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軍(研究員)
在我國經濟從高速發展向高質量發展增速換擋、調整結構的階段,我國經濟增長方式要實現從投資與出口驅動型向消費驅動型的轉變,其中消費金融發展是擴大內需的重要途徑。消費金融即為與消費相關的所有金融活動[1],近年來,其蓬勃發展為拉動消費與經濟轉型升級做出了重大貢獻,發展消費金融是擴大消費需求的長效機制之一[2]。
作為一種全新的商業模式,互聯網消費金融的發展時間較短,因此學術界還未形成完整的理論體系和清晰的概念界定。黃林、董文翰[3]認為,消費金融根據展業方式的不同可以分為傳統消費金融與互聯網消費金融兩類。孟安燕[4]認為,互聯網消費金融平臺又可分為電商平臺、分期購物平臺和P2P平臺。孫國峰[5]認為,目前我國已經形成了多層次的互聯網消費金融服務商結構,包括電商平臺消費金融、分期購物消費金融平臺以及細分市場的互聯網消費金融等。
關于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所面臨的主要問題與挑戰,孫國峰[5]認為主要面臨四個問題:一是互聯網消費金融機構還處于探索發展階段,因此其風險控制能力較弱;二是個人征信體系發展不足;三是消費者權益保護不力與信息披露不足;四是消費金融機構存在誘導性消費。鄂春林[6]認為,互聯網消費金融的挑戰在于小額現金貸與場景消費金融推廣存在制約,部分機構“重流量、輕風控”導致風險累積以及精準識別客戶難度增大、欺詐風險蔓延。張榮[7]則認為,互聯網消費金融發展的困境在于其難以撼動銀行地位,資金來源匱乏,征信問題的瓶頸以及在P2P高危背景下的行業風險難以把控。
關于海外消費金融創新監管經驗研究方面,許文彬、王希平[8]從英國、美國消費金融公司的發展、模式及對我國發展消費金融的啟示角度出發進行了一系列的研究,但是并沒有具體細化研究英、美兩國的具體監管政策。趙建斌[9]也是從國外消費金融公司發展經驗出發談及對我國消費金融發展的經驗借鑒,提出要嚴格控制和防范相應的風險,完善信用評估體系,完善貸款催收體系,加強消費金融公司與商業銀行之間的合作,完善社會保障機制并嚴格監督管理。
由于互聯網消費金融在快速發展的同時,衍生出一系列的問題與挑戰,且目前國內有關互聯網消費金融的創新發展模式與金融監管政策存在矛盾,因此本文基于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發展現狀以及存在的問題,充分借鑒美國與韓國這兩個國家的消費金融創新監管經驗,針對性地提出有關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創新監管的政策建議。
1.消費信貸發展過快引發的宏觀風險問題。根據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金融穩定報告(2018)》的統計,2017年年末,我國住戶部門債務余額達到40.5萬億元,同比2016年增長21.4%,與2008年相比增長7.1倍。存款類金融機構住戶部門貸款占全部貸款余額的比例為32.3%,較 2008年增加14.4%。從2017年住戶部門債務余額及增速(具體見表1)的數據來看,住戶部門債務主要由消費貸款(占比77.8%)和經營貸款(占比22.2%)構成,兩者分別同比增長25.8%和8.1%。

表1 2017年住戶部門債務余額及增速
近年來,伴隨著政策的鼓勵支持、宏觀經濟的發展、消費觀念的改變以及消費信貸的普及,短期消費貸款在住戶部門債務中的比例不斷提升,從2008年到2017年年末,該比例從7.3%增至16.8%,目前來看,雖然比例較低但是增速過快,因此需要引起警惕。
一方面,短期消費貸款的增長對于刺激消費需求、提升生活水平、支持經濟發展起到了積極作用。近年來,我國宏觀經濟步入從高速增長向高質量增長的“新常態”,消費逐漸取代投資、進出口成為經濟增長的“壓艙石”。截至2018年第三季度,我國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達到78.0%,高于資本形成總額的46.2%,且較大幅度地高于中美“貿易沖突”下的進出口貢獻度。另一方面,消費信貸尤其是短期消費信貸的過快發展,有可能會催生過度消費、鋪張消費、透支消費等“惡習”,甚至對年輕人未來的成長、經濟可持續發展產生消極作用,引發宏觀經濟風險。
以2017年為例,我國短期消費貸款增速大幅高于中長期消費貸款增速,呈現出強弱對比的趨勢。2017年10月,我國短期消費貸款余額同比增速達到40.9%,大幅度高于2017年1月19.9%的同比增速。短期消費貸款過快增長的可能原因在于:①在市場整體環境處于利差較低的情況下,消費信貸利差更高,商業銀行等消費金融機構有投放收益更高的消費信貸之動機。②互聯網金融尤其是P2P監管的趨嚴,促使部分消費貸款向傳統銀行體系回流,尋求相對安全的收益。③部分購房者利用消費貸款等產品規避首付比的限制。④由于近年來房價持續上漲與居民可支配收入水平的矛盾,不斷透支著部分居民的消費能力,但消費理念正在轉變,消費意愿又在不斷增加。因此,消費能力與消費意愿的矛盾使部分居民轉向利用短期消費貸款“提前消費、信用消費”來維持消費水平。
綜上可見,目前我國消費貸款尤其是短期消費貸款正在快速發展,短期消費貸款的發展速度甚至快于以個人住房貸款為主的中長期消費貸款。既存在規避房地產首付比的監管套利,也有針對互聯網金融尤其是P2P 的監管規避,其本質是違背消費信貸尤其是消費金融創建的初衷:以小額、分散為原則,為我國境內居民個人提供以消費(不包括購買房屋和汽車)為目的的貸款服務。對此,我國需要總結日本信用卡危機、韓國信用卡危機、美國次貸危機事件的經驗教訓,謹防消費貸款尤其是短期消費信貸過快發展誘發的宏觀經濟風險。
2.互聯網消費金融主體競爭激烈引發的市場亂象問題。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發展迅速,無論是傳統消費金融機構(如商業銀行、消費金融公司等)互聯網化,還是互聯網消費金融機構(如電商平臺類、垂直分期平臺類、網絡借貸平臺類消費金融機構),都在從事互聯網消費金融業務。
目前,銀行業金融機構基于其資金優勢、網點優勢、風險控制優勢等而占據市場主導地位,截至2017年年末,銀行業消費貸款總額為315296 億元,其中短期消費貸款(不含住房按揭貸款)為68123億元,相比于其他參與者千億級別當量,銀行業金融機構仍處于市場主導地位[4]。
消費金融公司基于牌照優勢、人才優勢等,經過八年時間,實現了從無到有、從試點到全國、從小到大的迅速發展。截至2018年年底,我國共有23 家持牌消費金融公司獲批開業,覆蓋全國主要大中型城市。其中,華東地區有8家:中銀消費金融(上海)、尚誠消費金融(上海)、杭銀消費金融(浙江杭州)、蘇寧消費金融(江蘇南京)、興業消費金融(福建泉州)、海爾消費金融(山東青島)、華融消費金融(安徽合肥)、金美信消費金融(福建廈門)。華中地區有3家:湖北消費金融(湖北武漢)、中原消費金融(河南鄭州)、長銀五八消費金融(湖南長沙)。華北地區有4家:北銀消費金融(北京)、捷信消費金融(天津)、晉商消費金融(陜西太原)、幸福消費金融(河北張家口)。華南地區有2 家:中郵消費金融(廣東廣州)和招聯消費金融(廣東深圳)。東北地區有2 家:盛銀消費金融(遼寧沈陽)和哈銀消費金融(黑龍江哈爾濱)。西北地區有2 家:長銀消費金融(陜西西安)和包銀消費金融(內蒙古包頭)。西南地區有2 家:錦程消費金融(四川成都)和馬上消費金融(重慶)。根據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的數據統計,截至2016年三季度末,持牌消費金融公司行業資產總額為1077.23 億元,僅為中國農業銀行信用卡業務的1/20[7],可見其市場規模、地位與商業銀行差距較大。
而基于良好的用戶體驗、便捷的貸款審批、縱深的消費場景、深度的金融科技應用等優勢,互聯網消費金融公司實現了跨越式發展,但是,行業內也呈現出細分的“馬太效應”現象。電商平臺類消費金融公司擁有眾多的用戶、綜合的消費場景、完善的風險控制,無論是螞蟻金服的花唄、借唄,還是京東金融的白條、金條,都具有快速的發展態勢;垂直分期平臺類消費金融公司深耕細分消費場景,比如以樂信集團、趣店集團為主的校園分期購物平臺迅速崛起,并分別于2017年在美股上市。但是更多的校園分期平臺由于國家對“校園貸”的嚴格監管,其發展經歷了較大的波折。
互聯網消費金融主體及其競爭產品對比分析見表2。

表2 互聯網消費金融主體及其競爭產品對比分析
3.個人征信體系發展不健全與數據孤島問題。互聯網消費金融是集資金端、平臺端、場景端、風控端、征信端等諸多要素為一體的生態系統,其中征信端的個人征信體系建設更是互聯網消費金融的重要基礎設施。由于當前我國征信體系發展不健全、征信覆蓋面不廣、征信維度不足,導致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在發展中存在著行業風險不斷增大、不良貸款率不斷提升、多頭借貸凸顯等問題。
(1)從制度層面分析,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征信體系的問題主要體現在:①征信立法不健全。雖然目前我國征信行業進入了初步的有法可依階段,但相較于西方發達國家的征信法律而言,我國在立法的質、量、面上都有較大的不足。其一,我國法律法規缺乏有效的數據共享與隱私保護條款;其二,地方出臺的地方性征信法律法規和行業性規范在適用性與規范性方面存在偏失。②失信懲戒機制不夠完善。有效的制度為市場經濟奠定了基石,完善的失信懲戒機制有利于規范理性經濟人的“逆向選擇”與“道德風險”問題。目前我國雖然存在失信懲戒機制,但并不完善;對一些失信行為盡管有所懲戒,但難以引以為戒,反而在制度上變相“激勵”了人們的失信行為。因此,我國加強失信懲戒機制建設的任務依然任重而道遠。
(2)從市場層面分析,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征信體系的問題主要體現在:①征信市場基礎薄弱,征信覆蓋面不大。我國征信市場發展時間不長,與歐美較成熟的征信市場相比,市場基礎較為薄弱。從征信市場供給來說,我國征信機構總體數量少、總體實力較弱,在征信產品研發、技術、數據等方面存在著較大差距。從征信市場需求來說,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市場的參與者眾多,既包括傳統的商業銀行、持牌消費金融公司,又包括創新的電商平臺、垂直分期平臺、網絡借貸平臺類消費金融機構,各類消費金融機構及其消費者對征信的需求旺盛。但是,我國征信市場覆蓋面不大,全國具有央行征信記錄的只有3.8億人左右,僅覆蓋全國人口的25%左右,嚴重低于美國60%的高覆蓋率。總體來看,供需之間的矛盾與失衡對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征信持續發展帶來了較大阻力[10]。②民間征信不充分,信聯發展剛剛起步。盡管我國前幾年試點了8 家民間征信機構,國內市場上也出現了一批非公有的征信公司與信用評級機構,但普遍存在市場規模普遍較小、專業程度不高和數據維度不多等問題。③征信共享機制沒有打通,數據孤島問題嚴重。雖然互聯網金融協會聯合8 家征信公司于2017年成立了信聯征信,但目前征信共享機制并沒有有效打通,數據開放程度較低,信息的條塊分割和部門壟斷問題嚴重,許多信息分散在不同部門與公司,信息透明度較低,數據孤島問題嚴重。
4.互聯網消費金融的法律法規不健全問題。互聯網消費金融既面臨市場和經營方面的爭議,還涉及各種法律規范問題。
(1)綜合利率畸高與司法解釋爭議問題。目前互聯網消費金融利率畸高問題廣受爭議,尤其是一些“現金貸”產品,倘若將服務費、手續費、逾期費、滯納金等折算到利率中,“現金貸”的年化利率大部分會超過36%,有些甚至達到100%以上。根據2015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中第26條規定:“借貸雙方約定的利率未超過年利率24%,出借人請求借款人按照約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應予以支持。借貸雙方約定的利率超過年利率36%,超過部分的利息約定無效。”但是,互聯網消費金融機構屬于民間借貸還是屬于金融機構發放貸款,目前尚無確定的說法;關于綜合利率36%的問題也沒有明確規定,這些都需要監管機構在其立法權限內對此進行明確。
(2)互聯網消費金融的準入標準問題。目前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機構眾多,雖然從事著相同的消費金融業務,但是監管主體并不相同,行業內存在監管套利的問題。對此,監管部門應通過設定行業最低準入標準,如注冊資本金要求、機構投資者的出資比例及相關行業的從業年限等,將實力較強的機構納入到行業發展中,以控制行業風險。
(3)行業自律性規范不足與不到位的問題。互聯網消費金融的本質是金融,金融行業的健康與長遠發展離不開政府監管、行業自律、機構自我約束的有機結合,由于于互聯網消費金融的發展特點和創新發展速度,對行業自律組織的要求也日漸提升,但目前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協會于2018年10月才剛剛成立,行業自律性規范不足與不到位的問題比較突出。
(4)沒有有效建立強制信息披露制度。互聯網消費金融既具有金融復雜性,又具有互聯網行業技術性,兩者結合導致行業復雜程度、專業程度更高,金融消費者在消費信貸過程中更處于弱勢地位,但目前我國對于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并沒有建立強制信息披露制度,也沒有建立統一標準、可追溯、可持續的產品、業務及行業信息披露機制,以督促互聯網消費金融機構嚴格履行信息披露義務。
1.“現金貸”過快發展,場景消費金融發展不足問題。由于金融科技的發展,互聯網的營銷與獲客日益變得更為便捷與高效,大數據風險控制變得更為有效,同時由于宏觀經濟的穩健發展,人民收入水平的提高以及消費觀念的變化,在鼓勵消費金融發展的進程中,有場景、有用途、有群體的場景消費金融并沒有得到快速發展,缺乏場景支撐的“現金貸”卻發展迅猛,這脫離了消費金融發展以“金融助推實體經濟發展,消費促進經濟升級與轉型”為主的初衷。互聯網消費金融的本質是金融,基石是連接消費的場景,但當前我國場景消費金融發展嚴重不足,呈現出喧囂的“現金貸”與遇冷的場景消費金融之間的強烈反差,對此直到2017年12月,“現金貸”被緊急剎車,監管層與市場才終于明晰“鼓勵”與“發展互聯網消費金融”的邊界與初衷[11]。
2.產品同質化嚴重,創新能力不足問題。互聯網消費金融的產品同質化非常嚴重,按照是否具有場景來劃分,產品集中在兩類,即“現金貸”產品與場景分期產品(場景消費金融)。不同的“現金貸”產品在設計與管理上都類似,僅在綜合利率上存在差異:電商平臺類消費金融機構具有風控優勢、場景優勢、技術優勢等,其綜合利率相對較低,可以做到“千人千面”的因客定價;垂直分期平臺類消費金融機構具有垂直分期的場景優勢,綜合利率處于居中水平;網絡借貸平臺類消費金融機構既缺乏場景優勢,又欠缺技術等方面的優勢,具有“高風險、高收益”特點,其綜合放貸利率水平最高。而場景分期產品高度同質化,產品大同小異。整體而言,消費金融機構創新能力不足,行業差異化競爭不大,并沒有形成自身的發展特色,其產品主要集中在3C(計算機、通信、消費電子)場景、租房場景、教育場景、家裝場景、汽車后市場場景等,導致某些場景領域競爭過度,但在某些亟待普惠金融的場景領域比如農村消費場景、藍領消費場景等,卻處于短板甚至空白[4]。
3.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風險加劇問題。雖然目前我國消費金融杠桿率相較于美國發達國家較低,但杠桿率增長速度很快,整體消費金融公司不良貸款率與風險不斷提升。表3 是2012~2017年我國消費金融公司與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率匯總。數據顯示,我國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率從2012年的0.95%上升到2017年的1.74%,而相較于商業銀行,消費金融公司的目標客戶更加下沉,主要集中在沒有央行征信記錄的中低收入群體,還款能力與意愿較低,因此行業風險更大。由表3可知,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的不良貸款率上升速度非常快,其從2012年的0.56%上升到2015年的2.85%,2016年為4.11%,2017年為6.62%,5年時間不良貸款率上升了近 10 倍。2017年同比2016年增長了61%,2016年同比2015年增長了44%。

表3 2012~2017年我國消費金融公司與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率
此外,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還處于發展初期,經營時間較短,很多產品還沒有經歷過完整的“生命周期”,產品違約率、逾期率、不良貸款率等指標還有待進一步驗證,而且數據的匱乏、風險模型的有效性、金融科技的適用性等也導致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風險加劇。
1.建立全面的消費金融法律體系。美國積極構建其消費金融法律法規體系,并形成了完善的消費金融法律規范體系。美國于1916年頒布實施《統一小額信貸法》,對小額信貸進行統一監管。1960年美國制定《消費信用標志法案》(Consumer Credit Labeling Bill)用來指導消費信貸信息披露,旨在消除信息不對稱,維護公平競爭。1961年該法案又被更名為《誠實借貸法案》(Truth in Lending Bill),并于1968年正式頒布,該法案明確要求向借款人披露的信息包括年利率、其他融資費用、總還款額、貸款期限以及付款時間表。1968年頒布了《消費者信貸保護法案》(Consumer Credit Protection Act),從消費信貸披露、貸款平等機會、消費信貸催收等多維度對消費者加強保護。美國于1974年對1968年頒布實施的《統一消費信貸法典》(Uniform Consumer Credit Code)進行修訂,不僅采取了經濟合理的利率規范,還對消費者權益保護加以具體規定。此外,美國還頒布了《公平信用報告法》(Fair Credit Reporting Act)、《平等信貸機會法》(Equal Credit Opportunity Act)和《公平債務催收業務法》(Fair Credit Debt Collection)等法律法規[12],全方位地對消費者的公平信用、信貸機會平等、債務催收公平等方面進行規范與保護。2009年美國公布了金融改革方案,對基于消費信貸過度發展而導致的“次貸危機”進行強化監管,美聯儲成為“超級監管者”。又于2010年頒布《多德—弗蘭克華爾街改革和消費者保護法》(Dodd-Frank Wall Street Reform and Consumer Protection Act),該法案要求在美聯儲下新設消費者金融保護局(CFPB)[13],并成立金融穩定監管委員會,致力于加強對消費者權益的保護,防范與化解系統性風險等問題,避免“次貸危機”的重演[14]。
2.構建完善的信用體系及其產業鏈。美國早期主要的消費金融供給方是零售商,隨著美國市場經濟的發展、信用交易的擴大(美國信用卡、信用消費的規模不斷壯大與發展)、信息技術的深化(基于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的不斷發展與應用)、行業協會的設立(消費者數據行業協會促進了全美消費者信用、信息的共享機制)以及信用標準的完善,美國信用體系不斷系統化。
美國采取市場主導性的征信模式,征信體系完善、分工明確。逐步形成了以標準普爾(Standard &Poor's)、穆迪(Moody's)、惠譽(Fitch Group)為核心的三大資本市場信用評估機構,以鄧白氏(Dun &Bradstreet)為代表的企業信用評估機構,以益博睿(Experian)、艾可菲(Equifax)、環聯(Trans Union)為主的個人信用評估機構。此外,美國還有400多家基于上述七大征信機構而開展相關征信業務的專業性(“小而美”的垂直細分機構,比如專為人壽保險公司、房屋出租、電話公司等提供信用的Medical Information Bureau,Landlord Connections,The National Consumer Telecommunications Exchange)或區域性的信用報告機構。下圖為美國以市場為主導的征信體系。

以市場為主導的美國征信體系
3.實施較為靈活的利率監管。由于美國采取民主聯邦制度,聯邦與州之間基于憲法賦權共享金融監管權力,雙層機構設置對消費金融(比如Payday loan,發薪日貸款)的規制也分為聯邦政府與州政府兩個層面。聯邦層面并未形成對消費金融規定統一的利率監管標準,而是通過不同的法案提到了利率管制的相關內容。如《公平信用報告法》主要強調金融機構向消費者披露利率等相應的信息,《欺詐影響和腐敗組織法》規定了企業借貸的利率如果超過州法律設定的利率兩倍以上,則構成不法債務從而需要承擔高利貸犯罪的責任,這些法案都對發薪日貸款設定了利率限制。長期以來主要是州政府對消費金融進行規制,許多州都對放貸機構設定了資質要求,并對貸款數額、收款方式等進行限制。
以發薪日貸款為例,目前美國各州政府對其采取禁止型、允許型、限制型三種管理模式。禁止型管理模式,即完全禁止消費金融模式,如哥倫比亞地區禁止發薪日貸款,并規定年化利率上限為24%[15]。允許型管理模式,即對發薪日貸款沒有特殊要求,只要符合聯邦政府的法律規定即可。限制型管理模式,即允許發薪日貸款的存在,但在聯邦法律的基礎上,州法律對發薪日貸款的金額、利率與期限等方面做了一定的限制。如特拉華州在2013年規定,12 個月內不得申請5 次以上的發薪日貸款,且期限需要短于60天,借貸額度不得超過1000美元。
4.有效防范借貸者的“債務陷阱”。首先,美國監管方要求借貸者接受足額償還能力測試,在還款后能夠保證自己的基本生活支出及其他財務責任而不需要在隨后的30天內再次借款,并嚴格禁止向學生等無收入群體和有犯罪傾向群體進行發薪日貸款。此外,對貸款限額及展期進行了嚴格的規定,即在兩種情況下,借款者可以進行還款能力審查的豁免:①貸款者可以提供適當的借款及展期服務,幫助借款者逐漸走出“債務陷阱”;②貸款者可以提供風險較小的貸款。其次,部分州對發薪日貸款額度有嚴格限制,一般為借貸者月薪的10%~40%。且規定同一借貸者若有三次貸款記錄后,將進入期限為30天的貸款“冷靜期”。最后,美國監管方要求發薪日貸款平臺至少在貸款到期三日前提醒借款人,且僅允許在客戶賬戶有余額時才能催繳扣款,若客戶到期沒有按時還款,還可予以三日的寬限期。
5.加強金融消費者權益的保護。首先,美國出臺了一系列法律法規來保護用戶個人信息,比如2018年《加州隱私權保護法案》與2012年《隱私權保護法案》,均賦予了消費者對公司收集和管理其個人信息更多的控制權,規范了企業收集處理數據的方式。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的消費者保護署是個人信息與隱私保護的重要機構,這些旨在保護消費者個人信息與隱私的各項法案中的許多條文規定了消費金融機構應當謹慎地處理個人私密信息,這對消費金融中的個人信息權和隱私權提供了一定的保護。其次,2009年美國頒布了《金融改革方案》,對消費金融引發的經濟危機進行強化監管,此外新設消費者金融保護局(CFPA),以此來保護消費者與投資者免受不當金融行為的損害。其職能在于落實消費者保護法律法規,通過強化對金融產品、金融服務、金融提供商的監管,促進市場公平競爭與消費者權益的有效保護。
1.修訂與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受“卡債”危機影響,韓國政府決定對信用卡業務進行更加嚴厲的管束,從法律層面強化了對信用卡領域的監管力度。韓國當局多次修訂《韓國信貸金融業法》,尤其是有關信用卡業務的條款,明確規定了信用卡交易當事人(發行機構、持卡人、特約商戶)之間的權利與義務,為各大信用卡發行機構制定章程提供了法律依據,進而推進信用卡業務的有序發展。同時自2002年年末以來,為應對危機,韓國各監管機構聯動,短時間內出臺了一系列整治舉措,重拳出擊治理卡債市場亂象。
2.規范消費金融市場公平競爭行為。韓國金融監管局出臺了相關措施:①限制信用卡公司過度競爭所導致的不當發卡行為,如禁止信用卡公司提供超過年費價值的贈品吸引新客戶,禁止街頭及登門營銷行動,要求信用卡公司確認所有新用戶的身份及收入,發卡給未成年人必須獲得家長同意,最近六個月內未曾使用的信用卡到期換卡需獲得持卡人的書面同意等。②將信用卡應收賬款屬于“正常”及“關注”類別者的計提準備金提高一倍以上,以反映信用卡資產質量的惡化趨勢。此外,2002年7月起銀行的信用卡子公司需對未動用的信用額度提存一定比例的準備金,2003年1月起專業的信用卡公司亦同理計提。
3.加強對預借現金(“現金貸”)業務的管理。預借現金占韓國信用卡消費的60%~65%,而同期美國市場這一數據只有12%。韓國預借現金的費率高達24%左右,且該項業務成為信用卡公司高額利潤的最主要來源。因此在金融監管局的要求下,信用卡發卡機構全面下調預借現金收費標準,實行上限21%的管理水平。同時,隨著預借現金比重不斷上升,消費者過度舉債、無力償還,以致逾期率連年上升。因而,金融監管局規定自2002年7月起,信用卡公司的預借現金總額占資產總額的比率和預借現金總額占管理資產總額(即信用卡應收賬款加上表外證券化資產)的比率,分別降至50%以下,即所謂的50/50要求。
4.加強管理標準,細化管理條款。2002年11月,韓國金融監管局宣布繼續加強管理標準,增加更多的細化條款。如新增規定:凡信用卡逾期率高于10%且過去一年營運出現虧損的公司必須簽署意向書,接受金融監管局的整治管理。規定信用卡發卡機構需要強化KYC(Know Your Customer,認知你客戶)能力,新增信用卡持有者必須證明其具備一定的還款能力。
5.組建金融市場穩定政策委員會,實施宏觀審慎監管。財政部、金融監管局及韓國銀行共同組建了金融市場穩定政策委員會,于2002年出臺了“債務磋商和恢復服務”方案,以推進債務重組,應對流動性危機。主要工作內容包括:①要求信用卡公司2003年的總增資額從2.5 萬億韓元提高至4.6 萬億韓元;②要求銀行及保險公司提供5 萬億過渡貸款給信用卡ABS的投資方如信托公司等,緩解其流動性問題;③要求銀行、保險公司及退休基金等公司對所持有的信用卡公司的債務進行展期,直到市場穩定;④協助信用卡公司出售不良資產,促使韓國資產管理公司(KAMCO)參與購買。促成8 家銀行組成債權團,向LG 信用卡公司注入2 萬億韓元貸款,并將到期債務展期一年。同時,韓國開發銀行(KDB)以債轉股形式向LG公司注資3.7萬億韓元。
6.成立“壞賬銀行”,積極處理個人信用壞賬問題。2004年5月,韓國政府成立了一家信用恢復支援銀行,負責處理個人信用債務問題,負債者在交納3%的滯付債務本金后,即被恢復正常信用地位,然后逐步償還所有債務,并享受一定的免息待遇。“壞賬銀行”保護了信用破產者的權益,維持了社會穩定。
1.構建“雙峰+”的監管體系,避免宏觀風險問題。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主要負責其發放牌照的商業銀行、消費金融公司等金融機構的監管;中國人民銀行主要負責對接其征信業務的金融機構;地方金融監管局、金融辦主要負責網絡小額貸款公司、小額貸款公司、P2P 網絡借貸平臺公司等。而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并未構建完善、統一的監管體系,對此,筆者建議可以如此構建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的統一監管體系:①中國人民銀行實施宏觀審慎監管(MPA),防范互聯網消費金融的過快發展可能引發的系統性風險;②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作為具體監管機構,實施微觀審慎監管,對具體的互聯網消費金融業務實施監管;③針對目前我國金融消費者權益的損害問題以及保護不力的問題,我國可以借鑒美國消費金融的監管經驗,建立消費者金融保護局。
2.對互聯網消費金融業務實施功能性、穿透式監管,防范市場亂象。目前,市場上出現了眾多的消費金融機構從事類似的互聯網消費金融業務,由于各消費金融機構的監管機構不統一、監管力度不統一,導致了市場亂象的發生,嚴重影響了市場秩序。對此,我國應該對互聯網消費金融業務實施功能性、穿透式監管,只要各類消費金融機構從事的是相同的互聯網消費金融業務,都應該由統一的監管機構比如由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實施監管,以避免市場亂象以及監管套利問題。
3.加快推進中國特色個人征信體系建設,增強互聯網消費金融的科技監管。盡管我國誠信社會建設取得了較大成就,但距離支撐信用社會發展依然存在很大距離。無論是美國還是韓國,消費金融行業的長遠發展都離不開征信體系的建設。數據信息基礎設施是硬件,信用體系建設是基于完善的基礎設施完成的。
(1)建立有中國特色的個人征信體系。可以借鑒美國“市場主導型”的征信模式與日本“會員制”征信模式的基礎上,開創“以央行為基礎,多元化征信主體并存,依據金融科技手段,個人征信與企業征信協同發展”的模式。通過金融科技手段,積極支持多元化征信尤其是民營征信機構的發展,形成與央行征信的有效補充機制。
(2)打通征信共享機制,有效解決“數據孤島”問題。目前,我國征信共享機制并未有效打通,數據開放程度低,信息的條塊分割和部門壟斷問題嚴重,許多信息分散在不同的部門與公司,信息透明度較低,數據孤島問題嚴重。對此,可通過將各類消費金融業務相關數據,如非銀行金融機構消費類貸款、網絡貸款、小額貸款等信息有機整合起來,納入征信體系統一管理,并健全數據共享機制;充分利用數據分析等金融科技手段,建立有效的個人信用評價機制,提高信息整合優化能力。
(3)建立有效的失信懲戒機制,加強懲罰力度。針對目前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的失信成本低、違約風險高等問題,應建立有效的失信懲罰機制,比如限制其高端消費與奢侈出行、上失信人名單等方式,從財務、輿論、道德等方面提高失信者的失信成本。此外,伴隨著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業務的數據化、信息化與智能化,還需要增強科技監管能力,以積極應對互聯網消費金融的金融科技深化。
4.加強互聯消費金融法律規范的制定與完善,謹防監管缺失、監管套利問題。目前我國互聯網消費金融法律法規供給嚴重不足,難以滿足蓬勃發展的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需求,對此國家需要加快出臺針對互聯網消費金融的專項法律:①準入監管。實施消費金融行業負面清單與市場準入機制。在當前防范系統性風險的大背景下,需要穩字當頭,目前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多頭崛起”,參與主體參差不齊,監管不一,存在著監管缺失與套利的問題,對此可以借鑒同為亞洲國家——日本的監管經驗,采取準入監管方式,嚴格互聯網消費金融市場準入,從源頭防范系統性風險的產生。②底線監管。明確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的利率及費用問題。針對當前我國關于互聯網消費金融的利率、費用等沒有明確的“上位法”規定,僅有最高人民法院較為模糊的司法解釋,對此國家需要加快出臺關于互聯網消費金融利率與費用的規定,以“法定”的形式促進行業的有法可依、有法必依。③綜合監管。除了需要加強法律法規的制定,還需要修訂完善互聯網消費金融的規章制度以及行業自律性規范,實現法律、規章、規范等綜合性監管,從法律環境上改善互聯網消費金融的發展“土壤”。④從運動式、行政式監管向柔性民主式監管轉換。⑤采取“監管沙盒”等創新型監管模式,平衡創新發展與風險防范的關系。互聯網消費金融作為一個新興行業,具有巨大的發展潛力,代表著時代的先進生產力,既不能因為監管過度而導致創新不足,也不能因監管不力誘發行業風險,需要平衡互聯網消費金融的創新發展與監管之間的動態發展。
1.加大場景消費金融的發展力度,助推實體經濟發展,謹防現金貸風險。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需要回歸行業本質,正本清源,助推實體經濟發展。針對“現金貸”的過度發展,既要充分肯定“現金貸”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消費者之消費金融需求的積極作用,也要謹防無場景支持、無指定用途、無抵押擔保的“現金貸”加大行業風險的消極作用。對此,我國要在傳統消費金融產品體系上,不斷探索更多的消費場景,專注于細分場景開發與市場挖掘,加大在農村場景、藍領場景、養老場景、教育場景、旅游場景、房產后市場場景(租房、裝修等)、汽車后市場場景等領域的產品創新,加大場景消費金融發展的力度,從而助推實體經濟穩健發展。
2.加強互聯網消費金融的風控能力建設,完善全面風險管理。互聯網消費金融主要為商業銀行等傳統金融機構無法觸及的個人用戶提供消費金融服務,其主要客戶是缺乏中國人民銀行征信、中低收入的“長尾”利基人群,具有單筆授信額度小、審批速度快、無須抵押擔保、服務方式靈活、貸款期限短等特點。正因如此,與傳統金融機構相比,互聯網消費金融公司具有明顯的兩面性特征:一方面是創新能力強,發展速度快,服務方式多樣,用戶體驗好,展業獲客能力強;另一方面是行業發展速度快,風險較大,尤其是“現金貸”的無場景消費貸款,一旦形成不良貸款后,后續催收比較困難。
互聯網消費金融行業要想獲得更好的發展,務必要加強風險控制能力建設,具備良好的風險識別和防范能力。以機器學習、大數據為代表的風險控制技術,以及線上、線下相結合的審核體系是互聯網消費金融健康發展的重要保證[3]。通過技術、文化、模式的創新,建立與完善由識別、評估、應對、監察和披露體系而構成的全面風險管理體系[16],不斷降低不良貸款率與壞賬率,互聯網消費金融才能走上可持續發展之路。
3.完善互聯網消費金融公司信息公開機制,保護金融消費者合法權益。互聯網消費金融的核心是消費者金融,其落腳點是消費者。具體來看,一是互聯網消費金融公司應充分尊重消費者的知情權和自主選擇權,完善其信息公開機制,履行告知義務,在了解消費者風險偏好及承受能力后提供與其真實需求和風險承受能力相符合的產品及服務。二是互聯網消費金融公司應充分尊重消費者的個人金融信息安全權,采取有效措施加強對個人金融信息的保護,確保信息安全,在經消費者授權或同意的情況下,收集消費者個人信息或向第三方提供消費者個人信息,保護消費者的信息安全權益。三是互聯網消費金融公司應建立完善的金融消費者投訴受理、處理機制,切實維護金融消費者對金融機構侵害其權益的行為向金融機構投訴、提出賠償請求和獲得合理賠償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