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
內容提要作為道家核心術語的“自然”,雖然內涵復雜,其意項變化卻有個基本趨勢,就是從事物不被外力強制的“自主”,走向非制作的“天然”,再走向道作為法則秩序的“必然”。由此,我們將看到道家學說以反思控制為基本關切的特征,即“自然”三義的生成與演變,所反映的實際是道家以非人格的控制方案,替代人格性方案的過程。
關鍵詞自然控制道家
〔中圖分類號〕B222.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447-662X(2019)08-0021-09
近十年來,中國哲學關于道家思想的探討,有相當一部分是圍繞“自然”一詞展開的。這個現象不僅意味著一個學術熱點的形成,更集中映證了一個方法論的洞見,就是在思想的哲學分析中,最前沿的理論突破往往出于最基礎的語義研究。因此理解道家的自然觀念,首先是理解“自然”這個詞。而目前的主要分歧,尤見于《老子》研究,就是“自然”主要是一個描述事物還是描述道的詞(詳見后述)。
表面看來,這或許和語詞的歧義有關,比如“自然”的某些意項是對道的描述,某些則是對事物的描述,所以才會產生它在某一文本中究竟描述什么的爭議。但仍然有理由問,不同意項是原初俱有的,還是先后形成的?若為前者,解釋的爭議或可歸因于文本自身;但要是后者,爭議只能說明有的解釋混淆了語詞的先后意項。我將論證,至少在《老子》中,主張“自然”是對道的描述就存在這種問題。因為“自然”除了“自己如此”的字面意思,還有三個主要意項,即①“自主”或不被外在強制,②“天然”或并非人力制作,③“必然”或人力不可改變。但此三義并非原初俱有,而是逐步生成。在《老子》中,“自然”主要取義自主,是對事物狀態的描述;此后,“自然”取義于天然,是對天、天地及其產物之性的描述;再之后,“自然”取義于必然,才是對道或天道的描述。所以從“自然”三義的逐步呈現看,這個語詞的用法實際存在一個從描述事物升格為描述道的過程。而此所反映的,作為本文的主要觀點,就是道家學說以反思控制為基本關切的特征。
這個特征,如后所述,可根據控制的不同類型進行揭示。首先是強制性控制,尤其是權力結構中上對下的主宰;“自然”取義自主,正與道家對此類控制的擔憂有關。進而是制作性控制,主要指生存境遇中訴諸人力改變事物與社會初始狀態的活動;“自然”取義天然,則與道家對此類控制的擔憂有關。最后是秩序性控制,與前兩種形式不同,不是訴諸強制和制作的人格性控制,而是訴諸道與法度的非人格控制。道家強調“自然”作為必然,就是主張這種控制,實質則是對控制的反思,是從擔憂人格性控制的風險,走向提供一種非人格的替代方案。因此本文圍繞“自然”意項的討論,宗旨是揭示“控制問題”之于道家思想的意義。
一、強制性控制:“自然”作為自主
現在,就從“自然”的初始意項談起。一定程度上,人們關于“自然”的理解存在分歧,尤以《老子》為例,是受到字面意思的干擾。因為從字面上看,“自然”就是空洞來說的“自己如此”,但并不限定是什么東西的“自己如此”;這種空洞性在將“自然”翻譯成英文時更加明顯,比如韋利(Waley)譯本中的“what-is-so-of-itself”“of?itself?so”(參見A.Waley,?The?Way?and?Its?Power:?Lao?Tzus?Tao?Te?Jing?and?Its?Place?in?Chinese?Thought,?Grove?Press,1958,p.174、205);劉殿爵則譯為“which?is?naturally?so”或“to?be?natural”(參見D.C.Lau,?Lao?Tzu?Tao?Te?Jing:?Translated?with?an?Introduction,?Penguin,?1963,p.30、71),似乎有點實質意謂。但是,不能不加論證地把《老子》乃至中文里的“自然”對應于“natural”;所以韋利的翻譯更準確,這是說,他更準確地還原了“自然”在字面上的空洞意思。所以在《老子》研究中,比如25章的“道法自然”,將之解釋為道效法萬物和百姓的“自然”,既能說是近十年來的最大進展,也能說是近十年來的最大爭議;這種新解釋主要由王中江提出,此后有不少響應,也有激烈反對。參見王中江:《道與事物的自然:老子“道法自然”實義考論》,《哲學研究》2010年第8期;又見氏著:《中國“自然”概念的源流和特性考論》,《學術月刊》2018年第9期;王博:《權力的自我節制:對老子哲學的一種解讀》,《哲學研究》2010年第6期;又見氏著:《“然”與“自然”:道家“自然”觀念的再研究》,《哲學研究》2018年第10期;鄭開:《道家的自然概念——從自然與無的關系角度分析》,《哲學動態》2019年第2期;羅安憲:《論老子哲學中的“自然”》,《學術月刊》2016年第10期;又見氏著:《存在、狀態與“自然”——論莊子哲學中的“自然”》,《現代哲學》2018年第3期;《論“自然”的兩層排斥性意涵》,《哲學研究》2019年第2期;曹峰:《〈恒先〉的氣論——一種新的萬物生成動力模式》,《哲學研究》2012年第5期;又見氏著:《〈文子·自然〉研究——兼論對“道法自然”的理解》,《現代哲學》2018年第5期;葉樹勛:《早期道家“自然”觀念的兩種形態》,《哲學研究》2017年第8期;又見氏著:《老子“自然”觀念的三個問題》,《人文雜志》2018年第5期;《郭象“自然”觀念的內涵及其相關問題》,《現代哲學》2018年第5期。因為如果“自然”的字面意思并不限定它所描述的對象,那么按照傳統解釋,把“道法自然”說成為道效法自身的“自然”(或道自己而然)又有何不可呢?于是,就形成了《老子》中的“自然”是描述事物還是描述道的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