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職場的安全感和歸屬感

張茸

在印刷廠廠長阿文的再三懇求之下，詹納最后終于下定決心去幫他買房。當然，夏天能有人資助去涼爽且不收消費稅的美國俄勒岡州逛逛，對她來說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拿到阿文給她的行程安排，詹納請了一星期年假，來了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阿文的上家因為涉嫌另外一起商業糾紛已經被當地警局拘留了，所以沒法出來和詹納見面，只能提前給她找了一個華裔房產中介Collin。阿文覺得華人之間可能更好理解目前的復雜處境。

詹納到酒店的時候是當地時間的下午，雖然被時差搞得暈暈乎乎，她還是撐著眼皮先和Collin取得聯系。在約好第二天來酒店接詹納去看房之后，Collin還建議詹納和他在社交軟件上互粉，這樣她可以通過他最近完成的交易，更多地了解本地的房地產市場。

詹納欣然接受，覺得這絕對是個好建議。雷雨陣陣的傍晚，正適合躺在床上，一手拿著零食一手捧著手機刷圖片。詹納一邊刷一邊想，這個其貌不揚的中介，屬于少數族裔，經手的交易還真不少啊。大概看看，半年里完成了三四十單，按照2%～3%的中介費抽成，這可比一般的上班族多掙太多了。想到這里，詹納不由得心生幾分羨慕。原來她認為很沒有技術含量的自由職業，也可以做得這么有前途啊。

第二天上午，人到中年的Collin開車來接詹納去看房。半小時車程之后，當睡眼蒙眬的詹納看到院子里堆積如山的打印機殘機時，頓時困意全無。眼前的打印機數量，比她這輩子見過的打印機加在一起都多。風吹日曬，很多包裝紙箱都破爛不堪，各種塑料零件散落得四處都是。這棟獨立屋的院子，完全把寧靜的小鎮一角變成了一個垃圾處理廠。

由于是受人之托，詹納對這處房產并不感興趣。她在這里逛一下，無非就是出價之前走個形式，整個現場考察只持續了大概20分鐘。

拍賣會要在一個月之后舉行，詹納并不能親自參加。因此，看過房子之后，她要去Collin的辦公室簽一個代理合同，授權他作為買方代表去出價。由于是全款競價，沒有貸款過程，手續辦得簡潔順利。

“委托人讓我請您吃頓飯，感謝你的熱心幫助。”詹納邀請Collin，“后續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跟您溝通。我今天來，只是作為一個代理人。”

“你是我的客戶，應該我請你吃飯啊！”Collin笑著回答，和詹納爭著買單。

“不用客氣，還是那句話，事兒是別人托我辦的，錢當然也是別人讓我花的。”詹納實話實說，“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這就算是配合一下吧，難得我這么遠從中國上海過來辦這件事。”

“詹小姐真是夠爽氣、夠直接，”Collin聳聳肩，“既然這樣，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兩人決定就在詹納入住酒店樓下的餐廳共進午餐。酒店規模不大，但餐廳的裝修還挺有格調。

兩人邊吃邊聊，詹納對Collin的業績很感興趣。“Collin，我看到你在網上曬的交易記錄，真讓人羨慕啊。您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特殊的商業模式啊？”

“詹小姐還對房地產行業感興趣啊？”Collin反問。

“坦白說，作為一個上班族，總是有不安全感的。”詹納喝了一口汽水，接著說，“當今社會，沒有哪個工作能做到退休吧。邊走邊看，在每個岔路口多觀察一下其他幾條路的路況，這種心態總是沒有錯的。”

“聽說詹小姐是貴公司在上海辦事處的創始人啊，想不到也會有這種心態。”Collin頗有感慨地回答，“我以為只有我們這種被關在卡座里的程序員才會有改行的想法。”

“這很正常啊，”詹納苦笑，“前幾年我還在北京組建過類似的小公司，干了幾年干不下去了。不過，程序員這種專業性特別強的工作，放棄強烈的歸屬感讓我覺得應該會更難。”

“被裁員之前，我從沒想過今生會離開軟件行業。”Collin一臉無奈，“直到我發現這是個只屬于年輕人的行業。當你年輕的時候，你的眼睛里全是年輕人，你覺得周圍的環境是如此理所應當。但當你年紀越來越大，你發現周圍不再有同齡人的時候，你就開始意識到，是你變了，而不是世界變了，你不得不接受你老了這個現實。掙扎一段時間之后，你就發現其實安全感是一種唯心的想法，而歸屬感也只是一種相對平衡的狀態。”

“哈！這種職場感悟好有禪意啊！”詹納稱贊說，“像目前流行的一種說法——人生就像騎自行車，要保持平衡就要不斷前進。”

“兜了這么大的圈子，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詹納問，“你如此高的成交量的核心競爭力到底是什么啊？”

“我以前做程序員的時候，是給銀行貸款部做外包程序的，全美國80%的銀行后臺評分系統我基本上都見識過。”Collin故作神秘地說，“所以呢，作為買方中介，在簽客戶之前，我都會多花一點時間和他們聊一下。通過我自己總結出來的打分評估流程，對于他們貸款的潛在成功率，我都能做到百分之七八十的正確判斷。那些沒啥希望的客戶我就婉言謝絕了。我代理買家的報價，由于貸款不批而失敗的基本沒有。到現在，賣家中介都認為我能給他們帶來好運氣，對我的報價格外重視。”

“哈哈哈！”詹納大笑，“對于這種獨家的評估機制你是不是應該去申請個專利啊？”

“我這種水平到頭也就是山寨版……能自給自足就可以了，”Collin也跟著笑，“以前總覺得戴著胸卡去大公司工作才有歸屬感。但現在我學會這種在社交軟件曬業績的辦法，時間長了，也挺有歸屬感的。哪怕同行不認識你，看下你過去一段時間的成交記錄，就感覺已經很了解對方了。”

下午詹納實在是熬不住時差的折磨，睡了整整一下午。傍晚時分，走到陽臺上吹著微風看夕陽西下。看著遠處市中心的萬家燈火，詹納不由得回味起Collin講給她的故事。

人的一生很長，隨著壽命的增加、退休時間的延遲和科技發展的加速，人們在職場中會遇到越來越多的變動。原來的那種安全感、歸屬感，也許越來越不適合用于當下的社會。我們不應該過度糾結于各種虛無的傳統觀念，而應該更多地關注如何把過去的經歷、財富用于今后的生活。只要我們能夠不停地前進，前方就有無限的新奇風景等著我們去欣賞。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