劉文金又找來幾位笛子演奏家試吹骨管，其中寧保生先生首先用斜吹的方法吹出了它的音列，這一結果使在場的所有人深受鼓舞。”張居中說。

1987年11月，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所長黃翔鵬、所長助理蕭興華與武漢音樂學院院長童忠良等國內頂級音樂專家來到鄭州，對賈湖骨笛進行了測音研究。他們從比較完整的六支骨笛中選定了最完整的一支七孔骨笛進行檢測，結果發現這支骨笛的音階結構至少是六聲音階，專家們還利用這支骨笛吹奏了河北民歌《小白菜》，悠揚的音樂令在場所有人激動不已。賈湖骨笛與西安半坡陶哨（只能吹奏一個二度音程）、河姆渡陶塤（只能吹奏出一個小三度音程）相比較更加先進。“在歐洲曾出土過三萬年前的穿孔骨，但只能吹出音，卻不能吹出音列。”張居中說。根據目前掌握的材料，賈湖骨笛不僅遠遠早于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烏爾古墓出土的笛子，比古埃及出現的笛子也要早兩千年，是世界上出土年代最早、保存最為完整、出土個數最多且至今仍能用以演奏的樂器。

九千年前的人類奇跡

據張居中介紹，賈湖出土的三十多件骨笛分早、中、晚三期，早期出土的兩支骨笛年代距今約九千年，分別開有五孔、六孔，能奏出四聲音階和完備的五聲音階。中期骨笛年代距今八千多年，大多管開七孔，能夠吹奏出完備的六聲音階和不完備的七聲音階，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M282號墓出土的20號、21號兩支骨笛。以M282號墓的20號骨笛為例，演奏試驗和測音結果表明，其音階結構至少是六聲音階，也有可能是七聲齊備的古老的下徵音階，該笛還可以吹奏比較復雜的旋律。晚期骨笛年代距今七千多年，這一時期的骨笛除了一部分保持了中期七孔骨笛的形制之外，還出現了八孔骨笛，不僅能吹奏出完備的七聲音階，還可旋宮轉調。

發掘中，考古人員發現其中一支骨笛在出土時已經斷為三截，經分析這支骨笛并非入土時折斷，而是在墓主人生前就已經損壞。耐人尋味的是，主人并未將其拋棄，而是細心地在兩個折斷處各鉆了三組小孔，用細線連綴，可見墓主人對它的喜愛。

在古代文獻中，經常提到“伏羲氏灼土為塤”、“女媧制笙簧”的說法，特別是黃帝的樂官伶倫、堯的樂官夔都是專職的音樂人，音樂的起源和樂器的發明似乎都與傳說中的三皇五帝關系密切，而賈湖骨笛的出土一舉將我國音樂的起源提前到了九千年前。

令人叫絕的遠古調音師

M282號墓出土的20號骨笛保留了完整的七個音孔，上面留有三處計算開孔的痕跡，邊緣還有一個小孔，這個小孔是制作中留下的，其孔徑約為一毫米。在鑒定中，考古人員推測這個小孔是用來校音的。“這支骨笛在開第七孔時先開了一個小孔，經過人耳的測音進行修正，然后在它下方再開了一個正式的音孔。經過測音，一孔至五孔間的音距均為二百音分。九千年前的賈湖人在沒有任何調音設備的前提下能制作出音程如此準確的骨笛，確實讓人感到非常神秘。”張居中說。

就音樂領域而言，數與律是相輔相成的關系。律在這里指音高標準，要訂立這個標準，就要有一定的法則和規律，而這個法則的制定是和數有一定關系的。在出土的骨笛中有四支都發現制作時為計算開孔孔距而留下的計算刻度，這說明賈湖人曾經認真計算，笛子制成后還運用打小孔的方法調整個別孔的音差，制作方法和過程與現在有些少數民族的管樂器制法很相似，其反映出的音律水平和計算水平之高令人驚嘆。

張居中分析道：“九千年前的賈湖人一方面憑計算，另一方面憑經驗。骨笛是兩頭粗中間細的異型管，不規則的骨管內還有骨髓等附著點影響氣流的通過。即使在今天用計算機算也是很復雜的，制作者還對它進行修正設計，應該是計算加經驗的結果。可以說，這小小的骨笛改寫了中國的音樂史。”

多年來，考古界和音樂界都對賈湖骨笛進行了深入研究，取得了很多重大發現，但專家們仍提出了很多讓人匪夷所思的謎團：賈湖骨笛早期遺址距今約九千年，屬于新石器時代，骨笛上音孔直徑最小的只有一毫米，在石器時代，古人是用什么材質的鉆孔工具鉆透堅硬的骨管呢？雖然骨笛的音孔最多的只有八個，但實際上賈湖先民不但熟悉從一到十的差別，而且對于數的等分和不等分已能靈活運用，那么幾千年前中國人的數學知識究竟處于怎樣的水平？要在鶴類尺骨這樣不規則的異型管上找到合理的音高排列，不僅需要長期的實踐經驗和合理的音高排列，而且需要種種不確定的因素加以考慮和計算，這些都顯示出賈湖人已經具備了相當的知識和經驗，那么他們是通過何種辦法計算音孔位置的？如今這些都成為專家們研究的難題。

說起中國古代音樂，人往往會想起先秦的宮、商、徵、角、羽五聲，在河南考古研究所和河南博物院珍藏有一批距今九千年的骨笛，這批舞陽賈湖出土的骨笛不僅能夠演奏出完備的五聲音階，其中一支還能演奏出完備的七聲音階，堪稱目前發現的世界上最早的可吹奏樂器。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國科技大學博物館館長、曾任賈湖遺址考古隊隊長的張居中教授成功揭開了賈湖骨笛的神秘面紗，讓我們有幸聆聽到來自遠古的悠揚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