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眾號教育”透視當下教育發展的誤區

于波

“當我把在正規期刊上發表的教學隨筆、感悟等拿給負責稿件的老師審核時，她回復說這樣的東西不加分。只有在規定的黨報、黨刊上，在學校的微信公眾號上發出的宣傳報道類的稿件才能加考核分。”假期與友小聚，她似乎有些煩惱。

“那你可以關注學校開展的各種活動，多往學校微信公眾號上投稿啊，這個門檻又不高。”我勸慰她。

“我才不想發那樣的東西呢。一分真，九分假的，給支雞毛，就能編出一只鳳凰……開展的活動往往是走形式，走過場，編出來的新聞卻是圖文并茂。寧可不要這部分的考核分，我也不做這樣的事情，我也是有底線的人啊。”說完，兩人相視，無奈地哈哈一笑。

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當前的教育界，確實存在著這樣的“形式主義”，許多學校都有自己的微信公眾號，都有自己的學校文化、教育品牌，但是“以人的發展為本”的基本原則，卻慢慢變成了“以照片為準”這樣急功近利的“素質政績”。

自九月初新學年開學之日起，我所在的年級便開展過個人品格養成活動、傳統節日活動、愛國主題活動、學科素養活動、研學活動、安全教育主題活動等等，讓人目不暇接。“開學第一課”“軍訓”“吟長詩慶中秋”“迎國慶剪紙、書法比賽”“體育文化節”“金口才”“自理小能手”、各類征文……每一項活動都有具體的“活動方案”“評比細則”，都要求留下過程性照片，由公眾號發布新聞，向全社會、家長、老師們推送。

公眾號上，孩子們笑臉洋溢，展示的作品豐富多彩，然而這些本意在弘揚傳統文化、開闊學生視野、增強學生愛國情操等活動，在一線教育者和活動的主角——學生們眼里，卻是應接不暇、力不從心。很難保證質量的艱難任務，最后往往就辦成了連自己人都不明就里的“假活動”。

某校為在全市搞一個獨樹一幟的活動，購進了一批郁金香種球，栽種在一塊小空地里，待到來年三月，郁金香伸展開它亭亭的花朵，幾株黃色的、幾株粉色的，層層交疊在一起，特別漂亮。于是，“郁金香節”開始了，轟轟烈烈地大搞了一段時間。“小小守護者、郁金香與女孩的故事”令人動容。可是等到六月初，我們再回到曾經的那塊空地，想看一眼“夏季的郁金香”時，發現郁金香已經蹤跡全無，取而代之的是幾株已經發苗的向日葵。那里已經插上了另一塊牌子“做個向日葵一樣的少年”，而守護者的照片也已經變成了另一個男孩……估計“向日葵節”指日可待。

這些活動的開展，也為上一級主管部門的公眾號提供了可選擇的素材，迎合了當下所謂發展學生綜合素養、開展素質教育的大背景。不明就里的人，往往只看到了這樣歡欣的表象，在它的遮掩下，學校的辦學滿意度、社會評價，在上級的各項檢查中，便都有了立足的根本。

將一個小學生每天的時間分割成若干的小格子，我們可以發現，自晨誦時間起，他們上午有四節課，中午吃飯、休息，下午有兩節課外加一個大課間活動，放學后除完成一定量的作業，還需要有每天半小時以上的“閱讀”時間，要留下讀書筆記、填好閱讀時間存折。在這樣無縫對接的時間里，該從什么地方再擠出一些，去搞這各種各樣的活動呢？

那些精美的作品展示，有多少是孩子親力親為，有多少是家長操刀上陣？那些看似熱情洋溢的笑臉背后，又有多少的收獲和真正的感動呢？

我就曾親眼目睹過這樣的活動：某校在植樹節前，組織家長志愿者、學生、教師等幾百人，到荒山上栽種樹苗。到達指定的位置之后，先是拉開各種橫幅拍照，“志愿植樹活動”“森林防火宣講活動”“親子植樹活動”等應有盡有，還要變換不同的位置拍，以防止被查出是同一批人，在同一地點搞的虛假活動。因為人多，組織起來有些麻煩，拍照時間大約用去了半個多小時，然后給每個家庭發放一棵小樹苗開始栽種，栽種時間約摸十分鐘（挖一個小樹坑，填埋上就可以了），每個孩子都要在自己的小樹苗上掛上提前準備好的“小樹苗成長寄語”卡片，然后再進行下一輪拍照，待組織者一聲令下，叮囑大家返程要注意安全，感謝大家的參與時，從大車上卸下來的小樹苗里，尚余下幾捆正靜靜地躺在路邊，等待被栽種……下午推出的“公眾號美文”里，照例聲情并茂，孩子們開心地與自己的小樹苗合影留念，相伴成長。至于樹苗的成活率、長勢情況，再無人提起。

每學年末，都有一次“綜合性大檢查”，是上一級教育主管部門對學校工作做一個總的、綜合性的評價，涉及到教學、黨建、安全、教師培訓等方方面面的工作。在此之前，學校要將一年以來開展過的各種活動做一個梳理，分門別類地進行裝訂展示。“某某活動要補一張照片，大家拍照的時候，不要穿同一件衣服，上、下午要換不同的衣服拍照，避免被查出造假。”“某某活動缺一個總結，趕緊補齊。”這是綜合大檢查前夕，分管領導們經常掛在嘴上的叮嚀。待檢的會議室里，各種文件裝訂成書，整齊地擺放在指定的位置。如此這般，所有的活動都是契合“素質教育”背景，“真實”到無可挑剔的活動。

一線教師除了要配合補齊一年來空缺的項目，還可以通過參與整理材料，來掙得相應的考核分，彌補自己在教學能力、專業素養上的不足。以朋友所說的情形，一位對教學認真負責、對學生關愛有加的老師，卻可能因為對學校宣傳上的疏于關注，而在年終考核、評優選先、職稱晉升等與一線老師息息相關的競爭中，處于不利的位置。我們班語文科李老師將時間都放在為學生批改“小測、作業”，為家庭特殊的孩子付出一份關愛上，年年教學成績穩居前列，深受家長、學生們贊譽，考核成績卻一直在中游徘徊。對于高級職稱，她坦言，連想都不敢想了。

學校是潛心育人，發展人、促進人的地方，而不是浮夸的、表演的舞臺。教育需要特色，但也要遵循“以生為本”“立德樹人”等最基本的教育原則。那些使素質教育止步于公眾號展示的現象，不妨稱之為“公眾號教育”，其中呈現的恰恰是當前整個教育生態的痼弊，一言以蔽之即“偽教育”。

當然，并非所有注重公眾號展示的學校開展的都是“素質政績”，而教育的浮夸，也不該由“公眾號”來背鍋。借助公眾號這個平臺，我們也可以獲得不同的資源，走不同的路。比如王開東老師的公眾號，就是頗有些影響力的自媒體，他筆耕不輟，日更一文，在一線老師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本人也被評為“感動蘇州人物”“全國優秀指導教師”。我們普通一線教師盡管在寫作能力、思想力度上有所不逮，但在平凡的崗位上，一樣可以走得堅定有力，不在喧嘩中迷失，只要我們記住自己所站立的地方是講臺，記得為天真可愛的孩子們留住一份真。

（作者單位：山東乳山市黃山路學校）

責任編輯 黃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