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調到《滇池》編輯部。一位友人說,《滇池》有兩位德高望重的資深老編輯,無論是學識還是人品,做你的老師都游刃有余。他說的這兩位老編輯,一位是主編洛汀, 一位是副主編王偉。過去在參加一些文學活動時曾見過兩位老師,但不熟。總的感覺,是在表面的熱情、隨和背后,嚴謹、嚴肅,甚至有些嚴厲。如今有幸能在他們麾下工作,慶幸之余,還 有些忐忑。到后方知原來的顧慮純屬多余。編輯部人不多,除兩位主編外,還有兩位老編輯,其余全是年輕人,大家相處十分融洽。在兩位主編的精心操持下,敬業、務實、團結、民主的氛 圍蔚然成風,一篇稿件,大伙各抒己見,能爭得面紅耳赤。
那時“文革”浩劫剛結束,被禁錮、壓抑并在文化沙漠里苦苦跋涉多年的國人,隨著思想解放大潮的澎湃激蕩,紛紛拿起筆,來了個井噴式的大爆發。那時來稿真多呵,每天都有厚厚的大摞 稿件雪片般飛來。編輯部埋沒在堆積如山的稿件里,鴉雀無聲。除了看稿,還要接待大批的來訪作者,談生活,談創作,談稿件。兩位主編也一樣,概莫能外。若沙里掏金發現一篇好稿,送 審沒多久,老人便會以年齡極不相稱的敏捷沖進責任編輯的辦公室,大笑:頭條好稿!干得不錯呵……他們是真高興,為能在《滇池》上推出又一篇佳作、又一個新人而興奮不已,以致密密 麻麻寫滿終審意見的發稿簽上,好些地方,竟因奮筆疾書時,筆尖把稿簽紙都戳破了!然而,好稿畢竟是極少的,說千里挑一毫不夸張。兩位主編說,我們不能守株待兔,要和作者廣交朋友 。有時候,好稿是和作者深入交流后策劃出來、甚至是逼出來的!記得到編輯部不久,北京的《青年文學》要在四川南充舉辦筆會,邀請我參加。邀請函發來許久無動靜,昆明受邀的另外幾 位作家早已出發,我想是沒戲了,因為那時有個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不成文行規:不贊成編輯搞創作,編輯是本職工作,創作則有干私活之嫌。一天發完稿,王偉老師(那時洛汀老師已調任市 文聯主席,主編由他繼任)拿著《青年文學》的邀請函來找我,要我馬上去南充報到。我大吃一驚,說怎么又讓我去了呢?王偉老師正色笑道:誰說不讓你去了?不是等你把活干完再走嗎。 讓我們的編輯走出去,參加各種文學活動,這也是工作,而且是更重要的工作!《青年文學》辦得不錯,有全國的大視野,這樣免費為我們的編輯開闊眼界的機會,豈能錯過!勉勵我去后要 好好取經,和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作家廣交朋友。我們的作者隊伍不能局限于本地,不然走向全國就只是一句空話。交朋友抓到好稿自然皆大歡喜,但碰上有爭議的稿件就有些麻煩。這類稿 件,一般來說藝術性都較高,但乍暖還寒時節,主編吃不準時便來個冷處理,在充分肯定作品的同時,不發也不退,留用,說暫時壓下等等看。當時我年輕氣盛,有時一篇稿件竟接連送審三 次,最后干脆徑直找主編力爭。主編不慍也不惱,耐心解釋半天,見仍說服不了我,只好苦笑,留下一句我至今仍感意味深長的話:哎,年輕真是好呵……后來,這些稿子不僅大都陸續隆重 推出了,還巧妙地規避開許多暗藏的急流險灘,令人不得不佩服此舉真是老道,推出作品的時機拿捏得爐火純青。他們的謹慎絕不是保守,而是一種成熟的智慧和策略。他們憑著豐富的學識 和經驗,敏銳地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著創刊不久的刊物和有才華的作者,不去為一逞匹夫之勇而無謂地觸礁。
后來王偉老師退休,主編由我繼任。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一下陷入漩渦中心,很長一段時間我倍感力不從心,窮于應對各種復雜局面,而我偏偏又是很認真、求完美又不服輸的性格,這 才深深體會到兩位老師當時的艱難,也深深佩服他們怎么居然能從容撐起這個攤子。辦刊難,難就難在它是一個繁雜的系統工程,不是單純抓幾篇好稿那樣簡單,而是一種不經過多年磨礪則 很難煉就的詩外功夫。主編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組稿、審稿、談稿、發稿、印刷、發行、人員調配、組織各種創作活動等等雜務,也不僅僅是一大堆紛至沓來、令人頭疼的煩心事——有關部 門三天兩頭喚你去訓話,你去不去?頗有來頭又不得不處理的平庸稿件,你發不發?特別是轉型時期,在經濟大潮的猛烈沖擊下,本來就少得可憐的辦刊經費早已捉襟見肘,為了生存,既定 的辦刊方針,你改不改?……而主編的另一個重要職責,是策劃,是戰術戰略的制定與實施,要有預見性,還得留有充分的提前量和實施時間,在一系列越來越近的變故面前,保持清醒的頭 腦,沉著應對,提出化解危機的切實可行方案并堅定地貫徹實施。我很慶幸,慶幸腳下有兩位老師扎實、執著、智慧、潤物細無聲的奠基工程作為基礎,更慶幸我們有一個務實、敬業、團結 、高效、素質很高的團隊。在那些艱難的日子里,編輯部的同仁們,咬緊牙關,群策群力,堅持初衷,最終在上級部門的關懷和社會各界的支持下,熬過難關,迎來黎明。就這樣,《滇池》 這個年輕的邊地刊物不斷壯大展翅,一批又一批的年輕編輯也不斷健康成長。
編輯方針是通過作家的筆來展現的。培養、造就一支思想、生活、技巧過硬的能打硬仗的隊伍,并緊密地團結在刊物周圍,這是一個長期、艱巨的任務。多年來,我們一直堅持不懈地把出精 品、出人才作為刊物的主要工作目標,不一味追求作品題材的新奇和短暫的轟動效應,不圖淺表層次的虛假繁榮,不斷強化精品意識,采取多種形式和方式,為出精品、出人才創造滋生的優 質土壤和必要條件。在創作隊伍的建設上,我們在十分艱難的條件下,殫精竭慮,作了許多卓有成效的嘗試和努力。為提高作者的素質,補充生活的不足、開拓視野、激發創造活力,我們曾 舉辦了數以百計的各種讀書班、創作筆會、改稿班、文學講座、“走出去,引進來”的創作研討交流、文學評獎和深入生活的活動。其中具代表性的有:邀請白樺、陸文夫、張弦、賈平凹、 蔣子龍、劉心武等名家大腕的多次文學講座;1982年和 1987年兩次舉辦的環繞滇池的環湖采訪;1984年與《青春》雜志社共同舉辦的筆會;1985年在滇池畔舉辦的白魚口改稿班;1986年深入 省各大煤礦的煤炭題材創作筆會;1987年與楚雄《金沙江文藝》雜志社共同舉辦的雙柏改稿班;1989年和 2003年兩次舉辦的赴滇東北昭通貧困山區的“昆明作家徒步金沙江”采訪寫作;1997 年組織的到迪慶、麗江、保山、德宏等地的“昆明作家人與自然采風團”的采訪活動;2007至 2008年的赴東川礦山的持續采訪寫作;以及與曲靖、玉溪、文山、思茅、大理、保山、紅河、臨 滄、保山、西雙版納、麗江、迪慶、怒江、德宏、昭通、昆明地區各縣市等全省各地兄弟單位舉辦的大大小小的各種類型文學活動;還有迄今為止已舉辦了十四屆的“滇池文學獎”的評獎; 還有為廣大文學愛好者提供展示才華機會而成立的“滇池文學新星俱樂部”……這些研討會、創作筆會和采訪活動,我們在召開之前經過長時間的充分調研、醞釀和準備,就當前創作中的熱 點和存在的問題進行綜合分析,并對作家們的創作計劃和作品進行調查摸底,對重大的歷史和現實題材進行分析、規劃和策劃,在充分尊重作家的主觀意愿和創造性的基礎上,結合作家們的 創作實踐,提出供作家們參考選擇的議題或內容。這些活動,既有大規模的大型專題研討會、扎實的深入生活采風,又有小規模的小分隊采訪;既有對經典名著及當前各流派優秀作品的認真 閱讀,又有深入高山大江的艱辛旅程;既有各種思想、流派、主張的激烈碰撞、交流、切磋、融匯,也讓作家們張揚的個性和創造力得以充分地發揮。作家們深深扎根于人民群眾中,不斷貼 近實際,貼近生活,貼近群眾,宏觀地把握變革脈搏,準確地洞悉腳下這塊土地的歷史和現實,編輯部倡導的“文學精品工程”得以一步步逐漸落實,昆明的文學事業空前繁榮,尖子人才和 精品佳作不斷涌現,業績喜人。
多年以來,我們在推出知名作家汪曾祺、馮牧、白樺、彭荊風、公劉、陸文夫、高曉聲、蘇策、史鐵生、賈平凹、馮驥才、劉心武、蔣子龍、阿城、蘇童、舒婷、陳世旭、熊召政、馬子華、 公浦、楊明淵、張長、張昆華等人的優秀作品的同時,更側重發掘有才華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在它的舞臺上,于堅、黃堯、湯世杰、范穩、夏天敏、雷平陽、張慶國、胡性能、黎泉、李霽宇 、米思及、胡廷武、鄧賢、潘靈、何群、鄒長銘、周孜仁、費嘉、老楷、馬寶康、袁佑學、存文學、葉多多、湘女、陳鵬、包倬、黎小鳴、徐剛、姚扉、吳天、查拉獨幾、吉霍旺甲、半夏、 段瑞秋、徐興正、李開義、雷杰龍、鄒昆凌、李小松、鄭祖榮……等一大批青年作家脫穎而出,成為活躍于文壇的一支生機勃勃的生力軍。
一晃多年過去,在歡慶《滇池》四十華誕之際,回首四十年的風雨歷程,真是感慨萬千。四十年里,《滇池》在老中青三代編輯的不懈努力下,以獨特的地域風情、直面人生的膽識勇氣、激 情飛揚的青春旋律、波瀾壯闊的社會畫卷展示在讀者面前,深受讀者的喜愛和廣泛贊譽。四十年來,《滇池》堅持不媚俗、不粉飾、不人云亦云的職業操守和獨特、精致、經典的文學品位, 立足昆明,放眼全國,以全國的、民族的大視野,以腳踏實地的實干精神,向讀者奉獻出一批又一批精品佳作,在中國文壇有著較強的影響力與號召力。
如今,《滇池》在新一代新銳編輯的開拓打造下,變得更加虎虎有生氣,更精彩、更盛大、更蕩氣回腸的演出的幕布,已徐徐拉開。雖然許多當年的編輯已經離開了崗位,有的甚至已駕鶴西 去,雖然我們只是曾經為這塊園地灑過心血和汗水的匆匆過客,然而,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江流石不動,留下來的,是《滇池》無數激動人心的作品,是傳承不衰的文化甘露,是無怨無悔 的奉獻精神。