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開發
上世紀30年代,以林語堂為代表的論語派是一個自由主義的文學流派,提倡幽默、閑適筆調的性靈小品。其政治傾向主要是通過《論語》《人間世》《宇宙風》《西風》《逸經》等熱銷的小品文雜志體現出來的,并形成一種期刊政治。這種期刊政治見諸于編輯方針和策略、小品文、作者群和讀者群等方面。在上世紀30年代的歷史語境中,論語派的小品文雜志成為具有高度政治性的問題,引起多方關注。
壹
林語堂創辦小品文雜志,倡導閑適筆調的性靈小品,重評晚明小品,翻印明人作品集,在文壇上掀起陣陣熱潮,以至于時人把1933年稱為“小品文年”,把1934年稱為“雜志年”(主要小品文雜志),把1935年稱為“古書翻印年”。這些潮流彰顯了論語派的政治傾向,并產生廣泛的社會效應。以林語堂為首的論語派又與北方以周作人為首的苦雨齋派互相配合,形成聲勢浩大的言志文學思潮。這直接改變了文場主要派別之間的力量對比,影響了各派別所提出文學主張的合理性與合法性,于是引發了一系列激烈、持久的文學論爭。
《論語》半月刊在編輯策略上走的是雅俗共賞的路子,出版后銷量大好,引起讀書界的廣泛關注。林語堂介紹說:“聽說論語銷路很好,已達二萬(不折不扣),而且二萬本之論語,大約有六萬讀者。”(林語堂:《二十二年之幽默》)該刊成為當時最受歡迎的幾種雜志之一。而且從《論語》到《人間世》,再到《宇宙風》,出一本火一本,辦刊質量也穩步提升。
林語堂主編《論語》時,利用各種關系,引來許多著名的作者,并且積極發現和培養新秀。章克標說:
林語堂邀請魯迅寫稿,魯迅也寄來幾次。林又向北京的舊友如周作人、劉半農等人約稿。邵洵美則因同徐志摩《新月》雜志方面的人接近,而得到潘光旦等人的支持。也還有熱心的人主動來稿的,如老向、何容等及“大華烈士”簡又文,還有姚穎女士等等,因此,的確是逐漸興旺的樣子。
另外,徐訏也是因為投稿《論語》而與林氏結識的。林語堂不斷總結辦刊經驗,調整方向,到了《人間世》《宇宙風》,更是名家云集,佳作連篇。《宇宙風》第十三期(春季特大號)發表《宇宙風讀者公鑒》,其中有云:
今后本刊,一本初衷,對內容力求精彩,雖不敢說雄視文壇,總做到視同類雜志能無遜色。長篇約定有老舍趙少侯二先生合作之牛天賜續傳《無書代存》;主要的短篇方面,周作人先生的風雨談,豐子愷先生的緣緣堂隨筆,都蒙續予撰惠,按期刊登。語堂的小大由之更不必說。又本刊絕無門戶之見,對于海內外著名作家,無不竭誠敦請撰述……過去十二期中,有再版到六七次者。
海內名家聚集,言語間充滿了自豪。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論語派三大主力雜志集聚了一大批思想觀念相近的自由主義作家。在《論語》刊行之前的1930年5月,馮至、林庚、馮文炳等編輯出版帶有沉潛傾向的《駱駝草》,僅出了26期,并未引起多少關注。1932年,周作人寫信向《現代》編者施蟄存推薦李廣田的散文,曾感嘆“北平近來無處可賣(指文章發表——引者)”。到了林語堂主編的《論語》,情形大變。上世紀30年代,自由主義作家受到進一步打壓,被邊緣化,運交華蓋,《論語》等雜志創刊,給他們提供了陣地。《論語》等予以培植,發表關于他們的人物志和照片,大力推介,因此他們對林氏是懷著知遇之情的。老舍在為《論語》創刊兩周年而寫的賀詩中云:“共誰揮淚傾甘苦?慘笑惟君堪語愁!”(老舍:《論語兩歲》)有人發表文壇八卦式的文章,把《論語》中常發表文章的八個臺柱式人物擬為“八仙”:呂洞賓——林語堂,張果老——周作人,藍采和——俞平伯,鐵拐李——老舍,曹國舅——大華烈士,漢鐘離——豐子愷,韓湘子——郁達夫,何仙姑——姚穎。(五知:《瑤齋漫筆·新舊八仙考》)何仙姑指女作家姚穎。《宇宙風》創刊號發表姚穎的《改變作風》,文末附有“語堂跋”,其中說:“本日發稿,如眾仙齊集,將渡海,獨何仙姑未到,不禁悵然。適郵來,稿翩然至……大喜,寫此數行于此。”這說明林語堂本人也是很認可“八仙”之稱的。
貳
《論語》第49期“群言堂”一欄曾以“論語何不停刊?”為題刊登讀者來信,其中說:
我國文壇,自林公創刊論語之后,一紙(其實每期都夠二十多頁)風行,四方響應,凡有屁股(報屁股),莫不效顰。幽默二字,從老教授都聽不慣的地位,一躍而成為小學生耳熟能詳的嶄新名詞,尤為投稿者晨昏顛倒,寤寐思求的對象。于是笑林廣記,一見哈哈笑之類的書籍,被人捧為高頭講章,竹枝詞,打油詩,風頭尤其十足。而刊物的命名法,也起了“奧伏赫變”,仿古贗本,最為摩登,什么“中庸”“孟子”“聊齋”“天下篇”等半月刊,書攤上觸目皆是。
從上可見《論語》等雜志的廣泛影響。
據茅盾介紹,自1934年1月起,定期刊物越出越多。專售定期刊物的書店——中國雜志公司也應運而生。“有人估計,目前全中國約有各種性質的定期刊物三百余種,內中倒有百分之八十出版在上海,而且是所謂‘軟性讀物,——即純文藝或半文藝的雜志;最近兩個月內創刊的那些‘軟性讀物則又幾乎全是‘幽默與‘小品的‘合股公司。”(茅盾:《所謂雜志年》)還有人指出,繼1927年以后書業的大發展,1932年以后則進入蕭條時期。雖然一般書業不景氣,而雜志業則逆勢成長,出現了“雜志年”,幽默小品流行起來。
論語派的三大主力雜志取得巨大的成功,引起了跟風,小品文雜志紛紛出版。如論語派的《文飯小品》《逸經》《西風》,左翼的《新語林》《太白》《芒種》等。論語派雜志占據了顯著的文化空間,政治影響擴大,左翼有針對性地創辦《太白》和《新語林》等來爭地盤。陳望道回憶道:“《太白》雜志是在魯迅先生的直接關懷和支持下創辦的。一九三四年創辦這個雜志,是想用戰斗的小品文去揭露、諷刺和批判當時黑暗的現實,并反對林語堂之流配合國民黨反動派‘圍剿而主辦的《論語》和《人間世》鼓吹所謂‘幽默的小品文的。”(陳望道:《關于魯迅先生的片段回憶》)“配合”之言受時見所縛,名實不副,而“反對”之語則道出了實情。
《芒種》與《太白》雜志編輯出版專集《小品文和漫畫》,以強大的作者陣容,否定論語派倡導的“自我”“閑適”的小品文傾向。曹聚仁說:“‘太白社曾以‘小品文與漫畫為題,征求當代文家的意見,那五十多家的意見,都是否定那自我的中心,閑適的筆調的。”(曹聚仁:《〈人間世〉與〈太白〉·〈芒種〉》)左派所辦小品文刊物《新語林》《太白》《芒種》均與論語派對壘。徐懋庸、曹聚仁編輯出版了《芒種》半月刊,茅盾在對前三期進行了一番考察后說:“這一個半月刊,現在(四月中旬)已經出到第三期了。這也是‘小品文的刊物,是反對個人筆調、閑適、性靈的小品文刊物。”從前三期看,“《芒種》還嫌太深,與創刊號上《編者的話》預期的讀者對象——‘拖泥草鞋的朋友們——不符。”(茅盾:《雜志“潮”里的浪花》)《太白》也銷路不佳,只辦了一年半就停刊,結果反而擴大了《人間世》和論語派的影響。
左翼人士著重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待論語派與小品文現象,忽視了由商品經濟的發展和中產階級的興起帶來的市民階層文化消費需要的增強而為論語派提供了社會基礎。作家作為中產階級的特殊群體是精英文化的創造者和消費者,而精英文化與城市市民的大眾文化之間有著交叉性,共享著現代都市許多文化資源和價值趣味。在價值觀上,后者更重視庸常的日常生活,因而疏遠精英文化高蹈的政治性理想。市民階層憑借其占有的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分享了部分為我所需的精英文化資源。論語派作家為了吸引更多的市民讀者,擴大自身的市場份額,就會遷就他們的要求和趣味。大眾文化從功能上來說是娛樂性的,保守的,與左翼作家的宏大敘事背道而馳的。宏大敘事對日常生活進行排他性的選擇和改造,使之成為映照在意識形態中的理想化鏡像,同時對與文化理想不合拍的日常生活進行揭露和批判,從而引起日常生活主體對日常生活消極性、不合理性的反省和批判。論語派作品與這種五四以降主流的啟蒙主義的精英意識迥乎不同,肯定世俗價值,表現出更突出的平民意識。不過,論語派與市民文化的關系,并不是一味地迎合,而是曖昧的,半推半就的。顯然,與市民讀者沉浸其中的大眾文化的親和,走雅俗共賞的路子,為論語派提供了獨立的話語空間,無論是左翼文學、京派文學還是右翼文學的場域中,都沒有大眾文化的棲身之所。
除了編輯雜志,林語堂還編著出版英語讀本,并因此成為“版稅大王”。1928年,他所編三冊《開明英文讀本》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面向初中生。出版不久即風行全國,并且取代周越然編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英語模范讀本》,成為全國最暢銷的中學英文教科書。1933、1934年,林語堂收入頗豐,徐訏在《追思林語堂先生》一文中替他算過一筆賬:開明書店英文教科書的版稅每月大約七百元銀洋,再加上中央研究院的薪金、幾本刊物的編輯費,每月收入在1400元左右,而當時銀行普通職員月薪不過六七十元。唐弢后來在《林語堂論》一文里在談到胡風《林語堂論》發表的歷史語境時說得明白:
在號稱“雜志年”的1934年,林語堂先生繼提倡幽默的《論語》之后,又創辦了“以自我為中心,以閑適為格調”的小品文刊物《人間世》,同時還贊揚語錄體,大捧袁中郎,所編《開明英語讀本》又成為暢銷書。從林先生那邊說,可謂聲勢烜赫,名重一時,達到了光輝燦爛的人生的頂點。
林語堂變為一個成功人士,這增加了其人生道路和政治傾向的吸引力,擴大了他的政治影響,也很容易加重左翼方面的憂慮。
在《大荒集·序》中,林語堂自稱“大荒旅行者”,“在大荒中孤游的人,也有特種意味,似乎是近于孤傲,但也不一定。我想只是性喜孤游樂此不疲罷了。其佳趣在于我走我的路,一日二三里或百里,無人干涉,不用計較,莫須商量。或是觀草蟲,察秋毫,或是看鳥跡,觀天象,都聽我自由。我行我素,其中自有樂趣。而且在這種寂寞的孤游中,是容易認識自己及認識宇宙與人生的。有時一人的轉變,就是在寂寞中思索出來,或患大病,或中途中暑,三日不省人事,或赴荒野,耶穌,保羅,盧梭……前例俱在”。這樣的一個“大荒旅行者”走進十里洋場,沒有投靠任何政治勢力,雖有一些對市場和市民讀者的迎合,但大體上可以說是依然故我,結果贏來擁躉無數,成為文壇上的大明星。這構成了其他政治身份作家所代表的價值觀的挑戰。
叁
以魯迅、茅盾、胡風等人為代表的左翼作家對論語派的小品文傾向進行了尖銳的批評,這是上世紀30年代文壇的主要事件之一。我已在別的論文中進行過專題探討,此處不贅。與此同時,“雜志年”現象也引起了左翼人士的廣泛關注,他們從期刊政治的角度進行了社會分析式的闡釋,力圖把握和引導雜志出版的輿論導向。應該看到,上世紀30年代,內憂外患頻仍,國事阽危,對論語派雜志和小品文所體現出的文化政治傾向的批評無疑具有歷史的正當性與合理性。
傅逸生在《現代》雜志上發表的論文《中國出版界到何處去》。他說,繼1927年以后書業的大發展,1932年以后則進入蕭條時期。一般的書業不景氣,而雜志業逆勢成長,出現了“雜志年”。他引用《人文》月刊的統計:1932年收到全國雜志877冊。1933年為1274冊,1934為2086冊。據個人在各雜志公司調查之結果,除政府公報外,共為280到300種的數目。誠為名副其實的“雜志年”。其中,逆勢而起的就有“幽默小品的流行”。他評論道:
時代在一個陰沉沉的時候,只有用反語,諷刺,和短小精干的小品文來發泄。《論語》,《人間世》,《華安》,《華美》及各報紙副刊之能為人注意,當然是有他底時代意義的。不過,這許多東西,因為他僅是一種幽默諷刺,所以,終究不能解決讀者的許多問題,現在,幽默小品的時代,顯然的已在向下了。
作者預言,隨著時代的進展,“迎合個人牢騷及悲觀思想的幽默品,將愈趨于頹廢墮落,富于前進性而有社會意義的諷刺品與寫實小說,將有更進步的成績供給讀者”。他指“幽默小品”迎合個人牢騷,思想悲觀,不能滿足讀者認識時代及其方向的要求,并預斷其“頹廢墮落”的前途;相反,前途光明的則是左翼文學,“富于前進性而有社會意義的諷刺品與寫實小說”是左翼作家的勝場。
茅盾發表《雜志年與文化動向》一文,重點介紹了傅逸生的文章。然而,他對“雜志年”的估量與傅逸生不同,強調“雜志年”是“文化動向之忠實的記錄”,是多種“思潮”交流決蕩而產生的結果。其中,“好的傾向”也在針鋒相對地發展著。(茅盾:《雜志年與文化動向》)這“好的傾向”無疑是以左翼《芒種》與《太白》等雜志為代表的。在他的論述里,“左翼”與包括論語派在內的“言志派”的對立呼之欲出。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