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砍柴
現在說到各地的方言,與規范化的通用語言一一普通話相比較,總以為它是“土”的。其實不然,在許多地區特別是南方的方言里,保留了大量的古漢語的詞匯與讀音。這一領域早有語言學家寫過很多論文,我一外行,不敢置喙。
雖然我大學學的是中文,但慚愧的是,四年幾乎是讀閑書度過的,對文字學和音韻學連皮毛都沒有學到。不過據說這兩門專業,本科生是很難入門的,至少讀碩士才能起步。
我的故鄉湖南中部,一部分人說古湘語,如湘鄉、雙峰、漣源、新化諸縣市,一部分人說和西南官話比較接近的邵陽話,主要是老邵陽縣的人。比起高揚的新化話、湘鄉話,邵陽話更為清、平。我所在的鄉鎮講邵陽話,音調和新化話差別較大,但仍然保留著不少古湘語的詞匯。
一位同縣的北部山區、原屬新化縣的老鄉說,老家說。牽住牛韁繩”,說成“牽住牛tao”。牛tao時“tao”(或發dao音),應寫成“絢”。湘中地區的人往往把“tao”發音為“dao”,如“桃子”,讀成“dao子”。
聽罷我恍然大悟,想起了《詩經·七月》中一句“晝爾于茅,宵而索絢”,描寫先民的辛苦,他們白天去野外割茅草,晚上在家里編織繩索。“絢”亦可做動詞用,把一個東西捆綁起來。大人嚇唬不聽話的小孩,就說你再搗蛋,把你“綯”起來。
老師責罵學習能力差的孩子,常說“你這人比牛還蠢,牛教三回都能脫綯”。何謂“脫綯”?小牛犢長大后要訓練成耕牛,一開始需要由兩個農民培訓,一人在前面抓住牛綯引導“實習生”在田里行走,另一位農民在后面扶著犁鏵犁田。如此走那么幾回(三當然是概數),就不再需要前面有人牽絢行走,牛犢自己就會聽后面扶犁耙的農夫吆喝,進行耕田了。它從此告別牛族的童年,開始背犁的一生。
有人說會不會是“絳”?我以為不是,“絳”是用絲線編織的細繩,且不做“捆綁”之意的動詞用。
湘中把東西調換一下說成“tiao”,應寫作“斢”。《現代漢語詞典》釋為:tiao(方)調換。湖南、江西、湖北和西南官話中多用這個字。如:老板,把我買的這頂帽子斢一下。清光緒八年(1882),清代岳陽湘陰縣人黃逢昶游歷臺灣,著有《臺灣生熟番紀事》一卷,稱臺灣(原住民)“生番以殺人為快,后山番逆無一月不傷民命,即無一月不毀民房;其弊皆由奸徒貪利,私造軍械、火藥,斟換生番土物,名日換番,實助番為虐。”
水滾燙,在湘中說成滾lai(n、l不分)。后來我才知道應該寫成“熋”,熋手就是燙手的意思。《康熙字典》解釋為:《集韻》《類篇》并囊來切。音能,熱也。”
我小時候一直不知道老家說把一個東西藏起來念成“bang起來”,這個“bang”如何寫。后來才知道是“榜”,形聲字,從手,旁音。本意指掩蓋、斂藏。我覺得在老家的語境中,“藏”和“榜”還是有微妙的區別。“藏”偏重于收藏、積蓄,如家里藏了許多糧食。秋收冬藏,這是正正堂堂的行為,目的并不是掩人耳目,不讓人知道。而“榜”的目的就是把東西掩藏起來讓人找不到。
再比如,我在小時候,不知道用“小勺”這個詞,老家把“小勺”說成“調羹”。調羹頗為古雅,說明不僅僅用來送湯到嘴里,還有此前攪拌一下湯羹的功能。而說“勺子”一定指較大的、用來舀水的器具,木或竹做的。老家把“勺子”念成“xuo子”,舀豬食的叫“豬勺”。凡是“勺”者,一般是粗笨而不精致之物。而在現在的詞典里,“調羹”被說成是方言詞匯,“勺”一統天下。
這樣的事例還有很多,我非專業人士,談不到點上,還祈行家教我。各位網友老家的方言里有哪些古漢語詞匯?不妨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